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武带着两个护院连夜出京,快马加鞭,三日后的黄昏到了江州。
江州是南北水陆要冲,码头上樯帆如林,街市繁华。李武没去府衙,先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,然后派人去联络当地的眼线。
眼线是个四十来岁的货郎,姓孙,在江州混了十几年,三教九流都熟。见到李武,他压低声音:“李爷,您可算来了。赵家公子那事……有蹊跷。”
“仔细说。”
“赵公子是半月前到的江州,住在城南的‘悦来客栈’,说是要等几个同乡举子一起进京。”孙货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、地点,“他住下的第三日,有人去找过他。是个三十来岁的书生模样的人,自称姓吴,说是赵公子同乡。”
“查过那人底细吗?”
“查了。”孙货郎翻开本子,“江州府学今年确有姓吴的举子,叫吴文彬,但他是江州本地人,与岭南赵公子八竿子打不着。那日之后,这人就再没出现过。”
李武皱眉:“赵文启什么时候出的事?”
“五日前。那天他说要去城外‘望江亭’会友,一个人去的。结果一夜未归,第二日有人在江边发现了他的尸体。”孙货郎顿了顿,“府衙验尸说是失足落水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小的打听到,发现尸体的渔夫说,赵公子怀里还揣着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篇文章。可后来府衙的记录里,没提这油纸包。”
文章?
李武眼神一凝:“尸体现在何处?”
“还在府衙停尸房。府衙说要等家属认领,可赵家哪还有人能来?”孙货郎道,“小的使了点银子,买通了看守的衙役,说尸体右手一直攥着,掰都掰不开,像抓着什么东西。”
攥着东西……
“走,去府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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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州府衙,停尸房阴冷潮湿。
李武使了二十两银子,看守的衙役才磨磨蹭蹭打开门。油灯昏黄,勉强照亮草席上那具青白的尸体。
赵文启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,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,只是如今双目紧闭,嘴唇青紫。果然如孙货郎所说,右手紧握成拳,指节都僵了。
“李爷,您看……”衙役有些不安,“这尸体都摆了好几天了,再不入土,怕是要……”
李武没理他,俯身仔细查看。赵文启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,像是淤泥,又像……墨渍。他左手袖口有轻微的撕裂,像是被什么勾过。
“发现尸体时,他穿的鞋呢?”
“鞋?”衙役一愣,“在……在那边角落。”
李武走过去,拿起那双半旧的布鞋。鞋底沾满江边的淤泥,但鞋帮处……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迹,已经干了。
他凑近闻了闻,有极淡的铁锈味。
血?
“李爷!”门外孙货郎忽然压低声音,“有人来了!”
李武迅速将鞋放回原处,闪身躲到门后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门外。
“张仵作,您来了。”衙役的声音带着谄媚。
“嗯。”一个沙哑的男声,“尸体还没人认领?”
“没呢。按规矩,再放两日就得埋乱葬岗了。”
“可惜了,年纪轻轻的。”张仵作推门进来,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提着个木箱。他走到尸体边,刚要俯身查看,忽然抽了抽鼻子,“嗯?有人来过?”
衙役一慌:“没……没有啊。”
张仵作眯起眼,目光扫过地面,忽然停在李武刚才站的位置——那里有几粒新鲜带进来的沙土。
他直起身,缓缓转身:“出来吧。”
李武从门后走出,抱拳:“张仵作,在下受赵公子亲友所托,前来料理后事。”
“亲友?”张仵作打量他,“什么亲友?”
“赵公子在京城有位远房表亲,得知噩耗,特遣在下来接他回乡安葬。”李武说着,递过一锭银子,“还请仵作行个方便。”
张仵作没接银子,只盯着他:“你是京城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可知,赵文启涉及科举舞弊案?”
李武心中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在下只知赵公子是岭南秀才,今科赴京赶考,不料途中遭此不幸。舞弊之说,闻所未闻。”
张仵作沉默良久,忽然弯腰,握住赵文启紧攥的右手。他用了些力气,只听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僵硬的指节被掰开——
掌心里,赫然是一枚铜钱。
不是寻常铜钱,是特制的“厌胜钱”,正面刻“金榜题名”,背面刻“文昌庇佑”。这种钱多是举子考前求来,图个吉利。
但让李武瞳孔骤缩的是,铜钱边缘……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。
“看到了?”张仵作低声道,“这铜钱,是在他喉咙里发现的。验尸时,我趁人不注意取出来,塞回他手里。”
喉咙里?
“他是被……”
“不是溺水。”张仵作打断他,“是死后被扔进江里的。真正的死因……”他掀开赵文启的衣领,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勒痕,“是被人从背后勒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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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谋杀。
李武深吸一口气:“仵作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我看不惯。”张仵作合上赵文启的衣领,“老夫验尸三十年,见过太多冤死鬼。这赵公子才十七岁,寒窗苦读,千里赴考,不该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还有件事——赵公子死前,有人看到他在望江亭见过一个人。那人穿着绸缎衣裳,坐的是青篷马车,不像寻常书生。”
“看清长相了吗?”
