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幼局的院子比尹明毓想象的要大些,却也破旧些。
青砖围墙裂了几道缝,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。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,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在秋风里瑟瑟发抖。几十个孩子正蹲在树下,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。
“夫人您看。”张主事引着尹明毓走过去,声音里带着些许自豪,“这些都是孩子们写的大字。”
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有的墨浓得化不开,有的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尹明毓蹲下身,仔细辨认。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写了“人”字,一撇一捺倒是端正;旁边的小女孩写了“善”字,虽然稚嫩,但笔画清晰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尹明毓伸手摸了摸那小女孩的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女孩怯生生地抬头:“我叫……招娣。”
招娣。这名字里藏着一个家庭的期盼与失落。
尹明毓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糖。她拈起一块,递给招娣:“奖励你的。”
桂花糖金黄透亮,甜香扑鼻。招娣眼睛一亮,小心接过,抿了一小口,脸上绽开笑容:“谢谢夫人!”
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,眼巴巴地看着。尹明毓让兰时将糖分下去,不多不少,每人一块。院子里顿时响起细碎的咀嚼声和低低的笑语。
张主事在一旁看着,眼眶有些发红:“夫人,这些孩子……已经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。”
“高兴就好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“我捐银子,不是要他们感恩戴德,是要他们好好长大。读书认字,明理成人,将来能堂堂正正地活。”
她说着,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张稚嫩的脸:“下个月,我会再送一批纸笔来。写得好的,还有奖励。”
孩子们齐声道谢,声音参差不齐,却格外真诚。
离开慈幼局时,天色已暗。马车驶过街巷,尹明毓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。兰时轻声禀报:“夫人,方才府里来人报信,说李侍郎那边……有动静了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一个时辰前,李府的马车去了东华门,递了牌子,像是要进宫。”兰时顿了顿,“宫里传出消息,贵妃娘娘病了,今日不见外客。但李侍郎的帖子……是贵妃身边的大太监亲自出来接的。”
尹明毓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贵妃。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,三皇子的生母。李侍郎的妹妹,正是这位贵妃娘娘的陪嫁侍女,后来抬了姨娘,也算半个李家的人。
这层关系,在京城不算秘密,却也从没摆在明面上。如今李侍郎走投无路,终于动用了这张牌。
“回府。”尹明毓吩咐,“另外,让金娘子马上来见我。”
马车加快速度,在暮色中疾驰。
而此时,皇宫深处,长乐宫内灯火通明。
李侍郎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额头抵着手背,姿态卑微到了极点。上首的贵妃榻上,斜倚着一位宫装美人,约莫三十来岁,容貌娇艳,只是眉宇间透着几分病气。
“你的事,本宫听说了。”贵妃声音慵懒,带着些许鼻音,“周奎被抓,人赃并获。陛下最恨臣子不睦,你闹出买凶刺杀同僚这种事,本宫如何替你说话?”
“娘娘明鉴!”李侍郎抬起头,脸色苍白,“周奎那奴才做的事,臣确实不知啊!定是他自作主张,或是……或是有人栽赃陷害!”
“栽赃?”贵妃挑眉,“谢景明远在淮安,怎么栽赃你在京城的管家?”
“这……”李侍郎语塞。
贵妃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:“谢景明查漕运,查到什么地步了?”
李侍郎心头一紧,不敢隐瞒:“淮安那边,已经查到了隆昌号……查到了臣那不成器的侄儿李茂。粮船以次充好、偷换漕粮的事,怕是……瞒不住了。”
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。
“蠢货!”贵妃的声音陡然转厉,“三万石粮食,你也敢伸手?你当户部的银子是你李家的私库吗?!”
“娘娘息怒!娘娘息怒!”李侍郎连连磕头,“臣、臣也是一时糊涂……那些银子,臣不敢独吞,大半都孝敬了……孝敬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明。
贵妃的脸色变了变,半晌,长长叹了口气:“罢了。事已至此,责骂你也无用。”她揉了揉额角,“周奎的嘴,能封住吗?”
