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过分的隆重

蒙挚在廊下站定,目送阿绾独自步入正厅灵堂。

他此前已按礼数前来祭奠过,此刻便不再入内,只立于槛外阶前,与几位相识的军中同侪颔首致意,低声交谈几句。

灵堂之内,景象庄严肃穆。

巨大的玄漆棺椁静卧于正中,四周以素帛围屏,前置供案,陈列着太牢祭品及刻有“大秦武成侯王翦之位”的木制神主牌位。

长明灯焰摇曳,青烟自数座青铜博山炉中袅袅升起,空气中弥漫着松柏、檀香与蜡油混合的沉重气息。

两侧依次跪坐着王家女眷,皆着斩衰或齐衰麻衣,鬓簪素花,低垂的眼睫下是掩不住的悲戚与疲惫。

自王翦灵柩运回来后,她们这些女子全都要跪在这里守灵,几个昼夜下来早已经疲惫不堪。

阿绾敛容屏息,在灵堂入口处由司礼引导,先于铜盆中净手。

这一次,不似前日悄悄来上香的光景。她大大方方接过司礼递来的三炷已点燃的线香,双手持握,稳步走至灵前约五步处,端正跪于早已备好的蒲团上。

她将香举至额前,深深俯首,拜了三拜,每一拜都脊背挺直,姿态恭谨,而后起身,将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。

随后,她复又跪下,以额触地,行稽首礼——这是女子在丧礼中最郑重的跪拜礼,额部轻触手背,停留片刻,方直起身。

守灵的元氏——王翦正妻居右首最前,尉氏——王离正妻稍次。

见阿绾这般如此郑重行礼,元氏率先微微直身,双手交叠置于身前,颔首致意,口中低念谢辞。

尉氏及身后诸人亦随之微微欠身还礼。

礼数周全而沉默,唯有麻衣摩擦的窸窣声。

恰在此时,王离自外间疾步归来,玄色深衣外罩着的粗麻斩衰略显凌乱。

他一眼瞧见正从蒲团上起身的阿绾,眉头立刻锁紧,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烦躁与焦虑。

但他还是强自按捺,快步走到母亲元氏身侧,略一躬身,沉声介绍道:“母亲,夫人,这位是陛下身边尚发司的阿绾。”

元氏闻言,略显浑浊的眼眸看向阿绾,目光中掠过一丝惊讶。

随后,出乎众人意料的事,她竟不顾自己未亡人及一品诰命的身份,双手按地,向前欠身,竟欲向阿绾行一个更为郑重的俯拜礼,口中低声道:“有劳阿绾前来,老身……代亡夫谢过。”

阿绾惊得几乎要跳起来。

她岂敢受此大礼,慌忙重新跪倒,急急以稽首回拜,口中连称:“老夫人折煞小人了!万万不可!”

元氏这一跪,身后及两侧的王家女眷们见状,不论明白与否,也只得纷纷跟着俯身或颔首。

一时间,灵前素衣浮动,跪拜起伏,肃穆的秩序被这突如其来的谦让与惶恐搅动,竟生出了几分无声的紊乱与微妙的紧绷。

王离站在一旁,看着母亲对阿绾的过分礼遇,又瞥见阿绾那诚惶诚恐却依旧身处漩涡中心的模样,脸色愈发躁郁,紧握的拳头上指节微微发白。

依照礼制,元氏既以主家身份向阿绾行此重礼,身为嫡子的王离亦需随之向宾客回拜。

因此,尽管脸色铁青,王离还是立即撩起斩衰麻衣的下摆,在阿绾身侧跪了下来,朝着她端端正正地稽首行礼。

这一下,阿绾更是不敢起身了,只得维持着跪姿,微微侧身向王离还礼,姿态恭谨却难掩窘迫。

此刻,她的心口处随着动作轻轻荡了一下,那枚以赤金打造、悬于颈间的小金牌从素麻衣襟的缝隙间滑了出来。

金牌不大,却极为精细,在灵堂长明灯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低调的光泽。

牌面之上,以清晰刚劲的秦篆阳刻着两个小字——“荷华”。

这是宫中某种不言而喻的标识。

元氏的目光在金牌上一掠而过,枯槁的脸上神情未变,仿佛只是无意间瞥见一件寻常饰物,但她俯身行礼的动作却并未有丝毫停顿或简化,依旧是一丝不苟的、属于高位命妇向受礼者致意的规范仪态。

这份在极度悲痛与疲惫中仍坚持的周全礼数,反而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执着。

站在灵堂槛外的蒙挚早已将内里情形看得分明,见此阵仗,立刻快步走了进来。

他先向元氏抱拳微躬,随即低声道:“老夫人节哀,保重身体要紧。阿绾年幼位卑,实不敢当如此大礼……”

“礼不可废。”元氏缓缓直起些身子,声音虽沙哑却异常清晰,“来者皆是客,皆是来送亡夫一程的善心人,该当如此。”

她一边说着,甚至还用眼神示意了王离一下,要求他将全套礼数行毕。

王离额角青筋微现,但在母亲的目光下,只能咬牙,将最后一个躬身动作做完。

待王离礼毕,元氏才似乎耗尽力气般,任由身旁的儿媳尉氏搀扶着,慢慢坐回蒲团。

连日悲恸与劳累早已透支了她的精神,腰背因久跪和方才的大礼而隐隐作痛,身形显得愈发佝偻。

原本这些应对吊唁宾客的礼节,多已由儿媳尉氏代为完成,她只需在旁颔首即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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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:()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可今日对阿绾这看似逾格的郑重,却让她身后的女眷们——包括尉氏在内——皆露出了难以掩饰的诧异与困惑。

她们的目光在元氏平静却固执的侧脸,与阿绾颈间那枚若隐若现的金牌之间,无声地游移。

灵堂内一时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响,和一种沉甸甸的、充满揣测的寂静。

蒙挚立在阿绾身侧,身形挺拔如松,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,无声地隔开了那些纷繁的视线。

“末将今日与阿绾同来拜祭老将军,行色匆忙,礼数未及周全。”蒙挚见场面凝滞,沉声开口欲作解释。

然而话一出口,他自己便察觉了其中的不妥——以他九卿卫尉之尊,与一尚发司的梳头匠人同来,在等级严明如秦廷的场合,本身就是极不寻常。

即便阿绾颈上挂着御赐小金牌,在宫规礼法层面,她此刻的身份依然只是侍奉仪容的匠人女子,与统兵大将相提并论,反将那份隐形的特殊抬到了明处,令气氛更显微妙。

幸而阿绾反应迅捷。

蒙挚话音未落,她便已从怀中取出始皇的钱囊,指尖灵巧地探入,数出十块光泽沉润的金饼,双手捧上,声音恭谨:“此乃陛下知晓小人欲来祭拜,特允小人可以送十金,聊表对老将军的追缅之意,万望老夫人与将军不弃。”

金饼在她掌心泛着光,那“陛下特允”四字,轻轻巧巧地将方才那略显尴尬的“同来”之由,与眼前合乎丧礼“赠赙”之制的举动,稳稳地锚在了帝王旨意的根基上。

既解释了缘由,又未逾矩,更将那份不便言明的特殊恩遇,化为了可触可感、合乎礼法的实体。

灵堂内凝滞的空气,似乎随着她的话语与动作,悄然流动了一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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