“没有。但马车帘子上,绣了个‘陈’字。”
陈?
李武脑中闪过一个名字——陈夫人,林记绸缎庄的东家,三日前刚与毓秀坊签了合作契书。
会是她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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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京城谢府。
尹明毓正对着毓秀坊的账本,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拨动。兰时端着茶进来,轻声道:“夫人,陈夫人来了,在前厅等候。”
“哦?”尹明毓抬头,“她没说有什么事?”
“只说前日送来的绸缎样品,想让夫人再过过目。”
尹明毓合上账本,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前厅里,陈夫人果然带了几个绸缎样品,都是上好的苏绣、杭绸。见尹明毓来,她笑着起身:“谢夫人,打扰了。”
“陈夫人客气。”尹明毓示意她坐下,“这些料子都极好,毓秀坊的绣娘们见了,定能发挥所长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夫人抿了口茶,似是不经意道,“妾身听说……夫人近日为赵文启公子的事烦心?”
尹明毓动作一顿,抬眼看她:“陈夫人消息灵通。”
“妾身也是听人说的。”陈夫人放下茶盏,“实不相瞒,赵公子途经江州时,曾在妾身娘家开的绸缎庄买过料子。那孩子……看着是个踏实读书的,没想到遭此横祸。”
“陈夫人娘家在江州?”
“是。家父原是江州知府,致仕后开了间绸缎庄,如今是家兄在打理。”陈夫人轻叹,“妾身得知赵公子出事,也是唏嘘。所以今日来,是想告诉夫人一件事——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赵公子死前两日,曾到绸缎庄找过家兄。他说……有人要害他,想托家兄送封信进京。可家兄觉得他是读书读魔怔了,没当真。”
信?
尹明毓眼神一凝:“信呢?”
“家兄没接,赵公子便走了。”陈夫人道,“但第二日,绸缎庄的伙计说,看见赵公子在街角把信交给了一个货郎。那货郎……好像是往京城方向去的。”
货郎……
尹明毓心中急转。若真有信,应该早到京城了。可她和谢景明都没收到。
要么是信没送到,要么是……被人截了。
“多谢陈夫人告知。”尹明毓神色如常,“我会让人留意。”
“夫人客气了。”陈夫人起身,“那妾身就先告辞了。合作的事,还望夫人多多费心。”
送走陈夫人,尹明毓立刻唤来兰时:“去查查,这几日有没有江州来的货郎在谢府附近转悠。还有……派人盯着陈夫人。”
“夫人怀疑她?”
“不是怀疑,是谨慎。”尹明毓走到窗边,“这节骨眼上,谁主动靠过来,都得留个心眼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谢策下学回来的声音。孩子今日却不像往常那样雀跃,小脸绷着,书袋拎在手里,走得飞快。
“策儿?”尹明毓唤他。
谢策脚步一顿,走过来,闷声道:“母亲。”
“怎么了?学堂里受委屈了?”
谢策咬唇,半晌才道:“今日……钱玉堂回学堂了。”
钱惟庸的儿子。
“他怎么样了?”
“瘦了好多,也不说话,就坐在角落里。”谢策声音低下去,“下学时,有人……有人往他书袋里扔了只死老鼠。他捡出来,扔了,一句话也没说,就走了。”
尹明毓沉默。
“母亲,”谢策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,“钱玉堂他爹做错了事,可他没错啊。为什么大家都要欺负他?”
为什么?
因为世人总喜欢迁怒,总喜欢踩踏已经倒下的人,来彰显自己的“正义”。
尹明毓蹲下身,看着儿子:“策儿,你觉得该怎么做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谢策摇头,“我想帮帮他,可又怕别人说我……说我帮贪官的儿子。”
“那就问你的心。”尹明毓轻声道,“你觉得他可怜,想帮他,就去帮。别人说什么,是他们的事。只要你做的事对得起良心,就够了。”
谢策怔怔看着她,良久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孩子跑回房了。尹明毓站起身,对兰时道:“明日让厨房多做份点心,让策儿带去学堂……给钱玉堂也带一份。”
“夫人?”
“稚子无辜。”尹明毓望向暮色四合的天空,“这道理,总得有人教给孩子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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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,李武带着赵文启的遗体回到京城。
尸体暂时安置在城外义庄,李武连夜进府禀报。尹明毓和谢景明都在书房,听完他的讲述,两人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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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:()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勒毙后抛尸……”谢景明握紧拳头,“好狠的手段。”
“张仵作说,赵公子脖颈的勒痕很细,像是铁丝或琴弦之类。”李武道,“而且他鞋底的血迹,经过查验,是鸡血。”
“鸡血?”
