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六,夜。
子时的更鼓刚敲过,谢府各处早已熄了灯火,只余廊下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。尹明毓却还没睡,坐在书案前对着账册出神——白日里李夫人回信了,信中对赵粮商的描述,让她心头疑云更重。
“赵德昌,晋州人氏,永昌九年来京,专做粮食买卖。此人手眼颇广,与京中多家酒楼、铺子有往来,尤善钻营……”尹明毓轻声念着信上内容,指尖在“尤善钻营”四字上顿了顿。
钻营什么?钻营谁?
信纸翻过,后头是李夫人用极小字补的一段:“闻此人与内侍省某位采办太监有旧,常供宫中米粮。近日似在筹措大笔现银,行事隐秘。”
内侍省。宫中采办。
尹明毓想起前些日子刘老夫人的提醒,想起刘公公那意味深长的眼神,想起谢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……这些碎片渐渐拼凑起来,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的方向。
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。
尹明毓手一顿,抬眼看向窗纸。月光将庭院里石榴树的影子投在上面,枝桠摇曳,并无异样。她凝神细听,那声音又消失了。
错觉吗?
她起身走到窗边,正要推开窗子查看,忽听院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,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近及远。
“兰时!”尹明毓扬声唤道。
守在外间的兰时匆匆进来:“夫人?”
“去叫醒护卫,有人翻墙进来了。”尹明毓声音冷静,“让他们仔细搜搜,尤其是后厨、库房这些地方。”
兰时脸色一变,忙转身出去。不多时,府里灯火次第亮起,护卫们的脚步声、低语声在夜色中响起。
尹明毓坐在屋内,手里捏着那封信,指尖微微发凉。她知道会有人按捺不住,却没想到这么快,这么直接。
约莫一刻钟后,护卫队长来禀报:“夫人,在后厨外墙下发现这个。”
他呈上一块深蓝色粗布,边缘被扯破了,还沾着些墙灰。布很普通,但尹明毓接过细看时,却发现布角用同色线绣了个极小的“赵”字——针脚细密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赵粮商的人。
“人抓到了吗?”
“跑了。”护卫队长低头,“那人身手很好,翻墙如履平地。属下追出去时,只看见个黑影往城西方向去了。”
城西。又是城西。
尹明毓将布块收起:“今夜加强巡逻,尤其是‘百味轩’和学堂那边,多派些人手。另外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明日一早,让金娘子来见我。”
---
次日清晨,金娘子来的时候,尹明毓已经处理完晨间的事务了。
“夫人,昨夜……”金娘子脸色有些白,“奴婢听说府里进贼了?”
“不是贼,是探子。”尹明毓将那块深蓝粗布推到她面前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金娘子接过细看,看到那个“赵”字时,倒吸一口凉气:“是赵粮商的人?他、他想干什么?”
“无非两样:要么想偷点心方子,要么想找什么把柄。”尹明毓神色平静,“点心方子分了好几份,每人只知其一,他偷不去。至于把柄……”她笑了笑,“咱们行得正坐得直,没什么把柄可抓。”
话虽如此,她心里却清楚——对方既然敢夜探侯府,定是有所图谋。而且这图谋,恐怕不小。
“今日起,‘百味轩’后厨加派两个护卫日夜守着。”尹明毓吩咐,“另外,你去找老李师傅,让他把几样关键点心的配料做些调整——比如把冰糖换成蜂蜜,把糯米粉掺些粳米粉。方子变一变,就算有人偷了旧的,也做不出原来的味道。”
金娘子眼睛一亮:“夫人英明!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“还有,”尹明毓叫住她,“学堂那边也注意些。孩子们每日上学下学,让陈先生亲自接送。若有人打听学堂的事,一律回‘不知’。”
“是。”
金娘子走后,尹明毓独坐片刻,提笔写了封信。信是给谢景明的,却不说昨夜之事,只写些家常:谢策又长高了,石榴花开了,老夫人精神很好……末了,轻描淡写添了一句:京中近日多雨,妾身已命人检修各处屋顶,夫君勿念。
这封信她会寄出去。但另有一封密信,她让亲兵队长安排人快马送往江南——那封信里,她会把赵粮商、内侍省、夜探之事,原原本本告诉谢景明。
他该知道。也必须知道。
---
午后,尹明毓去了二房老夫人院里。
老夫人正在佛堂诵经,见她来,让李嬷嬷扶她到外间坐下:“怎么这个时候来了?可是有事?”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尹明毓接过李嬷嬷递的茶,“就是……有些事想请教祖母。”
她将赵粮商的事简要说了一遍,隐去了夜探那段,只说发现此人与三老爷往来密切,又与宫里有牵扯。
老夫人听完,沉默良久。
“赵德昌……”她缓缓念着这个名字,“我倒是听说过。早些年,他靠给宫里供米粮起家,后来生意越做越大。这人确实钻营,但能做到这个份上,光靠钻营是不够的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她抬眼看向尹明毓:“你怀疑什么?”
