天刚蒙蒙亮,霜结在枯草上,白茫茫一片。
西郊田庄外三里处有个小村落,李阿大家那两间破败的土坯房就立在村尾,柴门半倒,窗纸破烂,风一过呜呜作响,活像座孤坟。
尹明毓派去的两个护卫扮作收山货的行商,已在村口茶棚蹲守了两日。茶棚老板是个话多的老汉,两碗粗茶下肚,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。
“李阿大啊……烂泥扶不上墙!好好的地种着,偏要赌!输了就喝,喝了就打婆娘。那王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,男人前脚刚咽气,后脚就收拾细软要进城告状——啧啧,家里穷得耗子都不留,哪来的细软?”
一个护卫顺势问:“她常跟什么人来往?”
老汉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就村东头赵寡妇那个不成器的兄弟,赵四。游手好闲,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李阿大死前那几天,他老往这边跑。”
赵四。
护卫记下这个名字,又给了老汉几个铜钱,起身往村东去。
赵寡妇家倒是齐整些,青砖院墙,门扉紧闭。护卫绕到屋后,正听见里头一男一女争执。
女声尖利:“……你就作死吧!那银子也敢拿?那是买命钱!”
男声混不吝:“怕什么?人都死了,死无对证!再说,就推给刘庄头,谁能查到咱头上?”
“可那东西……”
“埋后山老槐树下了,等风头过了再挖出来。那可是好铁,能换不少钱……”
护卫对视一眼,悄然退走。
日头升高时,消息递回了谢府。
尹明毓正在看庄子上送来的冬衣料子,听护卫禀报完,放下手中的绒布。
“后山老槐树……赵四……”她沉吟片刻,“东西应该就是凶器。但光找到东西还不够,得知道是谁给他的,让他做了什么。”
她看向护卫:“那个赵四,平时在哪儿活动?”
“常在城南骡马市一带混,给赌坊看场子,也做些销赃的营生。”
赌坊销赃……尹明毓心中微动。这种地方,三教九流,消息最是灵通,也最容易被人收买。
“想办法接近他,”她吩咐,“不必打草惊蛇,先摸清他的底细和常接触的人。尤其留意,他最近有没有突然阔绰,或者……有没有人特意找他‘办事’。”
“是。”
护卫退下后,尹明毓独自坐在窗前,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。
凶器找到了线索,是好事。但怎么把它和永昌伯府联系起来?赵四这种人,拿钱办事,未必知道雇主是谁。就算知道,也未必敢指证。
正思索着,兰时轻手轻脚进来:“娘子,宋先生来了。”
尹明毓回神:“快请。”
宋实还是那身半旧青布直裰,手里却多了个蓝布包袱。进门行礼后,他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,里头是几块黑褐色、形状不规则的木片,还有一小包暗红色的土。
“夫人请看。”他拈起一块木片,“这是老朽托人从李阿大死的那处屋后墙根找到的。木片上有血迹,虽被雨水冲刷过,但缝里还有残留。看木纹和厚度,像是从某种……硬木家具或器物上磕碰下来的。”
他又指向那包土:“这是从血迹浸染处的泥土。老朽用清水化开滤过,里头有极细的金属碎屑。”他取出一张白纸,将少许土末倒在上面,又滴上几滴透明的药水。片刻后,土末中竟浮现出几点暗金色的微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尹明毓凝目。
“铜。”宋实肯定道,“而且不是寻常铜钱或铜器上的铜,是掺了锡的青铜,硬度高,常用来铸造……武器或精制器物。”
青铜?硬木?
尹明毓脑中飞快闪过什么:“先生是说,凶器可能不止一件?或者……是复合而成的?”
“有可能。”宋实点头,“现场既有硬木碎屑,又有青铜碎屑,且两者混杂。很可能是凶器以硬木为柄,前端或镶或嵌有青铜部件。如此,既能保证挥击的力道,又能用棱角处造成致命创伤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这种制式的器物,不常见。要么是特制的,要么……是某种有特殊用途的东西。”
特殊用途?
尹明毓忽然想起,永昌伯府早年是以军功封爵,府中或许收着些旧式兵器或仪仗器物?
“有劳先生。”她郑重道,“这些物证,还请先生妥善保管。日后若需对质,便是关键。”
“老朽明白。”宋实将东西仔细包好,“夫人放心,东西在老朽这儿,丢不了。”
送走宋实,尹明毓在屋里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“兰时,取我的斗篷来。”
“娘子要出门?”