“京兆府看得严,臣的人……插不上手。”李侍郎额上渗出冷汗,“但周奎跟了臣十几年,家小都在臣手里,他应该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
“应该?”贵妃冷笑,“人心隔肚皮。你这十几年待他如何,你自己清楚。若是他怀恨在心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李侍郎已经懂了。
“那、那臣……”
“让他闭嘴。”贵妃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却透着森然寒意,“死人的嘴,最严实。”
李侍郎浑身一颤,伏在地上:“臣……明白。”
“另外,谢景明那边,也不能让他再查下去。”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淮安离京城千里之遥,路上出点意外,再正常不过。你明白本宫的意思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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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……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贵妃摆摆手,“做得干净些。若再失手,本宫也保不住你。”
李侍郎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贵妃独自坐在榻上,看着跳动的烛火,许久,轻轻叹了口气:“来人。”
一个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。
“告诉三皇子,最近安分些,别惹他父皇不快。”贵妃顿了顿,“还有,查查谢景明那个夫人……尹氏。本宫倒要看看,是什么样的人物,能让谢景明这般死心塌地,连命都不要了。”
“是。”
烛火晃动,将贵妃的影子拉得老长,扭曲地映在墙上。
这一夜,注定很多人无眠。
谢府里,尹明毓听着金娘子的禀报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。
“程万里找到了?”她问。
“找到了。”金娘子点头,“在扬州。我们的人三日前盯上他,他正在收拾细软,像是要出远门。已经按夫人的吩咐,将他‘请’到一处安全的地方,好吃好喝伺候着,等侯爷发落。”
“好。”尹明毓松了口气,“人活着就好。告诉他,只要肯说实话,指认李茂,保他全家平安,再给他一笔安家银子,让他远走高飞。”
“是。”金娘子应下,又迟疑道,“不过夫人,咱们这样私下扣人……”
“非常之时,用非常手段。”尹明毓打断她,“程万里是关键证人,若落到李侍郎手里,必死无疑。我们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她说着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夜色如墨,只有几点星子微弱地亮着。
“李侍郎今日进了宫,见了贵妃。接下来,他们会有两个动作。”尹明毓声音清晰,“第一,灭周奎的口;第二,对谢景明下第二次杀手。”
兰时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侯爷他……”
“我已经让赵阔加派人手,淮安那边也做了安排。”尹明毓转过身,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,“但千里之外,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。所以,我们要在京里,逼得他们无暇他顾。”
“夫人的意思是?”
“明天一早,你去京兆府,找王捕头。”尹明毓对金娘子道,“就说程万里愿意作证,指认李茂与隆昌号勾结,偷换漕粮、牟取暴利。请他发海捕文书,通缉李茂。”
金娘子一愣:“可是夫人,程万里不是在我们手里吗?这……”
“虚虚实实,才能乱人阵脚。”尹明毓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,“李茂此刻定然躲了起来。我们发通缉,李侍郎必定以为程万里已落到官府手中,他会慌,会乱,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找程万里——而这时,周奎那边的看守,就会松懈。”
兰时恍然大悟:“夫人是要声东击西?”
