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心院的桂花开了第二茬,香气不如初开时浓烈,却丝丝缕缕,缠缠绕绕,飘满了整个院落。
尹明毓起得比平日早些,坐在妆台前,由着兰时给她梳头。镜中的女子眉眼舒展,气色红润,完全没有被流言困扰的憔悴。
“夫人,今日真要请那几位来?”兰时手里挽着发髻,语气里还存着些不情愿,“她们哪个是省油的灯?尤其是永嘉郡主,出了名的嘴上不饶人,最喜瞧人热闹。”
尹明毓从镜中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请啊,为什么不请?人家那么‘关心’我,千里迢迢把谣言从江南送到京城,我若不表示表示,岂不失礼?”
她挑了对简单的珍珠耳坠戴上:“再说了,咱们关起门来,谁知道她们会编出什么新花样。不如请到眼皮子底下,她们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清清楚楚。这戏台子,得搭在自己家里,锣鼓点才敲得准。”
兰时似懂非懂,但见夫人气定神闲,心也定了几分,手下麻利地将发髻绾好,插了支通透的玉簪,既不**份,又不过分招摇。
“衣裳就穿那件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的褙子吧。”尹明毓吩咐,“看着清爽,也不显刻意。”
辰时末,客人们陆陆续续到了。
最先来的是永嘉郡主。她是已故老亲王幼女,辈分高,年纪却只比尹明毓大几岁,守寡后日子无聊,最爱打听各府秘辛。今日她穿了身绛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,头面华丽,一进门,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就滴溜溜转,将澄心院里里外外扫了个遍。
“谢夫人这院子收拾得可真雅致。”永嘉郡主笑着,声音脆亮,“瞧着就让人心里舒坦,难怪谢夫人能稳坐钓鱼台呢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,细品却带着刺。暗指外面风雨飘摇,主人却还有心思打理院子。
尹明毓仿佛没听出来,含笑迎上去:“郡主过奖了,不过是胡乱种些花草,自己看着欢喜罢了。快请里面坐,尝尝我这儿的新茶。”
第二位到的是李侍郎夫人王氏,也就是平王妃的亲妹妹。她与平王妃容貌有三分相似,但气质更温婉内敛,穿着淡青色织锦褙子,举止得体,笑容恰到好处,只是一双眼睛过于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谢夫人。”王氏微微颔首,语气柔和,“冒昧来访,打扰了。”
“李夫人客气了,您能来,我这小院蓬荜生辉。”尹明毓笑容不变,将人往里让。
最后来的是一位有些出乎意料的人物——安国公府的二少奶奶徐氏。这位奶奶出身清贵,素来以端庄持重闻名,与尹明毓并无深交,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打过什么交道。
徐氏见到尹明毓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:“谢夫人,听闻您近日身子不适,本不该叨扰。只是我家老夫人前日得了些上好的血燕,念着您,定要我送来。顺道……也来看看您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既点明是奉长辈之命,又表达了“顺道”的关怀,让人挑不出错。
尹明毓心中了然,这徐氏恐怕才是今日最难应付的一位。永嘉郡主是明枪,王氏是暗箭,而这位徐氏,可能是来“评估”的——评估她尹明毓,值不值得安国公府在此时表露出任何一丝倾向。
“徐二奶奶有心了,代我多谢老夫人挂念。”尹明毓笑意盈盈,将三位客人一同请进花厅。
花厅临着院子,窗户敞开着,桂花的香气混着茶香飘进来。厅内布置简洁,却处处透着用心。桌上摆着几样精巧的点心,不是常见的样式,是尹明毓让厨房按她说的法子新试的。
“诸位尝尝,这是厨房新琢磨的桂花山药糕,软糯不腻。还有这栗子酥,用的是庄子上新收的甜栗子。”尹明毓亲自执壶斟茶,态度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闺蜜小聚。
永嘉郡主捏起一块山药糕,咬了一小口,眼睛微亮:“嗯,甜度正好,桂香也足。谢夫人这儿总有好东西。”她放下糕点,拿起绢帕拭了拭嘴角,话锋一转,“不过啊,外头那些人可没口福,净嚼些没滋没味的舌根,真真无趣。”
来了。
花厅里安静了一瞬。王氏垂眼喝茶,徐氏则微微抬眼,看向尹明毓。
尹明毓笑了笑,也拿起一块栗子酥,慢条斯理地尝了尝,才道:“郡主说的是。这人啊,有时候就是闲的。好东西放在眼前不会品,专爱扒拉些陈年烂谷子,还自以为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”她摇摇头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,“跟那巷口整日蹲着,见着个生人就狂吠几声的野狗似的,你理会它吧,它叫得更欢;你不理它吧,它还以为你怕了。其实啊,哪家正经人会跟野狗计较?”
