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旨太监在前厅宣完口谕,茶都没喝一口便匆匆回宫复命。谢景明换上官袍,临出门前,回头深深看了尹明毓一眼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尹明毓站在廊下,看着那辆青呢官轿消失在府门外的长街尽头,雪后初晴的阳光照在轿顶上,晃得人眼晕。
兰时忧心忡忡地凑过来:“娘子,陛下急召,不会是因为……”
“别瞎猜。”尹明毓打断她,转身往院里走,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让厨房午膳照常准备,谢策下学堂回来要考他功课,还有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账目还没看。”
她说得平静,脚步却不自觉快了几分。
回到正院,尹明毓没进屋,径直走到廊下的藤椅前坐下。藤椅上还铺着厚厚的绒垫,是谢景明前几日让人换的,说是天冷,怕她坐着凉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绒面,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说不担心是假的。盐税新政关乎国库,牵动江南各方利益,薛万财敢明目张胆登门威胁,背后定然有人撑腰。如今陛下急召,十有**与此事有关。
可担心有什么用?
她一个内宅妇人,再能干也插手不了朝堂的事。她能做的,不过是守好这个家,等着他回来。
“娘子。”兰时端了热茶来,“您真不去打听打听?”
“打听什么?”尹明毓接过茶盏,“宫里的消息,岂是你我能打听得来的?安心等着便是。”
话虽如此,整个上午,尹明毓手里的账册一页也没翻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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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城,文德殿。
殿内炭火烧得极旺,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。永昌帝坐在御案后,手里捏着一本奏折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下首站着几个人。户部尚书李延年、侍郎王守仁,还有几位御史台的官员。谢景明跪在殿中,官袍下摆铺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。
“谢景明。”永昌帝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,“江南盐商总会联名上奏,说你借盐税新政之机,纵容家眷行商贾事,与民争利,还暗示……若新政照常推行,江南盐价恐有大变,影响民生安定。此事,你怎么说?”
谢景明叩首:“陛下明鉴。臣妻尹氏确有几间铺面,但所营皆为丝绸成衣,与盐务毫不相干。所谓与民争利,实属污蔑。”
“污蔑?”王守仁上前一步,“谢大人,尊夫人那些铺子,用的可是江南最好的湖丝,雇的是江南最巧的绣娘。若说与盐务无关,那为何盐商总会要拿此事做文章?”
“王大人这话问得奇怪。”谢景明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盐商总会要攀扯,难道还要臣先自证清白?按王大人的意思,日后但凡有人诬告,被诬者就得先剖开肚子让人看看吃了几碗粉?”
王守仁一噎。
李延年捋了捋胡须,缓缓道:“陛下,谢大人所言有理。盐商总会上奏,言语间多有威胁之意,此风不可长。但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:“盐税新政推行在即,江南稳定确是要务。盐商总会掌着江南半数盐路,若真闹起来,恐生事端。依老臣之见,不若稍作让步,将那三成盐引税减为两成,先稳住了局面,再从长计议。”
“李尚书此言差矣。”谢景明声音冷下来,“新政细则,是户部上下历时半年拟定,经内阁审议、陛下御准的国策。岂能因几个盐商威胁,便朝令夕改?若今日减了一成,明日他们再闹,是不是还要减?长此以往,朝廷威严何在?法度何在?”
“谢大人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王守仁冷笑,“江南若真乱了,你担得起责任吗?”
“江南乱不了。”谢景明直视永昌帝,“陛下,臣前日收到密报,盐商总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。以薛万财为首的老派坐商,因循守旧,反对新政;但以徽商为主的新兴商帮,却盼着新政推行,好打破旧有垄断。臣已派人暗中接触,只要陛下坚持新政,新派商帮自会配合。”
殿内骤然一静。
永昌帝放下奏折,身体微微前倾:“此言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,双手呈上,“这是徽商商会会长程万里的亲笔信,愿配合朝廷推行新政,并承诺三年内将盐税总额提升两成。”
太监接过密函,呈到御前。
永昌帝展开信纸,快速浏览一遍,脸上阴云渐散。他放下信,看向谢景明:“你何时开始布局的?”
“半年前。”谢景明如实道,“臣在拟定新政时便料到会有阻力,故提前派人南下,暗中联络新派商帮。徽商在江南经营多年,一直被本地盐商压制,早有破局之心。此次新政,于他们是机会。”
“好!好一个未雨绸缪!”永昌帝抚掌大笑,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,“李爱卿,王爱卿,你们都听听!这才叫为官之道!”
