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伯赵赟被褫夺爵位、判斩立决的告示,是腊月二十贴出来的。
朱红的刑部大印压在黄纸末尾,墨色浓重得像干涸的血。告示前挤满了人,里三层外三层,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蚊蝇。有人拍手称快,说恶有恶报;有人唏嘘感叹,说百年勋贵一朝倾覆;也有人眼神闪烁,在人群里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神色——这京城的天,怕是要变了。
雪停了,化雪的日子却更冷。融雪水从屋檐滴答落下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,寒意顺着砖缝往人骨头里钻。
谢府里却暖意融融。地龙烧得旺,各房都领足了炭例,老夫人特意吩咐,今年冬衣的棉花絮得比往年厚三成,下人的月钱也添了一成“压惊钱”。府里上下,从主子到仆役,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。
“澄心院”的小厨房里,尹明毓正试着做一道新点心——梅花酥。
用的是庄子上送来的新鲜梅花,取花瓣洗净,用糖和蜂蜜浅浅渍了,再和进油酥面里。面要揉得匀,酥要起得层,最后用模子压成梅花形状,小火慢烤。过程繁琐,她却做得耐心,仿佛外头那些惊涛骇浪,还不如眼前这盘点心要紧。
谢策趴在一旁的小几上,小手托着腮,眼睛跟着她的动作转:“母亲,梅花也能吃吗?”
“能。”尹明毓捏好一个坯子,放在刷了油的烤盘上,“不止能吃,还清肺润燥。等烤好了,你先尝一个。”
“父亲说,外头的坏人被抓起来了。”谢策忽然说。
尹明毓手顿了顿:“嗯。”
“他们还会来害我们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尹明毓转头看他,认真道,“做坏事的人,自有国法惩治。咱们只要行得正、坐得直,就不怕。”
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专注地看着烤盘。
第一炉梅花酥出炉时,满室甜香。酥皮层层绽开,像真的梅花,中间一点渍过的花瓣,红艳艳的。
谢策咬了一口,眼睛亮起来:“好吃!”
“慢点吃,烫。”尹明毓笑着,自己也尝了一块。
外酥内软,梅香清雅,甜而不腻。
确实不错。
她让兰时装了一食盒,给各房送去,又特意多装了一匣子:“这一份,给前院书房的爷送去。再带句话,就说……梅花香自苦寒来。”
兰时应了,提着食盒出去。
尹明毓洗净手,走到廊下。院角的几株红梅开得正好,映着残雪,生机勃勃。
她静静看了会儿,转身回屋。
有些事,过去了,就让它过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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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院书房里,谢景明正与二叔谢景瑜说话。
“……赵家这次,是真完了。”谢景瑜端着茶,语气感慨,“赵赟判了斩,家产抄没,男丁流放三千里,女眷没入掖庭为奴。听说赵周氏在狱里疯了,整日胡言乱语。还有赵琰,试图贿赂狱卒逃狱,被抓回来加了刑。”
谢景明神色平静:“自作孽。”
“是啊。”谢景瑜点头,“不过,经此一事,朝中那些原本与赵家走得近的,这几日都夹紧了尾巴。陛下连着申饬了好几位官员,吏部那边也在暗查……这阵风,怕是要刮上一阵子。”
“刮一刮也好。”谢景明道,“省得有些人忘了,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。”
谢景瑜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小子,这次倒是因祸得福。陛下前日召见我,话里话外,对你颇多赞许。听说……有意让你年后进户部?”