永嘉郡主被她这比喻说得一愣,随即掩嘴笑起来:“谢夫人这话……倒是话糙理不糙。”
王氏抬起眼,温声道:“流言蜚语,确实伤人。谢夫人豁达,只是……人言可畏,不知侯府如今是如何打算?总得有个章法,以正视听才好。”她语气满是关怀,仿佛真心为尹明毓着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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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尹明毓放下茶杯,看向王氏,眼神清澈坦荡:“李夫人关心,明毓感激。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章法,侯爷已经向京兆府递了诉状,请官府查明真相,还无辜者一个公道。我们相信朝廷法度,定能水落石出。”
“报官了?”永嘉郡主这回是真吃惊了,声音都拔高了些,“这……这岂不是闹得更大了?”世家大族,谁不是拼命捂盖子?这谢家,居然自己把盖子掀了?
徐氏也微微动容,看向尹明毓的目光深了些。
“不然呢?”尹明毓微微挑眉,神情有些无奈,又有些理所当然,“人家都把脏水泼到家里来了,难道我们还要忙着找抹布,关起门来自己偷偷擦?那多累啊。索性把门窗都打开,让街坊邻居、让官府的人都进来看看,这脏水到底是从哪儿泼过来的,是谁拎的桶。查清楚了,该赔礼的赔礼,该赔钱的赔钱,该吃官司的吃官司,一清二楚,往后也省心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。
王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脸上温和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:“谢夫人……好魄力。只是这官司一打,无论输赢,于夫人清誉,终归是有损的。”
“清誉?”尹明毓忽然笑了,那笑容明媚又通透,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,“李夫人,您说,清誉这东西,是谁说了算?”
不等王氏回答,她便自顾自说下去:“是那些连我面都没见过、只凭几句谣言就给我定罪的人说了算?还是我自己说了算?我尹明毓行得正,坐得直,没做过的事,就是没做过。别人信不信,我管不着,也懒得管。但我自己信,侯爷信,老夫人信,我儿子信,这就够了。至于旁人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轻松,“他们爱怎么想,怎么想。日子是我自己在过,又不是过给他们看的。”
这番话,掷地有声。
花厅里再次安静下来。永嘉郡主脸上的戏谑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。徐氏则若有所思。
王氏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尹明毓却已转向了徐氏,笑道:“徐二奶奶,您尝尝这茶,是今年的秋露白,侯爷一个朋友从南边带来的,说是尝尝鲜。”
话题被轻巧地拨开。
接下来的时间,尹明毓绝口不再提流言和官司,只兴致勃勃地介绍她院子里的菜圃,说哪种瓜果怎么吃最甜,抱怨今年的虫子有点多,又说起谢策在学堂的趣事,语气里满是寻常母亲的骄傲和无奈。
她态度太自然,太放松,仿佛真的只是请朋友来喝茶聊天。以至于永嘉郡主几次想把话题绕回去,都被她不着痕迹地挡开,或者用更生动的家常趣事给带偏了。
王氏几次试图从旁敲击,问及尹家、问及谢景明的态度,尹明毓的回答要么是“娘家的事我不甚清楚”,要么是“侯爷自有主张”,要么就是一句笑眯眯的“等官府结果吧”,滑不溜手,让人无处着力。
徐氏大多时候在听,偶尔附和几句,目光却不时落在尹明毓身上。这位谢夫人,和传闻中那个懦弱无宠、或者工于心计的庶女形象,完全不一样。她身上有一种罕见的“稳”,不是强撑的镇定,而是发自内心的、因为无所畏惧所以毫不在意的松弛。
茶过两巡,点心也用了些。永嘉郡主觉得有些无趣了,她想象中的惊慌失措、强颜欢笑、甚至暗中哀求的戏码一概没有,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还差点闪着自己。
王氏也觉得今日怕是探不出什么了。这位谢夫人,看着随和,实则口风极紧,心思更是难以捉摸。
恰在这时,兰时从外面进来,走到尹明毓身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
尹明毓点点头,对三人歉然笑道:“诸位,实在不好意思,侯爷那边遣人来,说京兆府有些进展,让我过去听听。今日招待不周,改日再向各位赔罪。”
京兆府有进展了?
永嘉郡主和王氏同时精神一振。徐氏也抬起了眼。
“既有正事,我们便不打扰了。”王氏率先起身,笑容依旧得体,“谢夫人快去忙吧。”
永嘉郡主也站了起来,眼神闪烁:“是啊,正事要紧。谢夫人,咱们改日再聚。”
徐氏亦起身道别。
尹明毓亲自将三人送到二门外。看着她们的马车依次离开,她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才微微收敛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“夫人,怎么样?”兰时小声问。
“永嘉郡主就是个看热闹的,心思浅。李夫人……”尹明毓顿了顿,“她太‘关心’了。至于徐二奶奶,她今天来,送燕窝是假,看我是真。”
“那她们信了吗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尹明毓转身往回走,“重要的是,她们今天亲眼看见了,我尹明毓没垮,谢府没乱。这就够了。流言这东西,就像火,你越是躲藏遮掩,它越觉得你有鬼,烧得越旺。你大大方方站出来,该吃吃该喝喝,它反而觉得无趣,慢慢就灭了。”
回到澄心院,谢景明已经在了。他站在廊下,正看着那几盆开得正好的菊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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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人送走了?”他回头问。
“送走了。”尹明毓走过去,“你那边有消息了?”