“去寿安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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寿安堂里暖意融融,地龙烧得正旺。
老夫人听完尹明毓的禀报,沉默了许久。佛珠在苍老的手指间缓缓转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你是怀疑,永昌伯府动用了府里的旧物?”
“孙媳只是推测。”尹明毓恭谨道,“青铜硬木的器物,寻常人家少有。即便有,也多是传家或观赏之物,不会轻易拿出来做这等事。但永昌伯府不同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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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老夫人明白她的未尽之言。
勋贵府邸,谁家没几件压箱底的旧东西?战场上缴获的异族兵器、先帝赏赐的仪仗用器……有些连自家子孙都未必清楚来历。若真有心,挑一件不起眼的改动改动,拿去当凶器,事后往库房深处一塞,神不知鬼不觉。
“你打算怎么查?”老夫人抬眼。
“孙媳想请祖母出面,办一场小宴。”尹明毓早已想好,“不必大张旗鼓,只请几家与谢府交好、又与永昌伯府有过节的勋贵女眷。席间,可‘无意’提起近日的案子,说说那凶器的奇特之处……话传出去,做贼的人,自然会心虚。”
老夫人看着她,眼中掠过一丝赞许。
引蛇出洞,打草惊蛇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日子就定在三日后。帖子我来下,你只管准备。”
“谢祖母。”
从寿安堂出来,尹明毓没回“澄心院”,而是转道去了二房。
谢景瑜正逗弄笼子里的画眉鸟,见她来,有些意外:“侄媳妇?可是案子有进展?”
“二叔。”尹明毓行礼,“确有些线索,想请二叔帮忙参详。”
她将青铜硬木凶器的事说了,谢景瑜听完,眉头紧锁。
“永昌伯府的旧物……我倒想起一桩事。”他沉吟道,“早年听父亲提过,永昌伯祖上在西北戍边时,曾缴获过一批羌人的‘骨朵’。那是一种短柄锤头兵器,木柄,锤头有铜铸的,也有铁铸的,带棱角,专破甲胄。后来朝廷收缴民间兵器,大部分都熔了,但勋贵之家或可留存一二作纪念……”
骨朵?
尹明毓心头一跳。短柄、硬木、带棱角的金属锤头——这描述,与宋实的推断何其吻合!
“二叔可知,永昌伯府是否真有此物留存?”
“这就不清楚了。”谢景瑜摇头,“不过,若真想查,也不是没法子。永昌伯府如今管着族中旧物库房的,是赵赟的一个远房堂叔,叫赵四德。此人好酒贪杯,常在外头赊账。或许……可以从他那儿套套话。”
赵四德。
又一个“赵四”。
尹明毓眸光微闪:“侄媳明白了。多谢二叔提点。”
“你小心些。”谢景瑜叮嘱,“赵家如今是狗急跳墙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侄媳省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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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谢府的赏梅小宴如期举办。
请的客人不多,只有五六家,都是与谢府世代交好、且素来看不惯永昌伯府跋扈做派的。席面就设在园子里的暖阁,窗外红梅映雪,屋内炭盆暖融,夫人小姐们说说笑笑,气氛融洽。
酒过三巡,老夫人似不经意地叹道:“这人老了,就爱想起旧事。方才瞧见窗外落雪,倒让我想起年轻时随老太爷在边关,见过羌人一种叫‘骨朵’的兵器。木柄铜头,棱角分明,看着不起眼,砸在人身上却是要命的……”
一位与谢府交好的安远侯夫人接话:“老夫人这么一说,我倒也有印象。早年间京城武库里似乎也收着些,后来赏给了几家有军功的府邸作念想。如今怕是都蒙尘了吧?”
“可不是。”另一位夫人抿嘴笑,“我娘家倒有一柄,小时候当玩意儿耍过,沉得很。后来家父说此物不祥,便收进库房再没动过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话题渐渐引到各府收藏的稀奇旧物上。
尹明毓安静地听着,偶尔添茶布菜,目光却留意着在场每个人的神色。
宴席散时,安远侯夫人特意落后几步,与尹明毓并肩往外走。
“好孩子,”她低声说,“你祖母今日突然提‘骨朵’,可是与那庄头的案子有关?”