李延年连忙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”
王守仁脸色青白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再说什么。
永昌帝站起身,走到谢景明面前,亲手将他扶起:“景明,此事你办得好。江南盐务,朕就交给你了。新政照常推行,若有谁敢阻挠……”他眼神一冷,“朕许你先斩后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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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臣,领旨。”
从文德殿出来时,已是午时三刻。
冬日的阳光稀薄,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谢景明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,官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。
王守仁从后面追上来,压低声音:“谢景明,你今日让我在陛下面前丢了好大面子。”
谢景明脚步不停:“王大人言重了。朝堂议事,各抒己见罢了。”
“各抒己见?”王守仁咬牙,“你早就布好了局,却一直藏着掖着,等着今日在御前打我个措手不及,是不是?”
谢景明终于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:“王大人,我若提前说了,你还会帮着盐商总会上奏吗?你不上奏,陛下又如何看清某些人的嘴脸?”
“你——”
“王大人。”谢景明语气淡下来,“你是户部侍郎,该想的是如何为国库增收,为陛下分忧,而不是整日琢磨着怎么给别人使绊子。言尽于此,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去。
王守仁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,气得浑身发抖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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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昌侯府。
午膳摆上来时,尹明毓刚看完庄子的账册。四菜一汤,都是她爱吃的,可拿起筷子,却没什么胃口。
谢策下学堂回来,见她神情恍惚,小心翼翼地问:“母亲,父亲还没回来吗?”
“还没。”尹明毓给他夹了块排骨,“你好好吃饭,吃完去温书。”
“哦。”谢策扒了口饭,又抬头,“母亲,您别担心。父亲那么厉害,肯定没事的。”
小孩子的话,说得天真,却莫名让人心安。
尹明毓笑了笑:“知道了,快吃吧。”
刚用完膳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兰时匆匆进来,脸色有些白:“娘子,门房来报,江南……江南又来人了!”
“谁?”
“是三老爷府上的管事,还、还带着几个人,看着像是……像是债主。”
尹明毓放下筷子,眼神冷下来。
好,真好。
谢景明前脚被召进宫,后脚这些人就上门了。时间掐得这么准,说没人通风报信,谁信?
“人在哪儿?”
“在偏厅候着。”
“让他们等着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“兰时,去把前几日三叔送来的那封信找出来。另外,让金娘子半个时辰后过来一趟,就说我要看新到的货样。”
“是。”
偏厅里,果然坐着四个人。除了三房的管事刘全,还有三个陌生面孔——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,还有个穿着绸缎袍子、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的胖子。
见尹明毓进来,刘全连忙起身行礼:“二姑奶奶。”
另外三人却坐着没动,只抬眼打量她。
尹明毓在主位坐下,也不说话,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喝着。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。
那胖子先沉不住气,开口道:“谢夫人,咱们也就不绕弯子了。尹三爷欠了我们东家五千两银子,说好了腊月二十前还。今日已经是十八了,钱呢?”
尹明毓放下茶盏:“这位是?”
“鄙姓孙,在江南做些小生意。”胖子皮笑肉不笑,“夫人也不必问那么多,咱们今日来,只要钱。”
“要钱该去找三叔,来我这儿做什么?”尹明毓神色不变,“我是嫁出去的女儿,没道理替娘家的叔叔还债。”
“这话可不对。”那瘦子尖声道,“尹三爷说了,您答应借他一千两,还说要收他的湖丝。这一千两,加上那些湖丝的货款,不正好够还债吗?”
“我确实说过这话。”尹明毓点头,“但我也说了,这一千两要立字据,湖丝要验货。字据呢?货呢?”
刘全连忙道:“二姑奶奶,字据三老爷已经写好了,货也在城外仓库备着,随时可以验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上。
尹明毓接过,扫了一眼。确实是借据,写得还算规矩,利息也按钱庄常例算。她将借据放在桌上:“字据我收了。但钱,现在不能给。”
“为什么?”胖子脸色一沉。
“因为货还没验。”尹明毓看向刘全,“刘管事,三叔那些湖丝,是哪一年的货?哪个庄子的?织工是谁?这些,你都清楚吗?”
刘全支吾道:“这……三老爷说都是上等货,具体的,小的也不大清楚……”
“不清楚就敢让我收?”尹明毓笑了,“万一货不对板,我是退还是不退?退了,伤和气;不退,我亏钱。刘管事,你觉得这样合适吗?”
“可、可三老爷等着钱救命啊!”刘全急道。
“救命?”尹明毓挑眉,“三叔是病了,还是伤了?若是真到了要救命的地步,为何不亲自来?派你个管事来,是觉得我这个侄女好糊弄,还是觉得永昌侯府的门槛太低?”
