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八,端阳节。
天还没亮,宫里的钟声就传遍了京城。各府门前都挂起了菖蒲艾草,空气里飘着粽叶和雄黄酒的香气。孩童们手腕系着五色丝线,额间点了雄黄,在巷子里追逐笑闹。
谢府门前也忙碌起来。谢忠指挥着小厮悬挂驱邪的蒲剑,厨房里蒸着各色粽子——豆沙的、枣泥的、火腿的、八宝的,灶上热气腾腾。王氏带着谢莹在正厅摆供桌,供奉屈原像,案上摆着粽子、鲜果、雄黄酒。
“伯母呢?”谢莹摆好最后一碟樱桃,轻声问。
“夫人一早就去悦己阁了。”兰时端着茶盘进来,“说是云绣坊今日要来提第一批货,得亲自盯着。”
谢莹点点头,心里却有些不安。今日宫里龙舟宴,虽说太后留了她的画,可贤妃那日的敲打言犹在耳。伯父那边……也不知赈灾款项筹得如何了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王氏看出她的心事,拍拍她的手,“今日过节,该高高兴兴的。”
辰时初,宫里来接人的马车到了。来的不是寻常太监,是慈宁宫的二总管崔公公,五十来岁,面白无须,笑容和气:“太后娘娘口谕,请居士进宫赴宴。娘娘说了,今日不必拘礼,就当是去凑个热闹。”
谢莹换了身新做的夏装——水绿色绣缠枝莲的罗裙,外罩月白纱衣,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簪,清雅得体。赵嬷嬷检查了她的妆扮,点头:“姑娘今日这身正好,既不失礼,也不张扬。”
马车驶向皇城。今日街道格外热闹,卖香囊的、卖五彩绳的、卖艾草虎头的小贩沿街叫卖,行人摩肩接踵。快到宫门时,车忽然停了。
外头传来争执声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嬷嬷掀开车帘。
车夫低声回禀:“前头是云绣坊刘娘子的车,不知为何堵在路中间,跟守门的侍卫在说话。”
谢莹透过帘缝看去。刘娘子今日穿了身桃红洒金的衣裙,正与守门侍卫笑语盈盈,手里拿着张帖子,似乎在解释什么。那侍卫态度恭敬,但就是不放行。
“云绣坊……”赵嬷嬷皱眉,“她们怎么也来了?”
正说着,刘娘子转头看见了谢府的马车,眼睛一亮,竟径直走了过来。
“可是谢姑娘?”她笑吟吟地问。
谢莹不得不掀开车帘:“刘娘子。”
“真是巧了。”刘娘子打量着她的车马,“姑娘也是进宫赴宴?听说今日龙舟宴,太后娘娘特意请了您?真是天大的体面。”
“太后娘娘垂爱罢了。”
“姑娘谦虚了。”刘娘子压低声音,“不过今日宴上……姑娘可要当心些。听说王侍郎夫人也会赴宴,还有几位跟您伯父不太对付的大人家眷。”
谢莹心下一凛:“多谢刘娘子提醒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刘娘子笑道,“咱们如今是合作伙伴,一荣俱荣。对了,悦己阁那批货,今早我们东家亲自去提了,对谢夫人赞不绝口呢。往后……合作的机会还多着。”
她说完,转身回了自己车上。不一会儿,宫门开了,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了进去。
赵嬷嬷脸色凝重:“姑娘,她这是……在卖好?”
“也许吧。”谢莹看着窗外掠过的宫墙,“也许只是……在提醒我,云绣坊如今跟咱们绑在一起了。”
马车在二门前停下。赴宴的女眷都在此下车,由宫女引着往御花园去。
今日的御花园与往日不同。曲水回廊旁摆满了筵席,每一席都铺着锦缎桌围,摆着琉璃酒盏、银制餐具。湖面上停着七艘彩绘龙舟,龙头高昂,龙身彩漆鲜亮,每艘舟上都有二十名桨手,赤着上身,肌肉贲张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湖心亭——那是皇上和太后御座所在。亭子四面垂着轻纱,隐约可见里头金碧辉煌。亭外设了画案,上面铺着宣纸笔墨,是供今日献画的画师所用。
谢莹被引到女眷席中。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,恰到好处。刚落座,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:
“听说今日献画的,是画院新晋的周大家?”