“江州城外望江亭附近,有个废弃的鸡舍。”李武道,“小的去查过,鸡舍地面有新翻动的痕迹,挖开一看……底下埋着件血衣,还有半截琴弦。”
证据链完整了。
赵文启是在望江亭遇害,凶手用琴弦勒死了他,血溅到了他的鞋上。然后凶手将血衣和凶器埋进鸡舍,把尸体抛入江中,伪造失足落水的假象。
“那枚厌胜钱呢?”尹明毓问。
“已经请人验过。”李武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,小心打开,“铜钱边缘的血迹,与赵公子喉咙里的淤伤位置吻合。应该是凶手勒死他后,将铜钱塞进他喉咙的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谢景明接过铜钱,对着烛光细看,“厌胜钱多是考前求取,图个吉利。凶手特意塞进他喉咙,像是在……嘲讽?”
“或者说,是警告。”尹明毓冷冷道,“警告其他可能‘多嘴’的人——这就是下场。”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良久,谢景明道:“明日早朝,我会将此事禀报陛下,请旨彻查。”
“光查不够。”尹明毓看向他,“得把幕后的人揪出来。陈夫人那边,我让人盯着了,暂时没动静。但李武说,马车帘子上绣着‘陈’字……”
“陈姓常见,未必就是她。”谢景明沉吟,“不过,她主动上门告知赵文启送信的事,确实可疑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大人!夫人!宫里来人了!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快步出书房。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,尖声道:“陛下口谕,宣谢景明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又是深夜召见。
谢景明匆匆换了官服,临走前对尹明毓低声道:“怕是赵文启的事,已经传到陛下耳朵里了。”
“小心应对。”
“放心。”
马车驶入夜色。尹明毓站在门口,望着宫城方向,心中那根弦绷得紧紧的。
兰时拿来披风给她披上:“夫人,夜里凉,回屋等吧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尹明毓摇头,“李武,你带几个人,暗中跟着大人的马车。若有不测……护他周全。”
“是!”
李武带着人去了。尹明毓回到书房,却无心睡眠。她推开窗,看着夜空中的残月,忽然想起赵文启那孩子,曾经眼神清亮地说:“我要考功名,堂堂正正做人。”
如今,他再也做不成人了。
风吹过庭院,带起落叶簌簌。
而此时的皇宫里,御书房灯火通明。
永庆帝坐在御案后,面色沉郁。谢景明跪在下面,将赵文启遇害的始末一一禀报。
“……臣以为,此案绝非简单的劫财害命,而是蓄意谋杀,意在灭口。”谢景明抬头,“赵文启之死,与江南案、瑞亲王案,恐有牵连。”
皇帝沉默良久,才道:“谢卿,你可知今日又有御史参你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参你纵容家眷经商,与民争利;参你结交商贾,有失官体;参你……”皇帝顿了顿,“庇护罪人之子,干涉科举。”
一顶顶帽子扣下来。
谢景明深吸一口气:“陛下明鉴。臣妻经商,所获利润半数用于收容孤寡、资助贫寒,毓秀坊更是为无依女子提供生计,绝非与民争利。至于赵文启……臣妻确曾怜其孤苦,施以援手,但绝无干涉科举之举。若陛下疑臣,臣愿辞官以证清白。”
“辞官?”皇帝冷笑,“谢景明,你以为辞官就能了事?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你不敢?朕看你敢得很!”皇帝将几本奏折摔在地上,“你看看!这些都是参你的!说你结党营私,说你沽名钓誉,说你……功高震主!”
最后四字,重如千钧。
谢景明以头触地:“臣万死不敢!”
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,皇帝才缓缓道:“起来吧。”
谢景明起身,垂手而立。
“赵文启的案子,朕会下旨彻查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但谢卿,树大招风。你如今是户部尚书,盯着你的人太多。有些事……该放手的,就放手吧。”
这话意味深长。
谢景明心中一震,却不敢多问,只道:“臣遵旨。”
走出御书房时,夜已深了。宫道漫长,两侧宫灯在风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金榜题名那日,也曾走过这条宫道。那时意气风发,想着要为民请命,要匡扶社稷。
如今呢?
他抬头看天,残月被乌云遮蔽,只漏出一点惨淡的光。
而在他身后,御书房的阴影里,一个身影悄然退去。
那人回到值房,提笔疾书。信写好后,用火漆封好,交给等候多时的小太监。
“送出宫,老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
信送出宫,最终落在一只保养得宜的手中。
那只手展开信纸,看完,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。
火光跳动,映出一张端庄秀美的脸——
正是陈夫人。
她看着信纸化为灰烬,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谢景明……尹明毓……”她轻声自语,“游戏,才刚开始呢。”
窗外,秋风乍起,吹落一树黄叶。
山雨欲来,而这场雨,似乎比预想的,来得更早些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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