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里的雨,下得缠绵。
不大,但细密,丝丝缕缕地从早飘到晚,将青石板路浸得油亮,墙角的苔藓一天比一天厚实,连空气都仿佛能拧出水来。园子里的石榴花经了雨,红得有些沉,倒像凝固的血点子。
谢景明坐在户部值房里,窗外的雨声成了永无止境的背景音。他面前摊着三本账册——黄炳仁的私账、扬州盐运司的旧档、还有一份他私下誊录的,永宁侯府近五年的红白大事记。
指尖在一行行墨字间缓缓移动,偶尔停顿,用朱笔在一旁的白纸上记下几个关键的时间、人名、数额。纸张渐渐被细密的字迹填满,像一张精心织就的蛛网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对面,孙郎中早已伏在案上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这位老吏已在这屋里耗了十几年,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微驼,唯一不变的是核账时的专注,和偶尔抬眼时,那混浊目光里一闪而过的锐利。
谢景明停下笔,揉了揉酸涩的眼角。他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潮湿的凉意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。
夜色深沉,雨丝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斜斜飘落。
他想起白日里谢青送来的消息:林二爷近日常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大人家中“品茶”,而那位陈御史,与永宁侯府是姻亲。钱郎中则告了病假,说是染了风寒,已有三日未上值。可盯梢的人回报,钱郎中每日午后,都会悄悄从后门溜出,去城东一处偏僻的宅子,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。
那宅子的主人,是个扬州来的绸缎商,姓徐。
一切都像散落的线头,看似无关,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谢景明关窗,回到案前。他重新摊开那张画满关系图的白纸,目光落在“永宁侯府”四个字上。
三年前,永宁侯老夫人七十大寿,黄炳仁账上支银三千两,“京中打点”。
两年前,永宁侯世子升任五军都督府佥事,黄炳仁账上又有一笔两千两,“贺仪”。
一年前,永宁侯府嫁女,排场极大,黄炳仁账上记“添妆五百两”。
时间、数额、事由,严丝合缝。
这绝不是巧合。
他提笔,在“永宁侯府”旁重重画了一个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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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府“澄心院”里,灯火也亮着。
尹明毓坐在窗下的软榻上,手里拿着针线,正给谢策缝一件夏日穿的小褂。料子是极薄的细棉布,浅青色,绣着几片竹叶,针脚细密匀称。
谢策早已睡熟了,在里间小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兰时轻手轻脚进来,添了茶,低声道:“娘子,三房那边……二小姐今日还是没怎么吃东西。送去的饭食,只动了几口。”
尹明毓手中针线未停:“知道了。明日让厨房做碗鸡丝粥,清淡些,再配两样小菜。我亲自送过去。”
“是。”兰时顿了顿,“还有,西郊庄子那边传话,三太太……整日哭闹,说要见老夫人,见三老爷。庄头不敢做主,来请示。”
“告诉她,静修便是静修,无谓的哭闹只会让自己更难堪。”尹明毓语气平静,“若她再闹,便减了她的用度。什么时候想明白了,什么时候再说。”
“是。”
兰时退下后,尹明毓放下针线,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夜。
王氏咎由自取,怨不得旁人。可谢妍……那孩子是无辜的。
嫡母被送走,生母早逝,她一个庶女,在府里的处境可想而知。这几日怕是听了不少闲言碎语,连房门都不敢出了。
明日,是该去看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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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雨住了片刻,天色依旧阴阴的。
尹明毓让厨房备好鸡丝粥和小菜,用食盒装着,亲自去了三房住的西跨院。
院子比“澄心院”小些,陈设也简单。几个丫鬟仆妇见少夫人来了,都有些慌张,忙不迭地行礼。
“二小姐呢?”尹明毓问。
“在、在房里。”一个圆脸丫鬟小声道,“这两日都没怎么出来。”
尹明毓点点头,径直走向谢妍的闺房。
房门虚掩着,她轻轻推开。屋里光线昏暗,窗户紧闭,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。谢妍穿着半旧的浅粉褙子,坐在窗前,对着铜镜发呆,眼睛红肿,显然哭过。
“妍妹妹。”尹明毓轻声唤道。
谢妍猛地回神,看见是她,慌忙起身:“大、大嫂……”声音沙哑。
“坐吧。”尹明毓将食盒放在桌上,“还没用早膳吧?我让厨房做了些粥和小菜,你尝尝。”
谢妍眼圈又红了,低下头:“谢……谢谢大嫂。”
尹明毓打开食盒,取出还温热的鸡丝粥和几样清爽小菜,摆在她面前:“趁热吃。”
谢妍拿起勺子,小口小口地喝着粥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,滴进碗里。
“大嫂……”她哽咽道,“我母亲她……”
“三婶去了庄子静修,是为她好,也是为谢府好。”尹明毓语气温和,“你不必太过忧心,她在那里有人照看,不会受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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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可外头都说……说我母亲勾结逆臣,要害谢府……”谢妍抬起头,泪眼婆娑,“我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。”尹明毓看着她,“你是你,三婶是三婶。你做不了她的主,也无需替她承担过错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但这几日,想必你也听说了不少闲话。觉得难堪,觉得抬不起头,是不是?”