尹明毓微怔,随即坦然点头:“不敢瞒夫人,确有些关联。”
安远侯夫人拍拍她的手:“我娘家兄长在五城兵马司任职,昨日酒后提了句,说永昌伯府有个管库房的远亲,前阵子突然阔绰,还清了所有赌债。我原没在意,今日听了‘骨朵’之说,倒觉得……或许该查查。”
尹明毓心头一震,敛衽行礼:“谢夫人提点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安远侯夫人扶起她,意味深长,“这京城里,盼着赵家倒霉的,可不止你谢府一家。”
送走所有客人,尹明毓站在廊下,看着仆役们收拾残局。
雪又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。
兰时为她披上斗篷:“娘子,回屋吧,当心着凉。”
“兰时,”尹明毓忽然问,“你说,做贼的人,听见别人议论赃物,会是什么心情?”
兰时想了想:“定是心惊肉跳,坐立不安。”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望着漫天飞雪,唇角微勾,“所以,咱们就等着看吧。”
看谁先坐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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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昌伯府,赵四德住的偏院里,此刻一片死寂。
赵四德跪在地上,浑身抖如筛糠。赵赟站在他面前,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一根尺来长的短柄铜头木锤——正是那柄羌人骨朵。
“说!”赵赟一脚踹在他肩上,“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?又怎么流出去的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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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伯、伯爷饶命……”赵四德磕头如捣蒜,“是、是二爷……赵四来找我,说、说借件旧物去吓唬人,许了我五十两银子……我、我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赵四?”赵赟眼神一厉,“那个混账东西!”
他来回踱步,胸膛剧烈起伏。宴席上的话已经传到他耳中,谢府分明是起了疑,在敲山震虎!如今这凶器成了烫手山芋,留也不是,扔也不是!
“伯爷,”心腹幕僚低声道,“当务之急,是处理掉这东西,还有……赵四。”
赵赟猛地停步,眼中凶光一闪:“赵四现在何处?”
“在城南赌坊。”
“让他消失。”赵赟一字一顿,“做得干净点。至于这东西……”他盯着手中沉甸甸的骨朵,“熔了。今夜就熔。”
“是。”
赵四德瘫软在地,裤裆湿了一片。
赵赟看也不看他,拂袖而去。
当夜,城南赌坊后巷,赵四醉醺醺地走出来,嘴里哼着小调。刚拐进暗处,后脑便挨了重重一击,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。两个黑影麻利地将他套进麻袋,抬上早已备好的板车,消失在夜色中。
与此同时,永昌伯府后角门悄然打开,一辆装运炭火的驴车驶出,车上除了一筐筐黑炭,还有一包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。
驴车吱呀呀驶向城西,那里有赵家暗中经营的一间小铁匠铺。
雪越下越大,掩盖了车辙,也掩盖了夜色里发生的一切。
但有些痕迹,一旦留下,就再难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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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府“澄心院”里,尹明毓站在窗前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。
四更天了。
派去盯梢的人还没回来。
她拢了拢衣襟,正要转身,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三短一长,是约定的暗号。
“进来。”
一个黑影闪身而入,身上还带着寒气:“少夫人,城南赌坊那边出事了。赵四……死了。尸体在护城河下游被捞起,说是失足落水。”
尹明毓手微微一紧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子时前后。咱们的人盯梢时被引开了一刻,回来人就不见了。再发现时,已经飘在河里。”
调虎离山,杀人灭口。
好快的动作。
“永昌伯府那边呢?”她问。
“后角门有辆运炭车出去,去了城西。跟到铁匠铺附近,里头灯火通明,像是在熔炼什么东西。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。”
熔炼……
尹明毓闭上眼。
凶器,怕是没了。
人证,也没了。
赵家这断尾求生的本事,倒是利落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睁开眼,神色已恢复平静,“让兄弟们撤回来,不必再盯。这几日,都警醒些。”
“是。”
黑影退去,屋里重归寂静。
尹明毓坐回灯下,铺纸研墨。
人证物证虽失,但赵家这番动作,恰恰说明他们心虚。而心虚,就会留下破绽。
现在,该给淮南写信了。
她提笔,写下几行字:
“凶器疑似旧式骨朵,赵家已灭口销赃。然打草惊蛇,蛇已露迹。可查永昌伯府近年库房旧物出入、及与赵四、赵四德往来账目。京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长夜将尽,天,快亮了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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