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泼墨,顺着京城西市的飞檐缓缓淌下,将青石板路染成深黛色。苏惊盏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发顶旧儒巾又按了按,指腹摩挲着领口内侧暗缝的薄铁片——那是晚晴破晓前寻来的精铁裁成,边缘磨得光滑,既能御猝不及防的拳脚,更让她这身“账房先生”的行头多了几分沉凝底气。
青狼商号的朱漆大门嵌在西市最僻的拐角,门楣悬着的狼头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,狼眼嵌的铜片映着檐下灯笼的昏光,活似北漠草原上蛰伏的孤狼,正冷冷窥伺着过往行人。苏惊盏垂眸理袖中假账簿,指尖触到那枚青狼纹银坠时,凉意顺着指缝爬上来——这是重生那日苏令微落水时遗落的,张妈妈一眼辨出是北漠叶赫部纹样,而李管事被逐前塞来的账单,落款恰是“青狼商号”。
寿宴后萧彻副将递来的纸条,“北漠商号需小心”七字力透纸背,压在妆奁最底层。苏惊盏早明晰,柳氏母女背后的北漠势力、苏府商路的猫腻,皆与这商号脱不了干系。原想让张妈妈暗查,可前日听闻商号到了“新货”,管事们彻夜未歇,便知探底时机已至——账房先生的身份,恰是接触核心账本最名正言顺的幌子。
“这位先生,是来寻货?”门房是个络腮胡汉子,卷舌音里裹着北漠风沙的粗粝,目光扫过苏惊盏手中算盘时,眉峰微微蹙起,藏着几分审视。
苏惊盏弯腰作揖,声线压得粗哑,摹着老账房的沉缓腔调:“在下姓陈,城南沈记布庄账房。东家托我来问,上月订的狐裘今日可到?顺便核对账目,免得月底交割生隙。”说罢递上沈记腰牌——那是昨日晚晴去借的,沈掌柜是生母旧识,虽不知详情,却念旧情爽快应下,腰牌铜面还留着经年摩挲的包浆。
门房捏着腰牌翻来覆去验了三遍,朝里喊了声“二管事”。须臾,穿靛蓝短打的中年男人快步而出,三角眼在她身上扫了个来回,嘴角扯出一抹假得能拧出水的笑:“沈记的陈先生?随我来,账房在里间候着。”
穿过前堂时,苏惊盏眼角余光如鹰隼般扫过货架。寻常皮毛之下,最里层货架蒙着黑布,隐约露着弯刀刀柄——那是北漠骑兵标配的弯刀,刀鞘狼纹与银坠上的分毫不差。几个伙计正缩在角落私语,见她过来戛然噤声,手不自觉摸向腰间,指节泛白,戒备如临敌。
账房在後堂西侧,狭小如囚笼,一桌一椅一柜,柜上堆着半人高的账本,纸页泛着霉味。二管事将她按在椅上,丢过一本厚重账簿,封皮磨得发亮:“陈先生自核吧,狐裘还在库房清点,稍后让伙计送过去。”转身要走,脚跨门槛时突然回头,三角眼眯成细缝:“掌柜有交代,只许看本月账目,往期的是商业机密,就不劳先生费心了。”
苏惊盏指尖叩了叩账本封面,含笑道:“自然,只核本月货款。”待脚步声远去,她立刻翻账。流水倒还清晰,可每笔“皮毛采购”支出都比市价高三成,收款方统写“漠北某货栈”,地址含糊。翻到中旬一页,一行小字如针般刺进眼底——“付苏府李管事五十两,货讫”。
李管事是柳氏表兄,寿宴后因偷卖药材被她逐走,竟与商号勾连!苏惊盏指尖翻飞,将那页字迹拓在袖中薄纸上,刚要翻往期账本,窗纸外传来轻响。她瞬时合账,算盘噼啪作响,眼角余光瞥见两团黑影映在窗上,如鬼魅般蠕动。
“陈先生倒看得专心。”二管事的声音突然炸在门口,裹着阴狠,“只是沈记账房,拓我商号账目做什么?”他身后跟着四个精壮汉子,短刀出鞘,寒光在昏暗里晃得人眼晕。
苏惊盏缓缓起身,算盘横在胸前,指尖悄悄勾住领口铁片:“二管事这话蹊跷,在下不过核账,何来拓印之说?”
