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江南尹家的信,尹明毓斟酌了两日才动笔。
嫡母的性子她最清楚,表面强势,实则最重实际。王家这门亲事,从门第到人品都挑不出错处,嫡母没有理由拒绝。但如何说、怎么说,却有讲究。
她先在信里写了些家常,问候嫡母身体,问尹家诸人安好。接着才提起王家的事,语气平和客观,只说王侍郎家次子品貌如何,王家门风如何,最后才道:“此事干系四妹妹终身,女儿不敢擅专。若母亲觉得尚可,不妨先打听打听,再作定夺。”
信写好后,她让谢景明也看了看。谢景明看完,点头道:“这样写很好。既说清楚了,又不显得强求。”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尹明毓将信折好,“亲事是结两姓之好,总要两边都情愿才行。”
信寄出后,便只能等回音了。
这期间,陆博士升迁的事有了眉目。谢景明那日下朝回来,对尹明毓道:“陆博士的任命下来了,吏部员外郎,从五品。”
“成了?”尹明毓眼睛一亮。
“成了。”谢景明喝了口茶,“王侍郎提的名,几位大人都赞成。圣上看了履历,也点头了。”
“那陆博士一定很高兴。”
“自然是高兴的。”谢景明放下茶盏,“不过陆博士是个明白人,今日专门来找我,说感谢的话。我让他不必如此,只说以后好好为官便是。”
尹明毓点点头:“这样好。太过客气反而生分。”
正说着,谢策从书院回来了。少年一进门就道:“父亲,母亲,文修今天特别高兴!他说他父亲升官了,从五品呢!”
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你告诉文修了?”谢景明问。
“不是,是文修自己说的。”谢策眼睛亮晶晶的,“他说他父亲昨晚接到任命,一家人高兴得都没睡好。今日来书院,眼圈都是黑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恭喜他。”谢策认真道,“我还说,让他父亲好好做官,做个好官。”
谢景明赞许地点头:“说得对。朋友之间,要真心祝福,也要互相提醒。”
少年用力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文修说,他父亲想请咱们家吃饭,表示感谢。我说不用,但他坚持。”
尹明毓想了想:“那就去吧。不过不用太正式,家常便饭就好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谢策道,“文修说,他父亲想亲自下厨,做几道拿手菜。”
“那更好了。”尹明毓笑道,“就这么定吧,你告诉文修,时间他们定,咱们随时都行。”
谢策高高兴兴地去了。
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,对谢景明道:“这孩子,倒是懂得为朋友高兴。”
“你教得好。”谢景明难得直白地夸赞。
尹明毓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也没教什么,只是告诉他,真心待人,人亦真心待你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谢景明看着她,“为人父母的,能教给孩子最宝贵的东西,不是权势财富,就是这些做人的道理。”
这话说得深,尹明毓记在了心里。
几日后,陆家送来了帖子,请他们三日后过府用饭。
尹明毓让兰时备了礼——几匹好料子,一些滋补药材,还有一盒金娘子新做的桂花糕。礼不重,但实用。
三日后,一家三口去了陆家。
陆家住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,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整齐。陆博士亲自在门口迎接,四十来岁的人,穿着半新的青衫,眉目间带着书卷气。
“谢大人、谢夫人,快请进。”陆博士拱手行礼,“寒舍简陋,委屈了。”
“陆大人客气。”谢景明还礼,“今日是家常小聚,不必拘礼。”
陆文修也从屋里出来,规规矩矩行礼。少年今日换了身新衣裳,脸上带着笑。
屋里已经摆好了桌子。菜不多,但样样精致。一道清蒸鱼,一道红烧肉,一道炒时蔬,还有一盆老鸭汤。陆博士的夫人也出来见礼,是个温婉的妇人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
“这些都是拙荆的手艺。”陆博士有些不好意思,“比不上府上的厨子,但胜在干净。”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尹明毓笑道,“家常菜最是难得。”
席间气氛融洽。陆博士虽不善言辞,但句句实在;陆夫人细心周到,不停地给谢策夹菜。谢策和陆文修坐在一起,两个少年小声说着书院的事,不时发出笑声。
谢景明和陆博士说起朝中的事,多是陆博士请教,谢景明指点。说到吏部的事务,谢景明道:“员外郎虽是从五品,但管的事不少。最重要的是公正,不偏不倚。陆大人为人正派,定能胜任。”
“下官一定谨记。”陆博士认真道,“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。不敢说大话,但求问心无愧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饭后,陆夫人端上自己做的点心。是芝麻糖和花生酥,甜而不腻。尹明毓尝了一块,赞道:“陆夫人好手艺。”
“谢夫人过奖了。”陆夫人有些不好意思,“都是些粗陋东西。听闻谢夫人铺子里的点心精巧,改日定要去尝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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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坐了会儿,天色渐晚,尹明毓一家起身告辞。陆博士送到门口,再三道谢。
