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一,霜降。
西郊田庄的冬小麦已冒出寸许的嫩苗,绿茸茸地铺满了田地。劝农仓前却比往日冷清了许多——该卖的粮都卖了,该存的粮都存了,庄户们忙着准备过冬,少有人来。
尹明毓在仓里清点完最后一批入库的豆子,合上账簿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兰时端来热茶:“娘子,歇会儿吧。这半个月,您都没好好睡过一觉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尹明毓接过茶,“总觉着……太静了。”
“静还不好?”兰时不解,“粮仓满了,庄户们粮够吃、钱够花,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?”
“是。”尹明毓点头,可眉头还是皱着,“但静得不寻常。往年这时候,该有粮商来收粮了,今年……一个都没见着。”
这话提醒了兰时:“对啊,往年来收粮的那些大车,今年一辆都没来。街上粮铺的伙计也说,最近生意淡。”
尹明毓放下茶盏:“你去打听打听,城里粮价怎么样了。”
兰时应声去了。
傍晚回来时,她脸色有些不对:“娘子,打听过了。城里几家大粮铺,米价涨了十文,麦价涨了八文。伙计说是‘正常浮动’,可……这也浮得太多了。”
十文、八文,听起来不多,可对寻常百姓来说,就是几天的菜钱。
尹明毓心头一紧:“什么时候开始涨的?”
“就这几天。”兰时道,“奴婢问了常买粮的王大娘,她说前天去买米,还是老价钱,昨天去就涨了。她还嘀咕,说今年收成好,怎么粮价还涨。”
收成好,粮价反而涨。
这不对劲。
尹明毓站起身:“备车,我去劝农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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劝农司衙门里,李延年也在为粮价发愁。
见尹明毓来,他苦笑道:“谢夫人也听说了?本官正想找您商议。京畿粮价,这三日涨了将近一成。可今年秋收,明明比去年增了两成有余。”
“有人囤粮?”尹明毓问。
“查了。”李延年摇头,“各大粮商的仓里,存粮都不多。市面上流通的粮食,也比往年少。可粮食去哪儿了?总不能凭空消失。”
谢景明从门外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密报:“查到了。”
他把密报摊在桌上:“三天前开始,有人在暗中收购粮食。不是粮商,是几个新注册的商号,名字起得五花八门,‘昌隆号’、‘福源记’、‘顺发行’……背后东家是谁,还没查清。但他们收购的量很大,京城周边十三个县的粮食,被他们扫了近三成。”
“三成?”李延年倒抽一口冷气,“这得多少银子?”
“至少三十万两。”谢景明语气凝重,“而且他们收购的价格,比市价高出一成。粮农见有利可图,自然愿意卖给他们。”
尹明毓盯着那些商号的名字:“他们收购粮食,是现银交易?”
“是。”谢景明点头,“所以查起来难。银票是通宝钱庄的,全国通兑,追踪不到来源。”
“囤这么多粮,总要有个去处。”尹明毓想了想,“要么运走,要么存着。运走的话,这么多粮食,车队不可能悄无声息。存着的话……京郊能存万石以上粮食的地方,不多。”
她看向谢景明:“查仓库。”
谢景明眼睛一亮:“对。赵肃!”
赵肃应声进来:“侯爷。”
“带人查京郊所有大型仓库,官仓、私仓都要查。重点查这半个月内新租、新用的。”谢景明下令,“动作要快,但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!”
赵肃领命去了。
李延年叹道:“若真有人囤粮抬价,这可就是动摇国本的大罪。陛下若知道……”
“陛下已经知道了。”谢景明淡淡道,“今日早朝,已有御史弹劾,说京畿粮价异常,恐有奸商作祟。陛下命我十日之内,查明真相。”
十日。
尹明毓心里算了下。十日,足够那些人把粮食转运、隐藏,甚至……制造更大的乱子。
“不能等。”她起身,“我去粮铺看看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谢景明也站起来。
两人换了便服,坐马车进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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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街,“丰裕粮行”。
这是京城最大的粮铺之一,门面三间,进出的人却不多。伙计见有客来,懒洋洋地迎上来:“客官买什么?米、面、杂粮,都涨了价,先跟您说一声。”
尹明毓看了看价牌——粳米一百二十文一斗,比十天前涨了十五文;白面一百文一斗,涨了十二文;连最次的杂粮,都涨了五文。
“怎么涨这么多?”她问。
“哟,客官,这您就不知道了。”伙计压低声音,“听说南边闹灾,粮食运不过来。咱们这儿收成虽好,可架不住人多啊。这价……还得涨。”
“南边闹灾?”谢景明挑眉,“哪个南边?我怎么没听说?”