谢景明没否认:“只是传闻,未定。”
“**不离十。”谢景瑜拍拍他的肩,“户部是个实权地方,历练几年,前途无量。你祖父若在世,定然欣慰。”
提到祖父,谢景明眼神软了些。
“对了,”谢景瑜想起什么,“明毓那孩子……这次真是立了大功。处变不惊,有勇有谋,比你二婶强多了。”
“她……”谢景明唇角微扬,“确实很好。”
正说着,兰时提着食盒进来:“爷,二爷。娘子新做的梅花酥,让奴婢送来。”
食盒打开,甜香扑鼻。
谢景瑜拈起一块,咬了一口,赞道:“好手艺!这酥皮起的,比桂香斋的还地道。”
谢景明也拿起一块,慢慢吃着。
兰时又道:“娘子还让带句话:梅花香自苦寒来。”
谢景明动作一顿,眼中掠过一丝笑意:“知道了。”
谢景瑜看看他,又看看食盒,摇头失笑:“你们小两口啊……行了,我走了,不耽误你品点心。”
送走二叔,谢景明独自坐在书案后,看着食盒里精致的梅花酥,久久未动。
梅花香自苦寒来。
是啊。
这一场风雪,终是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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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按例,各府都要祭灶、扫尘、备年货。谢府今年格外热闹,老夫人发话,要好好过个年,去去晦气。
大厨房从早就忙开了,蒸年糕、炸丸子、卤肉炖菜,香气飘得满府都是。下人们脚步轻快,见面都笑着道声“小年安康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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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尹明毓带着谢策,在院子里写福字。红纸铺开,墨研得浓,谢策握着笔,认认真真写了个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。
“母亲,我写得好吗?”
“好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头,“贴你屋里,保佑我们策儿来年平平安安。”
谢策高兴地举着福字跑了。
尹明毓自己提笔,写了几张大福字,又写了几副春联。她的字不算顶好,但端正清秀,自有一股从容气度。
正写着,秦嬷嬷来了,笑吟吟道:“少夫人,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“这就来。”
寿安堂里,炭火烧得暖,老夫人正看着丫鬟们剪窗花。见尹明毓进来,招手让她坐到身边。
“祖母。”尹明毓行礼。
“来,瞧瞧这个。”老夫人递过一张红纸剪的窗花,是幅“喜鹊登梅”,线条流畅,栩栩如生。
“剪得真巧。”尹明毓赞道。
“是春燕的手艺。”老夫人笑道,“这丫头手巧,往年都是她剪。今年我让她多剪些,各房都贴贴,添点喜气。”
尹明毓点头:“是该好好过个年。”
“是啊。”老夫人看着她,眼神温和,“明毓,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“孙媳不辛苦。”尹明毓摇头,“倒是祖母,为府里操心了。”
“我老了,能操什么心?”老夫人拍拍她的手,“这个家,往后要靠你和景明撑着了。经了这次事,我也看明白了——你是能撑得住的。”
这话说得重。
尹明毓心头一热:“孙媳……定不负祖母期望。”
“别紧张。”老夫人笑了,“我不是要给你压担子。只是想着,年后开春,府里有些旧例,也该改改了。比如月钱发放、下人考评、田庄管事轮换……这些琐事,我想交给你来管。”
这是要放权了。
尹明毓微怔,随即应道:“孙媳遵命。”
“不必急着应。”老夫人道,“你先琢磨琢磨,有什么想法,年后再说。咱们谢家,不急着求变,但也不能一成不变。该改的,就得改。”
“是。”
从寿安堂出来,尹明毓走在回廊下,心里琢磨着老夫人的话。
改旧例……确实该改了。
一场风波,暴露了不少问题。下人间有传递消息的,田庄管事有欺上瞒下的,连账房都有手脚不干净的。虽然都处置了,但根子不除,难保没有下次。
她边走边想,不知不觉到了“澄心院”。
院门开着,谢景明竟在院里,正和谢策堆雪人。父子俩都穿着厚厚的大氅,脸冻得通红,却笑得开心。
“母亲!”谢策跑过来,“看我和父亲堆的雪人!”
院中果然立着个胖乎乎的雪人,用胡萝卜做鼻子,扣了两颗黑棋子当眼睛,脖子上还围了条红布条,憨态可掬。
“堆得真好。”尹明毓笑道。
“父亲说,雪化了,春天就来了。”谢策仰着小脸,“春天来了,就能放纸鸢了。”
“好,等春天,母亲给你做纸鸢。”
谢策又跑回去玩雪了。
谢景明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:“祖母找你?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将老夫人说要改旧例的事说了,“我想着,确实该整肃一番。尤其田庄和铺子,账目要清,人要勤换,不能让他们成了独立王国。”
“你有主意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尹明毓道,“我想设个‘管事轮换制’,各处管事实行三年一换,且不能连任同一处。账目每季一核,年终总核,另设暗查,不定时抽查。还有下人考评,不能光听管事说,得让底下人也说话。”
谢景明认真听着,点头:“可行。但推行起来,怕有阻力。”
“阻力肯定有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所以得慢慢来,先从一两个庄子试点。做得好了,再铺开。总得有人开头。”
“你倒是稳。”谢景明看着她,“不怕得罪人?”