“陆大人不必客气。”谢景明道,“以后同在朝中,互相帮衬便是。”
“是,是。”
回去的马车上,谢策还沉浸在高兴中:“母亲,文修说,他父亲升了官,俸禄多了,以后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头,“所以你要记住,读书不只是为了功名,更是为了有能力帮助想帮助的人。”
少年认真点头: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谢景明在一旁听着,忽然道:“陆博士是个可交之人。以后,可以常往来。”
“好。”尹明毓应道。
几日后的一个下午,江南的回信到了。
尹明毓拆开信,嫡母的字迹映入眼帘。信里先说了些家常,接着提到王家的事:“……王家门风清正,王公子品貌端正,确是良配。你四妹妹今年十六,也该议亲了。此事若成,是她的福气。我已让你父亲去打听王公子详情,若无疑问,便应了这门亲。”
信的最后,嫡母写道:“你在京中,多费心了。四妹妹若能嫁入王家,是她的造化,也是尹家的体面。此事若成,尹家不会忘了你的好。”
这话说得实际,但比从前那些虚情假意的话,反倒让尹明毓舒服些。
她把信给谢景明看。谢景明看完,道:“你嫡母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点头,“这门亲事对尹家有利,她没有理由拒绝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回?”
“就实话实说。”尹明毓道,“王家那边,还得王夫人去探探口风。毕竟咱们只是牵线,成不成,还得看王家的意思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
尹明毓提笔回信,语气平和,只说了王家的态度,让嫡母安心等消息。信写好后,她又另写了一封给王夫人,委婉地提了提尹家四妹妹的情况。
两封信都寄出后,这事便算告一段落了。
秋意渐浓,院子里的石榴已经完全熟了。谢策小心翼翼地摘了几个,一家人在院子里分着吃。石榴籽粒饱满,甜中带酸,很是可口。
“今年的石榴比往年甜。”谢景明道。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剥着石榴,“许是雨水好。”
谢策吃得满手是汁,忽然道:“父亲,母亲,文修说,他父亲上任后很忙,但做得开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尹明毓给他擦了擦手,“能做自己喜欢的事,是福气。”
“儿子也想做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少年想了想:“儿子还没想好。但儿子知道,不想做那种……整天勾心斗角的官。想像父亲和陆伯伯那样,做实事,做好事。”
这话说得天真,但也真诚。
谢景明看着他,眼里有赞许:“你有这个心,就是好的。但做官不容易,要学的还很多。”
“儿子知道。”
晚风渐凉,尹明毓让人取了披风来。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母亲。”谢策忽然问,“四姑姑会嫁到王家吗?”
“也许吧。”尹明毓道,“若是有缘,就会成。”
“那四姑姑会来京城吗?”
“若是嫁过来,自然会的。”
少年想了想:“那儿子就又有亲戚了。”
这话说得单纯,尹明毓笑了:“是啊,又有亲戚了。”
夜色渐深,谢策去睡了。尹明毓和谢景明又在院子里坐了会儿。
“王家这门亲事,若是成了,对尹家是好事。”谢景明道,“你嫡母会更念你的好。”
“我倒不求她念我的好。”尹明毓摇头,“只求她明白,我不是尹家的棋子,是可以平等相待的女儿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藏着多年的委屈。
谢景明看着她,月光下,她的侧脸柔和,眼神清澈。
“她现在明白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这就够了。”
远处传来更鼓声,悠悠长长。
尹明毓站起身:“回屋吧,凉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并肩往屋里走。廊下的灯笼投下温暖的光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尹明毓忽然觉得,这些年的点点滴滴,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,其实都在改变着什么。
比如她和嫡母的关系,比如尹家的处境,比如谢策的成长,比如她和谢景明之间,那说不清道不明,却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。
就像这秋夜的风,看不见,摸不着,但拂过脸颊时,你知道它在。
这就够了。
她推开门,屋里烛光明亮,温暖如春。
谢景明跟进来,关上门,隔断了外面的凉意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烛火熄灭,月光从窗棂照进来。
尹明毓闭上眼,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,心里一片安宁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会有新的事,新的人,新的欢喜,新的烦恼。
但不管怎样,她知道,这个家在这里,这些人在身边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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