“周大家算什么?我听说贤妃娘娘从江南请了位隐士,画了一幅《百舸争流图》,要献给皇上呢。”
“贤妃娘娘真是有心……”
谢莹垂着眼,安静地喝茶。茶是上好的龙井,清香扑鼻,可她喝在嘴里,却品不出滋味。
辰时三刻,礼乐响起。
皇上和太后驾到。皇上三十来岁,面容清俊,穿着明黄龙袍,神色平和。太后今日穿了身赭红色宫装,发间簪着赤金点翠凤钗,雍容华贵。二人落座后,百官及家眷行跪拜礼。
礼毕,宴席开始。
宫女们鱼贯而上,奉上各色菜肴——粽子自然是主角,有甜有咸,有蒸有煮。还有艾草糕、雄黄酒、五毒饼……皆是端阳节令食品。湖面上,龙舟竞渡开始,鼓声震天,桨手们喊着号子,龙舟如箭般射出,水花飞溅。
席间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谢莹安静地坐着,只偶尔夹一筷子菜。赵嬷嬷在她身后低声道:“姑娘,贤妃娘娘在看你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谢莹抬眼,果然看见对面席上的贤妃正朝她微笑。那笑容温和,可眼神里却有说不出的意味。
酒过三巡,贤妃忽然起身:“皇上,太后娘娘,今日端阳佳节,臣妾特意准备了一份贺礼,还请皇上、娘娘赏鉴。”
皇上颔首:“爱妃有心了。”
贤妃击掌。四个太监抬着一幅巨大的画轴上前,缓缓展开。
是一幅《百舸争流图》。画面上百艘龙舟竞渡,千帆过尽,气势恢宏。用色浓烈,笔法豪放,确实有大家风范。更妙的是,画中巧妙地融入了江山意象——远山如龙,江水似带,仿佛这竞渡的不仅是龙舟,更是这万里河山。
席间响起赞叹声。
“好画!气势磅礴!”
“这用色……大胆!鲜亮!”
“笔力雄浑,非寻常画师可为!”
皇上仔细看了半晌,点头:“确是佳作。爱妃从何处寻得此画?”
贤妃笑道:“是臣妾托人在江南寻访的一位隐士所作。这位隐士性情孤高,不愿露面,只托人将画送来。臣妾想着,如此佳作,该在今日献给皇上、娘娘,为佳节添彩。”
太后微微一笑:“贤妃有心了。只是哀家看着,这画虽好,却太过喧闹。端阳竞渡,热闹是热闹,可终究是民间节庆,这般磅礴气势……倒像是征战沙场了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明白——画是好画,可意境不对。端阳节是祭屈原、祈平安的节日,不是耀武扬威的时候。
贤妃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如常:“娘娘说的是,是臣妾思虑不周了。”
皇上打圆场:“无妨,画是好的。赏。”
太监唱喏:“赏贤妃娘娘玉如意一对,宫缎十匹!”
贤妃谢恩,目光扫过谢莹,眼里闪过一丝得意。那意思很明白——你的画被太后留下了,我的画却得了皇上亲赏。
谢莹垂着眼,只当没看见。
宴至中途,忽然有个小太监匆匆来到太后身边,低声禀报了什么。太后神色不变,只微微颔首。
片刻后,太后开口:“皇上,哀家这儿也有一幅画,是前些日子竹心居士所绘。哀家瞧着有趣,今日拿出来,让大家也看看。”
谢莹一怔。
画轴展开。正是她那幅《端阳竞渡图》。
画一露面,席间静了一瞬。
与贤妃那幅《百舸争流图》的磅礴不同,这幅画热闹而鲜活。江水上七艘龙舟竞渡,桨手奋力,浪花飞溅;岸边人潮涌动,仕女欢笑,孩童嬉闹;远处青山如黛,近处旌旗招展。整幅画洋溢着节日的喜庆,却又透着人间烟火的温暖。
“这画……”皇上仔细看着,“有趣。你们看这岸边卖粽子的小贩,连蒸笼里的热气都画出来了。还有这孩童,手里的风车还在转呢。”
席间响起低语:
“确实生动。”
“比刚才那幅……更有人情味。”
“这才是过节的样子。”
贤妃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。
太后慢条斯理道:“哀家年纪大了,就爱看这些热闹又暖心的。皇上觉得如何?”
皇上笑了:“母后眼光独到。这画……该赏。竹心居士何在?”