“不。”尹明毓摇头,“是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”她看向金娘子,“发通缉是明,让李侍郎以为我们要从李茂入手破案。暗里,我们要做的,是保住周奎的命。”
“保住周奎?”兰时不解,“他买凶刺杀侯爷,死不足惜……”
“他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”尹明毓解释,“周奎是李侍郎的心腹,知道的秘密,远不止买凶刺杀这一件。我们要让他活着,活着开口,说出更多东西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,封好递给金娘子:“将这封信,交给郑府尹。告诉他,周奎若死,此案难破;周奎若活,或可拔出萝卜带出泥。”
金娘子郑重接过信,匆匆离去。
尹明毓独自在屋里坐了许久,直到兰时轻声提醒该歇息了,她才缓缓起身。走到内室门口时,她忽然顿住脚步。
“兰时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日……去粥棚的时候,多带些人手。”尹明毓的声音很轻,“另外,府里各处,都盯紧些。尤其是吃食、用水。”
兰时心头一紧:“夫人是担心……”
“狗急跳墙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尹明毓推门进屋,“小心些,总没错。”
夜色深沉。
京兆府大牢里,周奎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,身上只盖了条薄被。牢房阴冷,他冻得瑟瑟发抖,脑子里却一片混乱。
他想起李侍郎那张铁青的脸,想起贵妃娘娘冰冷的眼神,想起妻子和一双儿女……若他死了,他们会如何?李侍郎会善待他们吗?还是会……灭口?
不,不会的。他跟了老爷十几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……
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周奎猛地抬头,看见一个狱卒端着食盘走过来。食盘上是一碗粥,两个馒头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
“吃饭了。”狱卒将食盘从栅栏缝隙塞进来。
周奎盯着那碗粥,喉头动了动。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,肚子饿得发慌。可当他伸手去端碗时,动作却顿住了。
粥很稠,米香扑鼻。但……太香了。
香得不正常。
他想起多年前,李侍郎处置一个叛变的下人时,也是赐了一碗粥。那人喝下去,不到半个时辰就七窍流血而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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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周奎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怎么不吃?”狱卒站在门外,声音平淡,“嫌不好?”
周奎抬起头,看着狱卒。昏暗的灯光下,狱卒的脸模糊不清,只有那双眼睛,冰冷得像毒蛇。
“我……我不饿。”他哑声道。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狱卒上前一步,“郑大人吩咐了,要好好照看你。饿坏了,我们担待不起。”
这话里的威胁,再明显不过。
周奎盯着那碗粥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吃,是死;不吃,恐怕也是死。
就在这时,牢房外忽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。王捕头带着几个人大步走来,面色严肃:“换班了。你们几个,去外面守着。从此刻起,这间牢房,除了我和郑大人,任何人不得接近。”
那狱卒脸色一变:“王捕头,这……”
“这是府尹大人的命令。”王捕头冷冷看他,“你有意见?”
“……不敢。”狱卒低下头,退了出去。
王捕头走进牢房,目光扫过食盘上的粥,又看向周奎惨白的脸,心中了然。他蹲下身,压低声音:“周奎,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周奎浑身一颤:“谁……谁?”
“谢夫人。”王捕头一字一句道,“她说,你若想活,就老老实实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。李侍郎保不住你,但谢家可以。你的妻儿,谢家也会派人暗中保护。”
周奎睁大眼睛,难以置信。
“那碗粥,你看见了。”王捕头指了指食盘,“李侍郎已经要灭你的口。你替他卖命十几年,换来的是什么,你自己清楚。”
周奎的嘴唇哆嗦起来,眼中涌出浑浊的泪。
“我……我说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我都说……李侍郎这些年,贪墨的何止漕粮……还有河工款、赈灾银……贵妃娘娘那边,他也送了不少……”
王捕头从怀中取出纸笔,借着牢房外微弱的光,开始记录。
夜色更深了。
而此时的谢府主院,尹明毓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。
明日就是中秋了。
本该是团圆的日子,可谢景明还在千里之外的淮安,生死未卜。而她,在京中与虎谋皮,步步惊心。
“夫人。”兰时轻手轻脚进来,“该歇了。”
尹明毓转过身,忽然问:“兰时,你说……人为什么要争呢?”
兰时一愣。
“争权,争利,争一口气。”尹明毓的声音很轻,“争到最后,又能得到什么?”
兰时答不上来。
尹明毓却自己笑了:“罢了,不想这些。去睡吧。明日……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她吹灭烛火,屋里陷入黑暗。
窗外,秋风吹过树梢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悠长而寂寥。
三更天了。
长夜漫漫,但黎明,总会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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