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远倒台后的第七日,三房递了帖子,说要来请安。
帖子是王氏亲自写的,措辞谦卑,只说“许久未见母亲,心中挂念”,半个字没提之前的种种。但所有人都明白,这是来示弱的。
老夫人拿着帖子看了半晌,问尹明毓:“你觉得,见还是不见?”
尹明毓正在看青林庄送来的新账目——补种的第一批荞麦已经出苗了,绿油油的一片。闻言抬起头,想了想:“祖母想见吗?”
“我老了,见不见都行。”老夫人放下帖子,“但你们还年轻,往后日子还长。三房再怎么说,也是谢家人。”
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明白——见,而且要好好见。
尹明毓点点头:“那就见。正好,我也有事想跟三婶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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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氏是午后来的,只带了贴身嬷嬷,没带儿媳孙女。她穿了身半旧的靛蓝衣裙,首饰也简单,进院时脚步都有些迟疑。
老夫人坐在正厅主位,尹明毓陪在左侧。王氏进来,规规矩矩行了礼,又对尹明毓福了福身:“侄媳妇。”
“三婶请坐。”尹明毓神色平静,让人上茶。
茶是雨前龙井,老夫人最爱喝的。王氏捧着茶盏,半晌没说话。厅里静得能听见茶水晃动的轻响。
最后还是老夫人先开口:“老三最近在忙什么?”
王氏连忙放下茶盏:“回母亲,老爷他……他这几日都在家里看书,说要把工部的旧账理一理。”
“是该理理。”老夫人慢慢抿了口茶,“人哪,最怕看不清自己。老三年纪也不小了,该知道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做。”
王氏脸色白了白,低头道:“母亲教训的是。”
“我不是教训他,是提醒。”老夫人看着她,“谢家能有今天,靠的是几代人的谨慎。一大家子人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这个道理,你们该明白。”
“明白,明白。”王氏连连点头,“之前……之前是我们糊涂。”
话说开了,气氛反而松了些。老夫人又问了些家常,王氏一一答了,态度恭谨。
聊了小半个时辰,老夫人有些乏了,起身道:“你们姑侄俩聊吧,我回屋歇会儿。”
王氏和尹明毓连忙起身相送。等老夫人走了,王氏重新坐下,看着尹明毓,欲言又止。
“三婶有话直说。”尹明毓道。
王氏咬了咬唇,终于开口:“明毓,之前的事……是三婶对不住你。那些谣言,我虽没直接参与,但也……也没拦着。”
她说得艰难,但总算说出来了。尹明毓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晚了。”王氏眼圈红了,“可我真的……真的只是想为老爷、为三房争一争。老爷在工部六年没动,我心里急。看着你做得风生水起,看着大房蒸蒸日上,我就更急……”
她擦了擦眼角:“可我没想过要害人。郑远那些事,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等我明白过来,已经晚了。”
尹明毓静静地听着。王氏的话有几分真,她分不清,也不想分。但她知道,经此一事,三房至少在明面上,不敢再使绊子了。
这就够了。
“三婶,”她开口,“过去的事,就过去吧。”
王氏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不怪我?”
“怪不怪,事情都已经发生了。”尹明毓端起茶盏,“往后三房若安分,谢家还是谢家。若再有下次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往下说,但意思明白。
王氏连忙道:“不会了!再也不会了!老爷说了,往后就安心当差,不该想的不想,不该争的不争。”
尹明毓点点头,换了话题:“三叔若真想理账,我这儿倒有个现成的活儿——庄子那边补种救荒粮,账目繁杂,正缺个懂行的人帮忙梳理。不知三叔可愿屈就?”
王氏又是一愣。这哪是“屈就”,分明是给台阶下——让三老爷去庄子管账,既能避开朝堂风波,又能显得是“戴罪立功”。更重要的是,这等于把三房纳入了新政的体系,往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
“愿、愿意!”王氏激动得声音都颤了,“老爷一定愿意!我这就回去跟他说!”
“不急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等庄子那边安排好了,我让人送信过去。”
王氏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尹明毓坐在厅里,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舒了口气。
兰时走进来,小声道:“夫人真要让三老爷去庄子?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起身,“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琢磨,不如放到明处看着。况且,三叔在工部管了这么多年账,本事是有的。用好了,是助力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尹明毓走到窗边,“经过这次,他们知道厉害了。往后要想在谢家立足,就得靠真本事。”
窗外,梨花已经谢了,绿叶满枝。春天真的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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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几日,谢景明下朝回来,带了个消息:工部侍郎的空缺,陛下属意他接任。
“你答应了?”尹明毓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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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还没。”谢景明解开官服领口,在榻上坐下,“陛下让我考虑三天。”
尹明毓给他倒了杯茶。工部侍郎是从二品,比谢景明现在的兵部郎中高了整整两级。更重要的是,工部掌管天下工程、水利、屯田,权力大,油水也厚。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。
“你不想接?”她看出谢景明的犹豫。
“不是不想,是……”谢景明揉了揉眉心,“工部水深。郑远经营多年,底下盘根错节。我若接任,第一件事就是清账、清人,得罪的人不会少。”
尹明毓明白了。这是个烫手山芋,接好了是大功一件,接不好就是下一个郑远。
“那陛下为什么选你?”