“嗯。”谢景明示意她进屋,“京兆府的人快马加鞭,已有回报。江南那边,那位‘周表兄’的家人找到了。其父承认,月前有人找到他们,给了二百两银子,让他们对外统一口径,就说当年周文斌离府,是因为与你……有私,被尹家发现后驱赶,归乡后郁郁而终。”
尹明毓冷笑:“二百两?我这位‘旧情’可真不值钱。”
“他们还交出了一封信,是当时那人让他们背熟的说辞。笔迹正在核对,但送银子的人,描述的样貌特征,与平王府一个外院管事的亲戚,有七八分相似。”谢景明继续道。
“果然和平王府有关。”尹明毓并不意外,“只是,单凭这个,扳不倒平王。一个管事亲戚,随时可以成为弃子。”
“没错。”谢景明点头,“但至少,方向明确了。另外,尹家那边,你那位嫡兄今日又派人送了封信来,口气软了不少,说是可能有些‘误会’,希望我们能‘私下妥善解决’,莫要伤了姻亲和气。”他语气讥诮,“看来,他们也收到风声,知道官府动真格的了。”
“想缩回去了?哪有那么容易。”尹明毓在椅子上坐下,“戏台子都搭好了,角儿都上台了,哪能他们说停就停。”
谢景明看着她:“你今日见那几位,感觉如何?”
“李侍郎夫人,问题最多,也最想往深里探。”尹明毓回忆着王氏的神情举止,“她应该是带着任务来的。永嘉郡主纯属凑热闹。倒是安国公府的徐二奶奶……有点意思。她不像来看笑话,更像来……评估。”
“安国公府……”谢景明沉吟,“老国公一向持身中正,不轻易表态。若徐氏真是奉命而来,或许意味着,朝中有些力量,也在观望此事。我们处理得好,未必不是一次契机。”
“契机?”
“嗯。”谢景明走到她面前,目光深邃,“让人看到谢府的骨头硬,看到我谢景明的妻子,不是可以随意拿捏、遇事只会哭泣的弱质女流。也让人看到,有些手段,在真正的坦荡和强硬面前,不堪一击。”
尹明毓迎上他的目光,笑了:“那你觉得,我今天表现怎么样?够不够硬?”
谢景明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,伸手,很自然地替她将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别到耳后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好得让那些想看谢家笑话的人,可能要睡不着觉了。”
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,带着微温。尹明毓心尖莫名颤了一下,面上却依旧镇定,甚至故意叹了口气:“可惜了我那上好秋露白和点心,喂了……嗯。”
谢景明失笑。
“接下来呢?”尹明毓问,“京兆府还会继续查吧?”
“会。有了线索,就好查得多。平王府那边,我也会让人盯紧。”谢景明语气转冷,“他们既然出了手,就不会只有这一招。我们得准备好,接下一招。”
尹明毓点点头,看向窗外明媚的秋光。
风暴还没过去,但至少,他们已经把帆扯满,舵握稳,看清了暗礁的方向。
接下来的,无非是见招拆招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策儿呢?今日学堂回来,没再听到什么闲话吧?”
“我让他去外祖父家住两日。”谢景明道,“老师那里清静,也免得他在府里,听到些不干净的,徒增烦恼。”
尹明毓松了口气:“也好。”
就在这时,青松匆匆从外面进来,脸色有些凝重,看了眼尹明毓,欲言又止。
“直说。”谢景明道。
“侯爷,夫人。”青松压低声音,“刚得的消息,今日午后,平王妃……递牌子进宫了。”
谢景明和尹明毓对视一眼。
宫里的水,可比外头深多了。
平王妃这是见外头造势效果不佳,直接去寻更大的“倚仗”了?
“知道了。”谢景明面色不变,“继续盯着。”
青松退下。
谢景明看向尹明毓,眼神里有询问,也有凝重。
尹明毓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。
“看来,咱们这出戏,是要唱到御前去了?”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“也好。舞台越大,灯光越亮,魑魅魍魉,才越无处藏身。”
她看向谢景明,眼睛亮晶晶的:“谢大人,接下来,咱们是不是该想想,万一真被召进宫去,该怎么‘回话’了?”
谢景明看着她眼中毫无畏惧,反而充满挑战的光芒,心中最后那一丝因平王妃入宫而生的阴霾,忽然就散了。
他甚至有些期待,期待那些人,看到他身边站着的,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时,脸上会是什么表情。
“夫人有何高见?”他好整以暇地问。
尹明毓踱了两步,回眸一笑,那笑容狡黠如狐。
“高见谈不上。只是觉得,既然要说话,就得说点实在的。比如,好好跟娘娘们讲讲,我这院子里的菜,是怎么种的,虫子是怎么抓的,点心是怎么做的。至于那些虚头巴脑的……”她耸耸肩,“我真不懂,也不会说。”
谢景明忍不住,低低笑出声来。
这答案,很尹明毓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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