“还敢狡辩!”一个汉子抢步上前,夺过假账簿,翻出里面的拓纸,“这是什么?拓李管事的账,当我们眼瞎?定是官府探子!”
二管事冷笑挥袖:“掌柜有令,打探苏府与商号往来者,格杀勿论!拿下!”
四把短刀直逼面门,风声刺耳。苏惊盏足尖一点,身形如纸鸢般斜飘而出,手中算盘却如流星赶月,直劈最前那汉子面门。算盘珠子四散飞溅,趁汉子捂脸躲闪,她转身撞开窗棂——窗外竟也守着两个护卫,长刀已架成寒光屏障。
“今日倒要困死在这里。”苏惊盏心一沉,摸出袖中火折子——账房柜子堆着油纸裹的账本,正是易燃之物。火折子掷出,瞬间火光冲天,浓烟裹着焦糊味翻涌而出,呛得人直咳嗽。
“救火!”二管事惊呼失措,汉子们也乱了阵脚。苏惊盏趁机跃出窗口,脚尖点过墙根石墩,刚要往巷口冲,背后劲风骤起。她猛侧身,短刀擦着肩头飞过,“笃”地扎进土墙,刀身还在震颤,映出她惊出的冷汗。
“哪里走!”护卫怒吼着追来。西市巷弄如迷宫,她早约好晚晴在巷口接应,可前方又现两个黑影,堵住去路。前后夹击,短刀寒光在暮色里交织,苏惊盏握紧铁片,正要拼死一搏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忽闻破空声锐响,紧接着是兵器落地的脆响。苏惊盏抬眼,巷口立着个玄铁铠甲身影,面具遮去大半张脸,只露凌厉下颌与紧抿的唇。玄铁刀握在手中,刀身震颤,地上两个护卫已倒在血泊里,没了声息。
“萧彻?”苏惊盏心头巨震。这身形,这玄铁刀,分明是镇北将军萧彻——那位常年守边、令北漠闻风丧胆的冷面战神。他怎会在此?
萧彻未看她,玄铁刀横扫,刀风裹挟着霜气,逼得追来的汉子齐齐顿步——那是常年浸在边关血火里的杀意,让这群市井死士本能地胆寒。二管事缩在後头,颤声喊:“你是谁?敢管青狼商号的事!”
萧彻缓缓转身,面具上狼纹在火光中泛着冷光:“镇北将军,萧彻。”
“萧、萧将军?”二管事脸色惨白如纸,北漠商号最忌惮的便是这位战神,“我、我们是正经生意人,这是误会!”
“正经生意人?”萧彻冷笑,刀指账房火海,“私藏北漠弯刀,豢养死士,勾结苏府管家,也配称正经?”话音未落,巷口传来整齐脚步声,禁军列队而来,瞬间将汉子们围得水泄不通。
二管事见状要逃,被萧彻甩出的刀鞘砸中膝盖,“噗通”跪地。士兵上前捆住他,他挣扎着喊“掌柜救我”,可商号里火光冲天,早已乱作一团,无人敢应。
萧彻这才转向苏惊盏,面具后目光如刀,扫过她的青布长衫:“苏府嫡女,不在汀兰水榭享清闲,扮账房先生查北漠商号,倒是有胆识。”
苏惊盏摘下儒巾,发髻间素银步摇在火光中闪着微光。她未露半分怯色,反而上前一步,直视面具后的眼:“萧将军既知是北漠商号,为何迟迟不封?要等我涉险探底,才肯现身?”
萧彻似没想到她敢反问,挑眉收刀,刀鞘磕在青石板上,闷响如雷:“我在等大鱼。青狼商号只是北漠据点,背后牵连甚广,贸然查封只会打草惊蛇。”他目光落在她袖中拓纸一角,“倒是苏小姐,若只为李管事,不必冒此险吧?”