一连串问题,问得刘全额头冒汗。
那壮汉猛地拍案而起:“少废话!今日这钱,你给也得给,不给也得给!否则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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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否则怎样?”尹明毓抬眼看他,眼神冷得像冰,“你要在永昌侯府动手?”
壮汉被她看得心头一凛,竟不敢接话。
一直沉默的瘦子忽然道:“谢夫人,咱们今日来,是求财,不是结仇。您若实在为难,不如这样——那一千两您先给了,货呢,咱们容后再验。至于湖丝的货款,您写个条子,咱们自己去铺子里支取。如何?”
想得倒美。
尹明毓正要开口,外头忽然传来兰时的声音:“娘子,金娘子到了。”
“请进来。”
金娘子提着一个包袱进来,见厅里这阵仗,愣了愣,随即若无其事地向尹明毓行礼:“夫人,您要的货样,奴婢带来了。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包袱打开,里面是几匹绸缎。一匹雨过天青,一匹杏子红,一匹秋香色,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尹明毓拿起那匹雨过天青,看向胖子:“孙老板是行家,看看这货如何?”
胖子凑近看了看,又摸了摸,脸色变了变:“这是……苏州锦云庄今年的新货?”
“孙老板好眼力。”尹明毓将料子递给他,“锦云庄的庄主与我有旧,他家的货,我都是直接拿的。一匹这样的素锦,成本价十二两,我转手卖十八两,净赚六两。敢问孙老板,三叔那些湖丝,是什么成色?什么价钱?”
胖子说不出话来。
江南丝价,他再清楚不过。湖丝再好,也卖不到锦云庄素锦的价。尹明毓手里有这样好的货源,怎么可能看得上尹维信那些囤积的旧货?
“所以。”尹明毓将料子收回,声音平静,“那一千两,我会给,但要等验货之后。至于湖丝……成色若真的好,我按市价收;若不好,那就请三叔另寻买主吧。”
她站起身,下了逐客令:“兰时,送客。刘管事,回去转告三叔,做生意要讲诚信,亲戚之间更是如此。若他真急着用钱,不妨亲自来一趟,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。”
刘全脸色灰败,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也没说,跟着那三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人一走,金娘子立刻道:“夫人,三老爷那些湖丝,奴婢昨日偷偷去看了。都是三四年前的陈货,有些都霉了,根本不能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重新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他就是想把这些破烂塞给我,套现还债。”
“那您还……”
“亲戚一场,总不能真见死不救。”尹明毓叹了口气,“那一千两,就当是买断这份亲情了。从此以后,他再有什么事,也怪不到我头上。”
金娘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窗外,日头西斜。
尹明毓看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。
谢景明,你怎么还没回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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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外,谢景明刚踏上自家马车,便见一个护卫急匆匆跑来,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。
谢景明眼神一冷:“人走了?”
“走了。夫人都打发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谢景明放下车帘,“回府。”
马车缓缓驶动。车厢里,谢景明闭目养神,脑海中却飞快地转着今日发生的一切。
盐商总会的威胁,王守仁的发难,陛下的态度,还有……尹明毓独自面对的那些人。
他忽然睁开眼,对车外道:“去查查,今日是谁给三房报的信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在暮色中驶过长街。
谢景明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,想起出门前尹明毓站在廊下的身影。
瘦瘦小小的一个人,却总想替他扛下所有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唇角却微微扬起。
回到侯府时,天已全黑。
谢景明刚进正院,便见尹明毓站在廊下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脸,眼里有掩不住的疲惫,还有……见到他那一刻,骤然亮起的光。
“回来了?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谢景明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灯笼,“怎么站在这儿等?天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尹明毓跟在他身后进屋,“宫里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谢景明将灯笼挂好,转身看着她,“都解决了。”
尹明毓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那一瞬间,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,像是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开。她走到桌边坐下,倒了杯茶,手却有些抖。
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“怕了?”他轻声问。
“怕。”尹明毓诚实道,“怕你出事,怕这个家散了。”
谢景明心头一颤,握紧她的手:“不会。有我在,这个家散不了。”
尹明毓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谢景明,你知不知道,你有时候说话,还挺中听的。”
“只是有时候?”
“嗯,有时候。”尹明毓抽回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比如现在。”
谢景明失笑。
烛光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靠得很近。
窗外又飘起了雪,细细的,无声无息地落着。
这一天的惊涛骇浪,终是过去了。
可两人心里都清楚,更大的风雨,还在后头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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