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,雪后初晴。
尹明毓正和谢策在院里堆雪人——确切地说,是谢策在堆,她在旁边指挥,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。
“母亲,鼻子用胡萝卜还是石子儿?”谢策小脸冻得通红,却兴致勃勃。
“胡萝卜吧,看着喜庆。”尹明毓话音未落,兰时匆匆从院外进来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夫人,前头来了几位官差。”
尹明毓挑眉:“官差?何事?”
“说是都察院派来的,要查问学堂的事。”兰时压低声音,“领头的姓郑,看着不好相与。”
尹明毓将暖手炉递给兰时,拍了拍手上的雪屑:“请到前厅奉茶,我这就过去。”
她回屋换了身见客的衣裳——藕荷色袄裙,外罩狐皮坎肩,发髻梳得齐整,却不显张扬。临走前,她对谢策道:“你在这儿接着堆,母亲去去就回。”
谢策却扔了小铲子:“母亲,我陪您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头,“小事而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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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厅里,三位身着公服的男子已候着。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精瘦汉子,面皮微黑,眼神锐利,正是都察院经历司经历郑升。
见尹明毓进来,三人起身行礼。郑升开口,语气还算客气,话却不软:“下官奉都察院之命,前来查问谢氏族学蒙馆分堂一事。听闻此馆收有商户子弟,恐不合规制,特来核实。”
尹明毓在主位坐下,示意兰时上茶,这才缓缓道:“郑大人请坐。既是公事公办,我自当配合。只是不知,大人要核实什么?”
郑升从袖中取出份文书:“按《大周礼制》,官办族学收授生徒,须得生徒身家清白,三代之内无商贾贱籍。听闻贵府蒙馆收有‘百味轩’伙计子弟数人,不知是否属实?”
“属实。”尹明毓答得干脆,“确有三位伙计家的孩子旁听。”
郑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那便是违制了。”
“大人此言差矣。”尹明毓微微一笑,“蒙馆挂靠族学不假,可那三位孩童并非正式生徒,只是旁听。他们未占族学名额,未领族学廪米,束修、笔墨皆由‘百味轩’承担。按制,旁听生不受此限——郑大人熟读礼制,当知此例。”
郑升一愣。他确知有此惯例,民间私塾常有旁听生,只要不占正额,官府向来睁只眼闭只眼。没想到这妇人竟如此清楚。
他顿了顿,换了方向:“即便如此,蒙馆既挂靠族学,所用师资、所授课业,也须合规矩。敢问夫人,授课的先生是何功名?可曾在官府备案?”
“先生姓陈,是位秀才,已在县学备案多年。”尹明毓从容道,“至于所授课业——不过是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兼教些实用字句与算账之法。郑大人若不信,可唤先生来问。”
郑升与身后两人交换了个眼神。这妇人滴水不漏,句句在理,倒让他们不好发难。
“既如此……”郑升起身,“下官须往蒙馆一观,查验实情。”
“应当的。”尹明毓也站起来,“兰时,带几位大人去学堂。知会陈先生,好生配合。”
她送到厅门口,忽然又道:“对了郑大人,今日天寒,学堂里炭火不足,恐怕冻着几位。我已让人备了手炉,大人若不嫌弃,带上暖暖手。”
说着,兰时捧来三个精致的手炉,里头炭烧得正旺。
郑升看着那手炉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半晌,还是接了过来:“谢夫人体恤。”
三人跟着兰时去了。尹明毓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的背影,唇角微勾。
“母亲。”谢策从屏风后钻出来,小脸满是担忧,“他们会不会为难陈先生?”
“不会。”尹明毓牵起他的手,“走,咱们去厨房瞧瞧,中午吃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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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堂那边,郑升三人仔细查了一圈。
馆舍干净,桌椅整齐,墙上挂着陈秀才亲笔写的学规,条条清楚。二十来个孩子正在上课,有谢氏子弟,也有那三个伙计家的孩子,都穿着整洁,坐得端正。
陈秀才得知来意,坦然将名册、课表、教案一一呈上。郑升翻了翻,课业确实如尹明毓所说,皆是蒙学基础。
“陈先生。”郑升试探道,“听闻你还教算账之法?”
“是。”陈秀才点头,“谢夫人说,孩子们多学些实用本事,将来出路也宽些。下官觉得有理,便添了这门课。”
“商人逐利之术,教给孩子,恐染铜臭之气。”郑升身后一人嘀咕。
陈秀才抬眼看他,正色道:“大人此言,下官不敢苟同。算账之法,不过是术。用之正,可理家业、明收支;用之邪,方生贪念。孩童习之,重在明理,而非逐利。若因噎废食,岂不谬哉?”