尹明毓垂眸:“孙媳只是觉得奇怪。一个粮商,为何要费尽心机对付‘百味轩’?就算点心生意再好,也比不上粮食买卖的利润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老夫人眼神渐深,“他要的不是‘百味轩’,是借‘百味轩’的事,搅浑水,图谋别的。”
“图谋什么?”
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:“景明离京前,可曾与你提过江南水患的事?”
尹明毓心头一跳:“提过,说灾情严重,多处堤坝告急。”
“朝廷拨了多少赈灾银两下去,你可知道?”
“这……孙媳不知。”
“八百万两。”老夫人声音很轻,“八百万两雪花银,从户部拨出去,经手的人有多少?一层层下去,到灾民手里还能剩多少?”
尹明毓明白了。
粮食。赈灾最缺的就是粮食。而赵德昌是粮商,是大粮商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有人想借着水患,在粮食上做文章?而三叔和赵粮商勾结,是想从中分一杯羹?”
“不止。”老夫人摇头,“若只是分一杯羹,何必闹出这么多动静?他们恐怕……是想借谢家的名头,行更大的事。”
她看着尹明毓,语重心长:“孩子,你现在掌着这个家,有些事必须看清楚。谢晋不成器,但他背后的人,图谋的不光是钱。他们图的是势,是能在朝中立足的资本。”
尹明毓心头震动。
她一直以为这只是生意场上的龃龉,是谢晋贪心不足。如今看来,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深。
“孙媳该怎么做?”
“稳。”老夫人只给了一个字,“稳得住,他们就乱;稳不住,你就输了。”
她握住尹明毓的手:“景明不在,你就是谢家的定海神针。该查的查,该防的防,但面上一定要稳。只要你不乱,那些人就翻不起大浪。”
从老夫人院里出来,尹明毓心里沉甸甸的,却又莫名踏实。
她不是一个人。这个家里,还有明白人在。
---
傍晚,谢策从学堂回来,小脸上带着笑:“母亲!今日陈先生带我们去郊外踏青了!我们看见了麦田,绿油油的一片,可好看了!”
“是吗?”尹明毓替他擦去额上的汗,“都玩什么了?”
“陈先生教我们认庄稼,说麦子熟了可以磨成面粉,做点心。”谢策眼睛亮晶晶的,“狗蛋说,他爹就是种麦子的,等收了麦,要送些给咱们尝尝。”
孩子纯真的话语,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尹明毓心头的阴霾。她搂住儿子,轻声道:“好,等麦子熟了,母亲用新麦粉给你做点心吃。”
“还要给狗蛋和柱子!”谢策补充道,“他们说没吃过用新麦粉做的点心。”
“都做,都做。”
母子俩正说着,外头传来管家的声音:“夫人,有客来访。”
尹明毓抬头:“谁?”
“是……三老爷。”
谢晋?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?
尹明毓让兰时带谢策去用点心,自己整理了下衣襟,去了前厅。
谢晋已经在厅里坐着了,见她进来,起身干笑:“景明媳妇,叨扰了。”
“三叔客气,请坐。”尹明毓在主位坐下,“不知三叔今日来,有何贵干?”
谢晋搓着手,神色有些局促:“是这样……我听说,昨夜府里进贼了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尹明毓神色不变:“是有这么回事,已经处置了。三叔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、我也是听下人说的。”谢晋眼神躲闪,“这京城治安是越来越差了,连侯府都敢闯……可丢了什么东西?”
“没丢什么,虚惊一场。”尹明毓看着他,“倒是三叔,似乎很关心这事?”
“都是一家人,自然关心。”谢晋讪讪道,“不过既然没丢东西,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
他坐立不安地喝了口茶,忽然道:“对了,景明媳妇,我听说你‘百味轩’的点心方子,都是秘传?这秘方可得保管好啊,万一泄露出去,损失可就大了。”
尹明毓心头冷笑。这是试探,还是警告?
“多谢三叔提醒。”她微微一笑,“方子都锁在保险的地方,除了我和老李师傅,谁也拿不到。再说了,就算有人偷了方子,没有老李师傅的手艺,也做不出‘百味轩’的味道。”
谢晋脸色变了变,干笑两声:“那是,那是……”
又闲扯了几句,他便起身告辞了。临走前,似是无意道:“景明媳妇,你一个妇道人家掌着这么大个家,不容易。若有什么难处,尽管跟三叔说,三叔……总是姓谢的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
送走谢晋,尹明毓站在厅前,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眼神渐冷。
他总是姓谢的。
可有些人,虽然姓谢,心却早就歪了。
---
夜深了。
尹明毓没有回房,而是去了书房。她点亮烛火,摊开一张京城舆图,在几个位置上做了标记:城西赵粮商的住处、三老爷的外室所在巷子、“百味轩”、侯府……
这些点连起来,像一张网。
而她,就在网中央。
但她不怕。
她拿起笔,在舆图旁写下一行字:以静制动,以稳应乱。
烛火跳跃,映着她沉静的侧脸。
夜还长。
但天亮之后,该来的总会来。
而她,已经准备好了。
(第二百九十八章 完)
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
点击弹出菜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