“这……小的也是听人说的。”伙计含糊道,“反正现在粮食紧俏,您要买就趁早,过两天,怕是有钱也买不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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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从丰裕粮行出来,两人又走了几家。说法大同小异——要么说南边闹灾,要么说运河封了,总之,粮价还得涨。
“谣言。”尹明毓肯定道,“江南今年风调雨顺,运河畅通。这些说辞,是有人故意散布,制造恐慌。”
“恐慌一起,百姓就会抢粮。”谢景明眼神冷下来,“抢粮会导致粮价进一步上涨,形成恶性循环。到时候,劝农仓的存粮再多,也压不住。”
两人正说着,街角传来吵嚷声。
一个老汉抱着半袋米,被粮铺伙计推搡出来:“说了不卖就不卖!你这点钱,买不起!”
“俺……俺就买三升,给孙子熬点粥……”老汉哀求,“求求您,行行好……”
伙计不为所动:“三升?三升也不卖!赶紧走,别挡着门!”
尹明毓走过去:“为什么不卖?”
伙计瞥她一眼:“东家说了,今天开始,每人限购一斗。他这钱,只够买三升,不够一斗,所以不卖。”
“限购?”尹明毓皱眉,“什么时候定的规矩?”
“就今天。”伙计不耐烦,“您买不买?不买别挡道。”
谢景明拉了尹明毓一把,摇了摇头。
两人走远些,尹明毓才低声道:“限购……这是怕粮食被抢空,想细水长流,慢慢抬价。”
“不止。”谢景明看向街那头,“你看。”
街那头,几家粮铺门口都贴了告示:即日起,每人每日限购一斗。
“这是串通好的。”尹明毓心沉了下去,“京城的粮铺,背后东家就那么几个。能让他们统一行动,背后的人……来头不小。”
正说着,赵肃骑马赶来,脸色凝重:“侯爷,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京郊往西三十里,有座废弃的官仓,前朝屯兵用的,荒了十几年。”赵肃喘了口气,“可三天前,突然有人租了下来,还运了大批粮食进去。看守的人说,租仓的是个外地客商,姓黄,做茶叶生意的。”
“茶叶商租粮仓?”谢景明冷笑,“继续。”
“属下派人潜入看了,仓里堆满了麻袋,全是粮食。粗略估计,不少于五万石。”赵肃顿了顿,“更蹊跷的是,那批粮食的麻袋上,印着‘刘’字。”
刘?
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。
刘家的粮食,不是早就抄没入库了吗?
“刘家抄没的粮食,存在哪儿?”尹明毓问。
“官仓。”李延年道,“户部有账,一两都没少。”
“那这批‘刘’字粮……”尹明毓想了想,“要么是刘家之前藏起来的,要么……是有人仿了麻袋,故意误导。”
“不管哪种,都得先扣下。”谢景明下令,“赵肃,带人封了那座仓,粮食全部扣押。那个‘黄老板’,务必抓到。”
“是!”
赵肃转身要走,尹明毓叫住他:“等等。封仓的时候,动静小些。对外就说……是查走私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赵肃匆匆去了。
李延年担忧道:“侯爷,若真是有人仿造刘家麻袋,那背后之人,心思太深了。既囤粮抬价,又想把祸水引向刘家余孽……一箭双雕啊。”
“还不止。”谢景明眼神深邃,“粮价一涨,百姓怨声载道,第一个遭殃的是谁?是劝农司,是明毓。陛下把劝农仓交给她,她却稳不住粮价,这就是失职。”
尹明毓明白了。
这局,是冲她来的。
不,是冲谢景明,冲新政来的。
粮价只是引子,真正的目的,是打击劝农司的威信,打击新法的推行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李延年问,“就算封了那座仓,也只是五万石。市面上缺的粮,远不止这些。”
“开仓。”尹明毓忽然道。
“开仓?”
