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章正思忖间，忽然有人影挡在面前。

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，面色焦黄，眼神却锐利。他蹲下身，盯着顾承章的石板，“先生，测个字。”

这是顾承章第一桩生意，难免有点紧张，便多打量了对方几眼。此人虎口有茧，步伐沉稳，看上去不太像寻常百姓。他垂下眼皮，将竹片和毛笔推过去，“请随意写一字。”

那青年随手写了个“闷”字。

能读书写字的人，虽然比修行者多很多，但也不是随处就有。顾承章看了看，问道，“阁下想问什么？”

“想找个人。”

笔杆在顾承章指尖转了转。他模仿着周童说卦时的神态，眯眼端详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心者，人也；闷字，四围高墙困一人，留一门。阁下所问之事，当与牢狱相关。”他故意顿了顿，偷瞥对方神色，“‘人’在‘口’中，尚未封死，尚有辗转余地。只是这四面围墙，”他摇头叹息，“难啊。”

青年眼神闪烁，压低声音：“若问人在何处？”

“人在何处……”顾承章虚点“闷”字中央，“心困于方正之地。或为官署，或为高墙深院。西北方位属金，金主刑杀，不利东方木位。若人在东，尚有生机；若在西……”他故意停住，观察对方反应。

青年脸色微变，丢下两枚铜钱，起身就走。

顾承章看着他汇入人流，手指在袖中掐算——刚才那瞬间，他从此人身上感受到极淡的真元波动。是玄秦残留的暗桩？还是其他势力？

他不敢久留，收起布幡准备换个地方。刚起身，却见一队虎贲正从坊街另一头巡来，挨个查验路人身份文牒。

顾承章心一紧。他哪来什么文牒？低头急走，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堆满杂物，墙垣剥落。他正想翻墙，忽听旁边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妪探出头，看到他手中的布幡，眼睛一亮，“算命先生？来得正好！俺家媳妇昨夜做了怪梦，您给解解？”

顾承章怔了怔，老妪已拽着他袖子往院里拉，“放心，不白算，给铜钱！”力气大得惊人。

小院狭窄，晾晒的衣衫像旌旗般挂满竹竿。堂屋里，一个年轻妇人正对着墙角的牌位抹泪，见老妪带人进来，慌忙起身。

“这是俺儿媳妇。”老妪按着顾承章坐下，急切道，“先生快给看看，她昨夜梦见一个大钟从天而降，里面淌出血来。这是不是大凶之兆？”

这不是凶兆是什么？

他强作镇定，让妇人详细说梦。妇人抽噎着描述，夜幕中巨钟轰鸣，钟身裂纹密布，鲜血从裂缝涌出，淹没了街道……“后来钟里爬出个人影，看不清脸，只听见他说‘往西走，断碑处’……”

“往西走？”顾承章追问。

“是，说完这句梦就醒了。”阿芸擦着眼泪，“俺男人在太庙当杂役，春祭后就没了音讯，这梦是不是说他出事了……”

顾承章看着妇人通红的眼眶，胸中像堵了块石头。他沉默片刻，把竹筒递过去，“不要急，想着心里的事情，想问什么都可以，然后抽个签。”

从竹筒里抽出根签，却是根空白签——周童说过，这叫“无字天机签”。

无字天机签，解的不是问签之人，而是解签之人。换而言之，这是顾承章自己要问的签。

“此梦……”他斟酌词句，钟为礼器，血主变故。儿媳为女，便代指灵萱。既有指引，便非绝路。他将竹签递给妇人，说道，“收好这根签。这梦啊，不是大凶之兆，是吉兆。主进财。”

老妪与阿芸面面相觑。顾承章起身，从怀里摸出田舒云给的一小块碎银，放在桌上。

“此卦我要反给卦金，不能拒绝。记住，这话只能告诉来找你们的人。如果无人问起，就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。”

那妇人一脸懵，哪里敢反驳，只能连连应答。

虎贲卫的脚步声已远，他闪身钻进另一条岔道，往西而去。

待他走远后，老妪和妇人相视一笑，扯下人皮面具。

那老妪竟是谭光树所扮！

“大人，这顾承章真能明白您的暗示吗？”

“能啊。”

“他看不出我们是假扮的？”

“他没看出我，但看出了你！”

“啊？”妇人大惊，“从哪里看出来的？”

谭光树微微一笑，“你身上有真元流转的迹象。修行之人，会是普通人吗？还有，你一身农妇打扮，指甲却没有半分泥垢，像个庄稼人吗？再说，卦金反赠，不就是他的暗示吗？”

妇人脸一红，嗫嚅着低下了头，低声问道，“他为何不拆穿我？”

“我们帮他躲开盘查，又抽出无字天机签给他，相当于告诉他，我们在帮他。拆穿我们干什么？有病啊？再说了，演戏嘛，自然要演全套。他拿不准周围有没有其他的眼线，要考虑我们这样做，可能也是无奈之举。要像你这么笨，他活不到现在。”

“灵萱躲在守碑人遗弃的房子里，顾承章找不找得到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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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：()九野风云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谭光树嗤笑一声，“这都找不到，那就是他笨。你别瞎操心。”

“好吧，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？”

“让所有暗桩退出洛邑，不能留任何把柄。”谭光树叹了口气，说道，“风韩国小力弱，很容易被天子敲打；要是姬晨旭真想杀鸡儆猴，我们就是那只鸡。”

“那，那这附近，到底有没有人在监视我们？”

谭光树笑了笑，低声说道，“应该没有。走吧，顾承章出来，就没有我们什么事了。镇魔司刚刚创立，还有一堆活要干。”

谭光树离开的时候，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屋脊上，有人站在飞檐上，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
由于要避开官差的盘查，顾承章路上花费了不少功夫。向西行了三十余里后，日头已开始西斜。他离开官道，找到一条荒僻小径，继续向前。

黄昏时分，他来到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。这里曾是某个小诸侯的封地，百年前该诸侯犯罪被灭，封地收归王室后便逐渐荒废。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，偶尔可见倾倒的石兽、残破的享殿基座。

顾承章放慢脚步，凝神感知，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。失了默渊剑，他没有趁手的兵器，只能靠几张符箓防身，心里非常紧张。

不知什么时候开始，他已经离不开那把剑了。

转过一处长满藤蔓的土丘，他看见了那块断碑。

碑身从中断裂，上半截不知所踪，下半截埋入土中过半，露出地面的部分斑驳不堪。但仔细看，仍能辨认出“永祀”二字残留的笔画。断碑斜指西北方向，那里有几间半塌的屋舍，像是守陵人废弃的住所。

顾承章没有贸然靠近。他先绕着这片区域缓缓走了一圈，确认没有阵法痕迹，也没有潜伏的修行者气息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荒草上缓慢摇曳。

最终，他停在断碑前，伸手触摸冰冷的石面。石料是常见的青石，断裂处边缘已风化圆润，显然不是新断的。但他指尖拂过时，却感受到一丝极细微的温热，应该是某种残留的真元波动，淡得几乎无法察觉。

有人在这里做了标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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