谢莹起身出列,行礼:“民女在。”
“画得不错。”皇上看着她,“赏玉镯一对,湖笔十支,徽墨十锭。”
“谢皇上恩典。”
谢莹退回席中,手心全是汗。她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有好奇,有审视,有嫉妒,也有……不善。
宴席继续。龙舟赛出了结果,获胜的桨手得了赏银,欢声雷动。宫女们奉上歌舞,丝竹悦耳。
谢莹却如坐针毡。
她知道,今日之后,“竹心居士”这个名字,将真正进入京城权贵的视野。而随之而来的,不只是荣耀,还有风险。
宴至申时方散。
谢莹随着人流往外走。经过湖边时,忽然有人叫住她:“居士留步。”
回头,是位四十来岁的贵妇,衣着华贵,眉眼间与王侍郎有几分相似。正是王侍郎夫人。
“夫人。”谢莹福身。
王夫人打量着她,笑道:“居士今日真是风光。画得了皇上亲赏,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。”
“夫人过奖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王夫人话锋一转,“居士可知道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?您伯父在朝堂上风头正盛,您在宫里又这般受宠……这可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谢莹神色不变:“夫人言重了。民女不过是侥幸得太后娘娘青眼,伯父也只是尽忠职守罢了。”
“好一个尽忠职守。”王夫人笑了,“但愿……能一直如此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背影挺直,带着说不出的傲气。
回府的马车上,赵嬷嬷低声道:“姑娘今日应对得很好。王夫人那边……不必放在心上。如今您有太后护着,她们不敢明着为难您。”
谢莹闭着眼,没说话。
她想起伯母常说的那句话——日子总要过下去。
可这日子,怎么越来越难了呢?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---
同一日,户部衙门却异常安静。
大部分官员都休假过节,只有值房还亮着灯。谢景明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信。
信是江南商会会长亲笔所写,字迹苍劲有力:“谢大人台鉴:承蒙厚爱,借款之事,经商会诸公商议,一致通过。十万两白银已备妥,三日内即可运抵京城。利息按市价,漕运优先权之事,亦无异议。唯有一请——此款专用于赈灾,每一笔支出,须有商会代表监督。若可,即签契书。”
信末附了份草拟的契书,条款清晰,合情合理。
谢景明提笔,在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刚签完,陈侍郎匆匆进来,脸色发白:“大人,不好了!湖广……湖广堤坝又溃了!”
“什么?”谢景明猛地站起身。
“是刚到的急报。”陈侍郎将文书递上,“前日暴雨,新修的堤坝还没固牢,又被冲垮了。淹没农田比上次更广,灾民……已过万人。”
谢景明看着文书上的数字,手背青筋暴起。
一万灾民。
十万两银子,恐怕……还不够。
“江南的款,什么时候能到?”他问。
“最快也要五日。”
“五日……”谢景明闭了闭眼,“等不及了。陈大人,你亲自去一趟湖广,带上户部的印信,命当地官府开所有官仓放粮。若有人阻拦,就说是我谢景明的命令,一切后果,我来承担。”
“大人,这……这不合程序啊!”
“程序?”谢景明看着他,“陈大人,一万灾民等米下锅,你跟我讲程序?去!现在就去!”
陈侍郎一咬牙:“下官……遵命!”
人走后,值房里只剩谢景明一人。窗外传来隐约的鼓乐声——是宫里龙舟宴的动静。热闹是他们的,而他这里,只有冰冷的数字,和沉甸甸的责任。
他重新坐下,提笔写奏折。
奏折里将湖广灾情据实以告,并陈明已采取的措施——动用官仓,向商会借款,请求朝廷增拨赈灾款项。写完了,他看了许久,最后添上一句:
“臣以项上人头担保,所奏句句属实,所行皆为救灾。若有虚报,甘受极刑。”
然后用了印,叫来随从:“立刻递进宫,直接送通政司。”
随从接过奏折,犹豫道:“大人,今日端阳节,通政司怕是……”
“那就敲开他们的门。”谢景明声音平静,“告诉他们,这是急报,耽误了,他们担不起。”
“是!”
夜色渐深。
谢景明走出值房,站在廊下。院子里那棵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在低语。
远处宫城的灯火辉煌,隐约还能听见丝竹声。
而这里,只有一盏孤灯,一个身影。
他望着夜空。今夜无月,只有几颗疏星,冷冷地亮着。
明天,又会是怎样的局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路还得走下去。
无论多难。
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
点击弹出菜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