苏惊盏心头一动,萧彻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。她取出青狼纹银坠,递到他面前:“萧将军识得此物?舍妹苏令微的饰物,据说是其生母柳氏遗物。而李管事与商号的往来,正是柳氏授意。”
萧彻垂眸看银坠,面具后目光沉了沉:“北漠叶赫部纹样,叶赫部是北漠皇室眼线核心。柳氏……绝非只偏心庶女那么简单。”他突然逼近半步,声线压得极低,“苏小姐查的,是苏府商路的猫腻吧?”
苏惊盏心头剧震,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拓纸——她查苏府商路的事,除了晚晴与张妈妈,再无第三人知晓,萧彻这话,竟如惊雷般炸在耳边。她后退半步,警惕道:“萧将军查的是苏府偷税案,怎关心起我府商路?”
“偷税案是幌子。”萧彻声线裹着隐秘,“我查的是苏府商路与北漠粮道的勾连——去年边关粮草失窃,正是通过苏府商队运出的。”他摸出块玄铁碎片,递到她面前,“苏小姐见过这东西?”
碎片泛着乌光,边缘纹路与生母遗下的寒玉佩隐隐相合。苏惊盏伸手接过,指尖刚触到玄铁,便觉一股暖意流转,碎片竟微微发烫,似与她掌心血脉相呼应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玄铁令碎片,先太子镇国兵符的锁钥。”萧彻语气沉了沉,“我查过,你生母曾在东宫当差,是先太子妃贴身女官。这碎片,与她的寒玉佩本是一体。”
苏惊盏猛地抬头,眼底满是震惊。生母身世她向来模糊,只知是祖母故人之女,竟与先太子有关!她握紧碎片,寿宴上药瓶底的玄铁令纹样突然浮现——原来从那时起,萧彻便已将她与兵符关联。
“萧将军为何告知我这些?”苏惊盏强迫自己冷静。萧彻手握重兵,与他合作如与虎谋皮,可仅凭她一己之力,断难查清苏府与北漠的勾连,更遑论为母报仇。
“因我们目标一致。”萧彻目光坦诚,“我要查北漠据点,翻先太子旧案;你要查母亲死因,清苏府猫腻。青狼商号是关键,苏府是核心。与其各自为战,不如联手。”他补了句,“若查得苏府通敌证据,我不会因你是苏家女徇私,亦不会让你受牵连。”
苏惊盏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火海、被捆的二管事,最终落在掌心碎片上。生母死因、先太子旧案、北漠阴谋、苏府存续……这些线索织成一张密网,将她困在中央,而萧彻是唯一能助她破网的人。
“好。”她抬眼,眼底已无犹豫,“我与萧将军合作。但我有一条件:所有关于我母亲的线索,须第一时间告知我。”
萧彻点头,面具后嘴角似有若无勾起笑意:“成交。”他挥袖,副将快步上前,“带二管事回营审讯,封了商号,账本全带回核查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火光渐熄,焦糊味弥漫。晚晴带着府中护卫奔来,见她无恙,声音都发颤:“小姐,您没事吧?奴婢快吓死了!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苏惊盏摇头,看向萧彻:“今日多谢萧将军。改日必登门致谢。”
“不必。”萧彻道,“三日后巳时,城西茶馆,副将自会将审讯结果给你。”他摸出枚令牌,递过来,“此乃我镇北军令牌,遇险可调京郊禁军。”
苏惊盏接过令牌,“镇北”二字刻得深峻,沉甸甸的兵权压在掌心。她深深一揖:“多谢萧将军。”
萧彻未多言,翻身上马,玄铁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马蹄声渐远,消失在巷口。苏惊盏握着碎片与令牌,掌心冰凉,心底却升暖意——那是觅得盟友的安心,更是窥见复仇曙光的坚定。
“小姐,我们回府吧。”晚晴轻声劝道。
苏惊盏点头,刚到巷口,便见祖母的马车停在路边。贴身嬷嬷掀帘,神色焦灼:“大小姐,老夫人听闻西市失火,急得坐不住,让老奴来接您。”
苏惊盏心头一暖。祖母虽曾偏疼苏令微,却从未真的亏待她。登车坐下,紧绷的神经一松,肩头伤口才传来钻心疼——方才被短刀擦过,血已渗进衣衫。
“小姐受伤了!”晚晴惊呼,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。
“无妨。”苏惊盏按住她的手,“回府再处理,别让祖母担心。”她靠在车壁,闭目梳理线索:商号与李管事的勾连、二管事的反应、萧彻的话、碎片与母亲玉佩的关联……散落的珍珠,终于串起第一缕光。
马车驶进苏府大门,苏惊盏突然睁眼,眼底寒光乍现。二管事喊的“掌柜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掌柜既已逃脱,会不会投奔柳氏?苏令微颈间银坠是柳氏所赠,柳氏与叶赫部有关,苏令微是被利用,还是早已入局?