“因为陛下想动工部了。”谢景明苦笑,“这些年,工部的账越来越糊涂,工程质量越来越差。陛下早就想整顿,只是缺把快刀。”
而谢景明,就是陛下选中的那把刀。
尹明毓沉默了。她想起现代职场里,那些被派去整顿烂摊子的人——干好了是应该的,干不好就是能力不行。风险大,回报却未必高。
“你若不想接,我去跟娘娘说。”她忽然道。
谢景明一愣:“你?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点头,“娘娘疼我,我去求情,陛下或许会考虑。”
“不行。”谢景明摇头,“朝堂上的事,不能让内眷插手。况且……”
他看着尹明毓:“这个位置,我若不去,就会落到别人手里。若是让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得了,工部还是那个工部,百姓还是那个百姓。”
他说得平静,可尹明毓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他不是为了升官发财,是为了做事。
“那你就接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“我陪你。”
谢景明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好。”
三日后,谢景明接任工部侍郎的旨意下来了。朝中有人贺喜,有人观望,也有人暗地里咬牙切齿。
谢景明倒很平静,第一日去工部上任,就带去了户部的几个算账好手,说是“协助理账”。工部那些老油条一看这架势,心里都打了个突。
尹明毓这边也没闲着。她把《庄子管理手册》的初稿写完了,厚厚一本,从选种育苗到收割储藏,从定章程到管人事,写得清清楚楚。她让兰时抄了几份,一份送进宫给皇后,一份给户部周尚书,还有一份……让谢景明带去了工部。
“这是?”谢景明翻着册子。
“工部不是管屯田吗?”尹明毓道,“这册子里的法子,屯田庄也能用。就当是我给新侍郎大人的贺礼。”
谢景明失笑,却真把册子带去了。据说工部几个管屯田的主事看了,眼睛都亮了——这些年屯田收成一直不好,他们正愁没法子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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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到了五月。
三个庄子的补种都见了成效。桃溪庄的荞麦已经抽穗,杨树庄的糜子长势喜人,青林庄的果树苗全活了,新发的叶子油绿油绿的。更让人惊喜的是,韩老头不知从哪儿弄来些药草苗,教佃户们在果树间套种,说秋天收了能卖好价钱。
尹明毓每隔几日就能收到庄子的信,有时是徐文清写的,有时是王老四托人代笔。信里说的都是琐事——谁家媳妇生了娃,谁家孩子进了学堂,哪块地的庄稼长得特别好……可这些琐事,却让她心里暖暖的。
这日她正在看信,谢策跑进来,手里举着个纸鸢:“母亲!看我做的!”
纸鸢做得粗糙,却看得出用心。尹明毓摸摸他的头:“真棒。谁教你的?”
“是父亲!”谢策眼睛亮亮的,“父亲说,等休沐日带我去庄子放纸鸢!”
尹明毓笑了。谢景明最近确实变了不少,不再整天绷着脸,会陪孩子玩,也会跟她说些朝堂上的趣事。虽然还是忙,但有了烟火气。
“好,到时候母亲也去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通报声,说老夫人请她过去。
尹明毓到老夫人院里时,发现三老爷谢忱也在。他穿着家常的灰布长衫,坐在下首,见尹明毓进来,起身拱了拱手:“侄媳妇。”
态度客气,甚至有些拘谨。
尹明毓还了礼,在老夫人身边坐下。老夫人笑道:“老三已经去庄子看过账了,回来说你那些章程定得好,账目也清楚。”
谢忱连忙道:“是侄媳妇费心了。庄子的账目比工部的还清爽,我看了都惭愧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。尹明毓笑笑:“三叔过奖。往后庄子那边,还得仰仗三叔多费心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又聊了会儿,谢忱告辞了。老夫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轻声道:“老三这回,是真服了。”
尹明毓没说话。她知道,服不服的,得看往后。但至少现在,三房安分了。
“对了,”老夫人想起什么,“下个月是皇后娘娘寿辰,宫里要设宴。娘娘特意点了名,让你一定去。”
尹明毓点头:“孙媳知道了。”
“你如今名声在外,去宫里更要谨言慎行。”老夫人叮嘱,“不过也别太拘着。娘娘喜欢你,就是喜欢你这份真性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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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老夫人院里出来,天色已近黄昏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里,给青石路铺上一层金黄。
尹明毓慢慢走着,忽然觉得,这半年来像做了场大梦。从被迫嫁入谢府,到被迫接手庄子,再到被迫上朝堂对质……每一步都被推着走。
可现在,她忽然有了种踏实感。
不是不再被推着走,而是她学会了怎么走,甚至……开始享受这段路。
回到院里,谢景明已经回来了,正在教谢策认字。孩子坐在他膝上,一笔一划地写着,父子俩的头凑在一起,画面温馨。
尹明毓站在门口看了会儿,才走进去。
“回来了?”谢景明抬头,“祖母叫你什么事?”
“说下个月宫宴的事。”尹明毓在对面坐下,“还说,三叔去庄子看了账,夸咱们账目清楚。”
谢景明挑眉:“他倒是识趣。”
“人都要识时务的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看向谢策写的字,“策儿今天学什么了?”
“学写‘田’字!”孩子举起纸,“父亲说,田里能长粮食,养活好多人!”
尹明毓接过纸看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可那份认真,却让人感动。
是啊,田里能长粮食,养活好多人。
而她做的这一切,不就是为了这个吗?
窗外,晚风吹过,带来初夏的气息。
一切,都在慢慢变好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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