那人被驳得哑口无言。
郑升又问了几个问题,陈秀才对答如流。末了,郑升合上名册:“今日叨扰了。”
“大人慢走。”陈秀才拱手。
三人出了学堂,走在巷子里。郑升掂了掂手中尚有余温的手炉,忽然道:“这位谢夫人,不简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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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头儿,那咱们……”
“如实回禀。”郑升道,“蒙馆一切合规,挑不出错。至于旁听生……既然未占正额,便不算违制。”
“可吴大人那边……”
郑升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谢府方向一眼:“吴大人要的是‘按规矩查’,咱们查过了,规矩上没问题。至于别的……咱们是都察院的经历司,不是谁家的打手。”
身后两人会意,不再多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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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升一行人刚走,金娘子便匆匆来了谢府。
她脸色有些白,进了正院便道:“夫人,方才……方才都察院的人去铺子里查账了。”
尹明毓正在给谢策剥橘子,闻言动作未停:“查就查吧,咱们的账目清楚,怕什么。”
“是清楚,可他们问得细,连三年前的一笔陈账都翻出来了。”金娘子压低声音,“领头的还暗示,说咱们铺子生意太好,怕是有‘不妥’之处。我听着那意思,像是要寻个由头……”
尹明毓将剥好的橘子递给谢策,擦了擦手:“金娘子,你怕了?”
“我……”金娘子咬了咬牙,“我不怕!咱们行得正坐得端,没什么可怕的。只是担心他们没完没了,影响铺子生意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今日他们来查,是例行公事,查不出什么,自然就走了。至于以后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眸色微深:“若有人真想找茬,躲是躲不过的。但咱们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。”
金娘子看着她平静的神情,心头稍定:“夫人有主意就好。”
“你先回去,照常经营。”尹明毓道,“若再有人来查,尽管让他们查。不过有一条——但凡盘问伙计、学徒,须得有你在场。孩子们小,别吓着他们。”
“是。”
金娘子走后,谢策小声问:“母亲,是不是有人想欺负咱们?”
尹明毓看着他担忧的小脸,笑了:“是啊。所以策儿要快快长大,好保护母亲。”
“我现在就能保护母亲!”谢策挺起小胸脯。
“好。”尹明毓将他搂进怀里,眼里闪过一丝冷意。
都察院……吴文远……
看来谢景明一走,有些人就迫不及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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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尹明毓提笔给谢景明写信。
她写得很简单:府中一切安好,策儿乖巧,学堂照常。末尾添了句——都察院郑大人今日来访,查验蒙馆,一切合规。夫君勿念。
写罢封好,交给兰时:“明日一早寄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兰时应下,又道,“夫人,二房那边递了话来,问今日都察院来人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回他们,就说例行查验,无事。”尹明毓想了想,“再备几份礼,明日给几位族老送去。就说侯爷不在,蒙馆之事劳他们费心了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屋里只剩她一人时,尹明毓走到窗边。夜色沉沉,无星无月。
她想起谢景明临走前的叮嘱:遇事不必硬扛。
可她不是那种会躲在他身后的人。
从前不是,现在更不是。
“吴文远……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锐光。
你想玩,我便陪你玩玩。只是这游戏怎么玩,得按我的规矩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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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察院值房里,吴文远看着郑升呈上的禀报,眉头紧锁。
“一切合规?”
“是。”郑升垂首,“蒙馆挂靠手续齐全,先生是备案的秀才,课业也合规矩。至于那三个商户子弟,确为旁听,未占正额,按制不算违例。”
吴文远将文书扔在案上,冷哼一声:“好个伶牙俐齿的妇人。”
“大人,此事……是否就此作罢?”郑升试探道。
“作罢?”吴文远抬眼看他,“郑经历,你可知这妇人背后站着谁?靖安侯谢景明!他如今虽不在京中,可人脉犹在。此次查不出错,难保他日后不记恨。”
郑升不语。
吴文远站起身,踱到窗边:“不过,既然明面上挑不出错,便换个法子。你派人盯着那个学堂,还有‘百味轩’。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——不拘是孩童打架、伙计争执,还是账目上一文钱的出入,立即报我。”
“这……”郑升迟疑,“是否太过……”
“太过什么?”吴文远回头,目光凌厉,“郑经历,你要记住,咱们都察院的职责是监察百官、肃清风纪。靖安侯府这等勋贵之家,更该以身作则。如今他府上私设学堂、与商户往来过密,本就惹人非议。咱们严加监察,是分内之事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郑升只能应下:“下官明白。”
待郑升退下,吴文远重新坐下,提笔写了封信。信中只有寥寥数语,却是写给南边某位官员的。
“谢景明已至豫州,河道工程牵扯甚广,可‘助’其一臂之力……”
写完封好,他唤来心腹:“八百里加急,送往豫州。”
心腹领命而去。
吴文远靠回椅背,手指轻敲案几。
谢景明,你要护着你的夫人,我便让你自顾不暇。
至于那位谢夫人……没了丈夫庇佑,我看你还能从容几时。
夜风穿过窗缝,吹得烛火摇曳。
这一局棋,才刚刚开始。
(第二百七十五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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