回到汀兰水榭,晚晴刚处理好伤口,张妈妈便匆匆进来,脸色凝重:“小姐,老奴打探到了——火起时,商号掌柜从后门逃了,方向正是听竹院!”
“果然。”苏惊盏冷笑,“柳氏虽被禁足,听竹院的看守早被她买通。”她走到妆奁前,取出寒玉佩,将玄铁碎片嵌入凹槽——严丝合缝,玉佩表面竟浮现“景和元年”四字,那是先太子的年号!
“小姐,这……”张妈妈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是先太子兵符碎片。”苏惊盏声音发沉,“母亲绝非病逝,是因知晓太多而被灭口。柳氏、商号、北漠、先太子旧案,早已缠成一团。”她将玉佩收好,“张妈妈,明日去听竹院杂役房,查谁与商号有往来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张妈妈领命而去。
晚晴端来安神汤,眉宇间满是忧色:“小姐,与萧将军合作会不会太险?他手握重兵,若有二心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苏惊盏打断她,“先太子旧案是他心结,查北漠、苏府,皆是为翻案。若要对我不利,巷口便动手了,不必合作。”她喝了口汤,暖意入喉,“晚晴,往后更要谨慎。柳氏有北漠撑腰,府中内鬼未清。萧将军能查商号,府中事还得靠我们自己。”
晚晴重重点头:“奴婢明白。”
夜渐深,汀兰水榭烛火未熄。苏惊盏翻着拓来的账目,指尖抚过“苏府李管事”五字。与萧彻的合作只是开端,掌柜在逃、柳氏未除、商路猫腻、母亲死因……硬仗还在后面。
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碎片上,泛着微光。苏惊盏握紧碎片,指尖泛白,低声呢喃:“母亲,女儿定会查清真相,为您报仇。”
她不知,听竹院此刻正上演着暗戏。柳氏立在窗前,望着汀兰水榭的方向,掌心攥着枚同款青狼纹银坠。黑影从窗外翻入,单膝跪地:“夫人,二管事被擒,商号被封。”
柳氏指尖一颤,掌心的银坠“当啷”砸在金砖上,发出刺耳的脆响。她踉跄着后退,后背重重撞在雕花窗棂上,冰凉的木棱硌得她脊椎发疼,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寒意:“怎么会?萧彻怎会突然出现?”
“苏惊盏扮账房先生探底,被护卫发现,萧彻恰巧路过救了她。”黑影低声道,“掌柜已逃脱,问夫人下一步如何。”
柳氏深吸一口气,捡起银坠,眼底翻涌着狠厉:“苏惊盏敢查商号,便别怪我心狠。让掌柜去见三皇子幕僚,说苏惊盏已疑兵符之事,让三皇子速动手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淬毒,“另外,务必灭了二管事的口,绝不能让他供出北漠!”
“是,夫人。”黑影翻出窗外,融入夜色。
柳氏望着月光,嘴角勾起阴狠笑意。苏惊盏,凭你也想查真相?兵符秘密、你母亲的死,皆是你的催命符!待三皇子登基,苏府便是皇亲国戚,这苏家,终究是我柳氏的天下!
汀兰水榭的烛火终于熄了,月光透过窗纱,在案上投下细碎的银纹。那枚玄铁碎片静静卧在案角,与寒玉佩贴合的痕迹处,似有微光流转。苏府的飞檐在月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,如一头蛰伏的巨兽,而苏惊盏与萧彻的联手,不过是投进这巨兽眼瞳的第一颗火星——燎原之势,才刚起头。
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
点击弹出菜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