谢妍用力点头,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这很正常。”尹明毓递过帕子,“可你要记住,你是谢家的女儿,不管别人说什么,你的姓氏、你的身份,都不会改变。旁人越是看低你,你越要挺直腰杆,活得更好。”
谢妍怔怔地看着她。
“眼泪解决不了问题,逃避也是。”尹明毓继续道,“你若整日躲在屋里,哭哭啼啼,反倒坐实了那些闲话——看,三房的姑娘,果然不成器。”
“那我……我该怎么做?”
“该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”尹明毓道,“读书、习字、绣花、理家……你是谢家小姐,这些本就是你该学的。过几日,安远侯府的苏小姐不是邀你去玩吗?大大方方地去,该说笑说笑,该走动走动。旁人若问起三婶,便说‘母亲去庄子静养了’,不必多言,更不必解释。”
她看着谢妍的眼睛:“你越坦然,旁人越无话可说。”
谢妍似懂非懂,但眼中的惶恐渐渐淡了些。
“大嫂,”她小声道,“您……您不怪我母亲吗?”
“怪。”尹明毓坦诚道,“她做错了事,险些连累整个谢府,我自然怪她。但一码归一码,她是她,你是你。我不会因她而迁怒于你,更不会因她而看轻你。”
谢妍的眼泪又流下来,这次却带了点释然:“谢谢大嫂……”
“快把粥喝完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凉了不好吃。”
谢妍用力点头,擦干眼泪,低头喝粥。
尹明毓看着她单薄的肩膀,心中微叹。
这孩子,若能熬过这一关,或许能活出另一番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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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谢景明从户部回来,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尹明毓正陪着谢策认字,见他神色有异,便让兰时带谢策去园子里玩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谢景明坐下,接过她递来的茶,喝了一口,才道:“今日钱郎中来上值了。”
“哦?”
“他主动来找我,说前几日病着,堆积了些事务,恐我新人不知旧例,特意来提点。”谢景明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,“句句关切,字字陷阱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说黄炳仁的账目混乱,往年都是抽查,若细核,怕是要得罪不少人。又说永宁侯府树大根深,有些事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对大家都好。”谢景明放下茶盏,“话里话外,都在劝我收手。”
尹明毓沉吟:“他是慌了。”
“是。”谢景明点头,“他越是劝,越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。今日孙郎中私下与我说,钱郎中的妻弟周振,调任户部后,经手的第一桩大差事,便是复核淮南盐税。而那一年的盐税亏空,比往年多了三成。”
“账目可有问题?”
“孙郎中说,当时他便觉得不对,上报了钱郎中。钱郎中压了下来,只说‘数目大体对得上,不必深究’。”谢景明眼神渐冷,“如今看来,不是不必深究,是不能深究。”
尹明毓沉默片刻:“那接下来……”
“我已经让人去查周振调任前后的银钱往来,尤其是与扬州那边的联系。”谢景明道,“还有,永宁侯府那边,林二爷近日与都察院陈御史走得很近,怕是要在言路上做文章。”
“弹劾你?”
“或许。”谢景明不以为意,“他们越急,破绽越多。我倒要看看,这潭水底下,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。”
窗外,又飘起了细雨。
天色阴沉,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厚布。
尹明毓看着谢景明坚毅的侧脸,忽然道: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谢景明转头看她,眼中带了点暖意:“放心。我有分寸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府里这边,三房的事,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尹明毓摇头,“只是觉得……这深宅大院,有时比官场还复杂。”
“是啊。”谢景明望向窗外,“但只要咱们心里亮堂,步步踏实,再复杂,也总能理清。”
雨丝斜斜,打在窗棂上,沙沙轻响。
两人一时无言,却有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里流淌。
过了一会儿,谢景明起身:“我去书房,还有些文书要看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她:“明毓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谢什么?
谢她撑起这个家?谢她在风雨来时始终站在他身边?
尹明毓没问,只笑了笑:“快去忙吧。”
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,转身离去。
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她想起老夫人曾说过的话:“一个家,就像一件衣裳。外头看着光鲜不算什么,要紧的是里子的针脚,得细,得密,得结实。”
如今看来,这针脚不仅要细密,有时还得……足够锋利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针线。
小褂上那片竹叶,还差最后几针。
雨继续下着。
这五月里的雨,怕是一时半会儿,停不了了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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