“劝农仓开仓放粮。”尹明毓语气坚定,“按市价出售,不限量。他们不是抬价吗?咱们就压价。他们不是限购吗?咱们就敞开卖。”
李延年迟疑:“可劝农仓的粮食,是备战备荒的储备粮,轻易不能动……”
“现在就是战时。”谢景明打断他,“粮价不稳,民心不稳,就是大患。开仓吧,李大人。有什么事,我担着。”
李延年咬咬牙:“好!本官这就去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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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三,劝农仓开仓售粮的消息,传遍京城。
仓前广场排起了长龙,庄户、百姓、小贩,甚至一些粮铺的伙计,都来买粮。劝农仓的粮食,质量好,价格比市价低一成,还不限量。
消息传到各家粮铺,东家们都坐不住了。
丰裕粮行的东家姓孙,此刻正在府里来回踱步:“劝农仓一开,咱们的粮还怎么卖?价格压不下来,量又比不过……”
管家小心翼翼:“老爷,要不……咱们也降价?”
“降?怎么降?”孙东家瞪眼,“咱们收粮的成本就高,降价就得赔本!可……可不降,粮就砸手里了。”
同样的问题,困扰着所有粮铺。
劝农仓的粮食像一座大山,压在市场上,让他们之前所有的算计,都落了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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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更让他们恐慌的是,劝农仓的粮食,好像……卖不完。
今天卖了一千石,明天还有一千石。源源不断,深不见底。
他们不知道,劝农仓的存粮,确实不少,但也没到取之不尽的地步。尹明毓用了点小手段——把粮食分批摆出来,卖完一批再补一批,营造出“粮仓深满”的假象。
同时,赵肃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:“黄老板”抓到了。
不是什么茶叶商,就是个替人跑腿的混混。他交代,是一个姓“钱”的中间人找的他,让他租仓、运粮,其他的一概不知。至于“钱”老板是谁,长什么样,他一问三不知。
线索断了。
但粮食扣下了,五万石,足够缓解市场压力。
十月初五,京畿粮价开始回落。
劝农仓门前依然排着队,但队伍短了许多。百姓们脸上的焦虑,渐渐散了。
尹明毓站在仓楼上,看着下面的人群,轻轻松了口气。
“累了?”谢景明走到她身边。
“嗯。”尹明毓靠在他肩上,“这局……还没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景明揽住她,“‘黄老板’是弃子,‘钱’老板是影子。真正下棋的人,藏得很深。”
“是二皇子吗?”尹明毓轻声问。
“不像他的手法。”谢景明摇头,“二皇子行事张扬,喜欢用权势压人。这局,阴狠缜密,更像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淑妃的手笔。”
尹明毓心头一跳。
淑妃。
那个“病愈”出宫,一直安静得反常的淑妃。
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尹明毓不解,“粮价不稳,动摇国本,对她有什么好处?”
“对她没好处,但对二皇子有。”谢景明声音低沉,“陛下年事渐高,立储之事,迟早要提。二皇子若想上位,需要政绩,也需要……对手犯错。”
他看向尹明毓:“劝农仓是你管的,粮价稳不住,就是你失职。你失职,我就会受牵连。清田司、劝农司,这些新政的成果,都会打折扣。此消彼长,二皇子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尹明毓懂了。
朝堂之争,从来都不只是朝堂之争。
牵一发,动全身。
“那……接下来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等。”谢景明道,“他们既然出了手,就不会只出一次。粮价的事,只是开始。接下来,还会有别的。”
他握住尹明毓的手:“但你别怕。有我在,有劝农仓在,有庄户们在。他们掀不起大风浪。”
尹明毓点头。
她不怕。
粮仓里有粮,心里就有底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劝农仓的灯火,一盏盏亮起,温暖而明亮。
远处,京城万家灯火,次第点燃。
这个夜晚,看起来很平静。
但尹明毓知道,平静之下,暗流仍在涌动。
而她,已经准备好了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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