“不得罪人,怎么管人?”尹明毓反问,“只要行事公正,规矩立在前头,得罪的也是该得罪的人。”
谢景明笑了:“好,那就放手去做。需要我出面,随时说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,看谢策在雪地里撒欢。
夕阳西下,将雪地染成暖暖的金色。
“过了年,”谢景明忽然道,“我可能要忙一阵子。”
“户部的事?”
“嗯。”谢景明点头,“淮南盐案牵出一串,户部要清账、追赃、整饬盐务。陛下点了我的名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尹明毓道,“放心去忙,府里有我。”
谢景明转头看她,目光深深:“我知道。”
有你在,我放心。
这句话他没说出口,但她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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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三十,除夕。
谢府祠堂灯火通明,香烟袅袅。老夫人领着全府男丁女眷,祭拜祖先。红烛高烧,供品满案,三牲六礼,一样不缺。
老夫人亲自上香,喃喃祝祷:“列祖列宗在上,佑我谢氏子孙平安顺遂,家宅安宁……”
众人跟着跪拜,神色肃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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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祭祖毕,便是团圆宴。三桌席面摆在正厅,鸡鸭鱼肉,山珍海味,满满当当。老夫人坐了主位,看着满堂儿孙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。
“今年咱们谢家,历经风雨,终见彩虹。”她举起酒杯,“这第一杯,敬天地祖宗,佑我家门。”
众人举杯共饮。
“这第二杯,”老夫人看向谢景明和尹明毓,“敬景明和明毓。夫妻同心,共度难关。”
谢景明和尹明毓起身,饮了。
“这第三杯,”老夫人环视众人,“敬咱们谢家上下。主仆一心,其利断金。”
所有人起身,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宴席热闹,笑语不断。谢策吃了两个大鸡腿,小肚子鼓鼓的,靠在尹明毓身边打瞌睡。
窗外,隐隐传来鞭炮声。
新的一年,要来了。
守岁时,尹明毓和谢景明坐在暖阁里,隔着窗看外头零星绽放的烟火。
“还记得去年除夕吗?”谢景明忽然问。
尹明毓想了想:“去年……我好像早早睡了。”
那时她刚嫁进来不久,与他不熟,与这府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。守岁这种事,自然能躲就躲。
“今年呢?”谢景明看她。
“今年……”尹明毓笑了,“觉得这儿像个家了。”
谢景明心头微动,伸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,指尖有淡淡的梅花香。
“明毓,”他低声道,“谢谢你。”
谢什么?
谢她撑起了这个家?谢她在他不在时独当一面?谢她……让他知道了什么是“安心”?
尹明毓没问,只回握住他的手。
“以后,都会好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窗外,子时的钟声敲响。
鞭炮声骤然密集,烟火绽满夜空,明灭璀璨。
旧年过去了。
新年,来了。
---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赵赟是在这天午时三刻问斩的。
刑场设在西市,围观的人却不多。毕竟是大过年的,谁也不想沾晦气。只有几个胆大的闲汉,缩在远处屋檐下看热闹。
赵赟被押上来时,穿着肮脏的囚服,头发蓬乱,眼神空洞。刽子手酒喷大刀,刀光雪亮。
监斩官扔下令牌:“斩!”
刀落,头断。
血溅三尺,很快被黄土掩去。
一个百年勋贵,就此落幕。
消息传到谢府时,尹明毓正在包元宵。芝麻馅的、豆沙馅的、花生馅的,一个个圆滚滚,排在竹筛里。
兰时低声禀报完,她手没停,继续包下一个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没有快意,也没有怜悯。
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结局。
该还的债还了,该走的路还得继续走。
她将包好的元宵下锅,看着它们在滚水里浮沉,慢慢变得圆润饱满。
“去请爷和策儿过来吧,”她对兰时说,“元宵好了。”
窗外,月上柳梢。
灯火万家,岁月静好。
这一场风雪,终是彻底过去了。
而新的日子,才刚刚开始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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