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章骑着一匹马，绕开了郑城，远离喧嚣的军营，在荒芜的田野、废弃的村落间漫行。

他看见被战火波及的村庄，断壁残垣间，有侥幸存活的老人和孩子，眼神空洞而惶恐地捡拾着一切可用的东西。他看见田野荒芜，本该是庄稼生长的季节，却只有野草萋萋。

他路过一个庄子，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妇人看见他的时候，一脸惊恐，下意识地往后退去。她怀里的孩子，瘦骨嶙峋，睁着大眼睛怯怯地看着他。

那一刻，顾承章心中某块坚硬的东西，仿佛被轻轻触动了。他留下点干粮，默默离去。

夜间，他寻了个僻静的地方，在树下打坐调息。默渊剑横于膝上，清凉的剑意流转周身，试图涤荡心中的烦闷与血气。渐渐地，一些原本模糊的念头开始清晰起来。

修行，是为了什么？

是为了像嬴无垢那样，追求个人的力量巅峰，视众生如蝼蚁？

还是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长老，超然物外，逍遥长生？

他似乎都做不到。

他想起熊崇闲聊时说过的一句话，“力量无善恶，唯在用者之心。剑可杀人，亦可护人；道可超脱，亦可入世。莫忘本心，方得自在。”

“本心……”顾承章喃喃自语。

他的本心是什么？是争强好胜吗？是渴望功名利禄吗？随着经历的增多，目睹了太多生死离乱、弱肉强食之后，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，更渴望的是一种感觉，安宁。

或许是自身的安宁，也或许是希望身边的人，希望那些无辜的、弱小的生灵，也能有一份安宁。

就像那个小孩子渴望的一样。百亩之田，勿夺其时，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。

顾承章隐隐约约感觉到，师父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往某个方向引导，只是做法比较隐晦，自己感触不深。

离开韩博武身边，自己去哪里呢？

他有些怅然。

一点轻微的动静传入耳中，他微微抬眼，便见一缕透明的蛛丝正从头顶枝桠垂下，倒挂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。蜘蛛腹圆如珠，八条腿脚纤细，悬在半空轻轻摇晃，恰停在他面前。阳光穿过叶隙，在蛛丝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

顾承章心念一动，扯下衣襟，露出肩膀上的蜘蛛印记，“你是在找它吗？”

蜘蛛自然不会回答，沿着蛛丝又爬上去了。

顾承章有点不好意思，整整一年多，自己先沉浸于破境，然后又随同韩博武出征，居然忘了这个小家伙的存在。

“我们去云梦大泽，找个地方，按石衍所说，设法把你弄出来。”

石衍曾说，放出飞天，需要满足三个条件：造化上境、大泽水蛇、忘川水。

忘川水有三滴，就封印在默渊剑；自己现在是造化中境，在大泽中静修，努力再破一境；修行过程中，寻找大泽水蛇的踪迹。

这就不耽搁了。

想到此处，他烦躁的内心沉静下来，轻轻呼出一口气，靠在树干上，就此睡去。

第二天清晨，顾承章骑着马，沿着官道一路南下。针对他的海捕文书已经撤掉，他都懒得化装。要是昊仪还想来抓他，他也无所谓了。原因很简单，抓他代价很大，一定要造化上境及其以上的大修行者，最好是归墟境。可这样的修行者，灵台有多少人呢？

由于韩博武正猛攻郑城，流民极多，导致沿途关卡大都作废；即便有兵值守，看他骑着高头大马，服饰鲜明，背负长剑，觉得他不是权贵子弟、就是仗剑游侠，也不多问，直接放行。

这年头，谁都不想惹事。

一路顺畅，他很快就进入苍楚境内。

边境的检查要严格很多，顾承章在人流中排队，登记姓名、查验身份、检查行李。

轮到他的时候，一名官员上前，拱手行礼，“来者可是大司命首徒、少司命的师兄，顾承章顾先生？”

“我是。”顾承章坦然地望着他，“有事？”

“下官吕守操，太子府六品书典，奉大王之命，在此专候顾先生。”

“晚辈不过二十有四，才疏学浅，志短德薄，又是白身，当不得‘先生’二字，大人直呼其名即可。”

“不敢。”吕守操拱手道，“实不相瞒，先生还在郑国境内的时候，已经有人把先生的行踪传来，特命下官等待先生。”

“有事？”

“是，大王有旨，请先生跪接。”

顾承章犹豫了一下。

官差和士兵全部涌了上来，跪在吕守操身后；周围的行人、百姓一看这架势，也哗啦啦跪了下来，只剩吕守操和顾承章还站着。

吕守操眼珠一转，低声说道，“众目睽睽，先生要不蹲下？不然有人会说您藐视王庭。”

顾承章依言蹲下。

吕守操清了清嗓子，打开卷轴，开始诵读：

“苍楚大王令曰：

昔大司命执玄圭以掌天枢，少司命秉玉牒而司命籍，二圣同辉，泽被九野。顾卿承章，昔为大司命首徒，少司命之师兄，天赋剑骨，心蕴慈悲，年方弱冠已臻造化，今更闻其独行荒野而怀苍生，破境在即而思护念，此等襟怀，非独修行之士，实为社稷之福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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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：()九野风云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孤承天序，抚苍楚，每念及灵台之盛、修行之艰，常思得贤才而佐弼。顾卿本系司命嫡传，又历战火而悟本心，今虽脱去海捕，然王庭待之愈厚，非为拘束，乃期共襄盛举。

特召顾卿为王庭供奉，赐紫府以为修习之所，禄千钟、金玉器玩各百，宫室华居、侍从百人，皆随卿意。凡修行所需，灵药、符箓、典籍，王庭库藏任取；凡出入宫禁，无需通报，可佩剑而行，见王不跪。更赐“护世”金印一方，掌调护苍生、监察百官之权，非有大事，不劳卿出。

王庭已备香案、符诏，卿至之日，当设九宾之礼，文武百官迎于城外，太子率群臣亲执圭玉以授。此等礼遇，非独酬卿之才，亦彰王庭求贤若渴之心。

顾卿昔为玄门客，今作王庭臣，然孤所求者，非君臣之拘，乃道同之契。愿卿勿辞，共守苍生，同证大道。

此令。”

顾承章眼皮一跳，这才明白吕守操身为书典还如此恭敬，原来是芈炫把自己召为王庭供奉，地位尊崇。韩博武想让自己当官，芈炫让自己当供奉，相比之下，芈炫当然更加贴切一些，兼具稳重与智慧。

顾承章不想接，因为他也不想当什么供奉。但当着这么多人力辞，只怕会打芈炫的脸；灵萱还是少司命，有个供奉的身份，行事会方便些，昊仪应该也会收敛一点。

想到这里，顾承章改蹲为跪，双手接过，谢恩。

吕守操在官场混迹多年，立刻将其扶起，满脸堆笑，“供奉大人，可喜可贺，可喜可贺，日后相见，还请多多提点。”

“不敢，吕大人说笑了。”

吕守操本来还想寒暄一番，觉得自己和他差距太大，而且对方反应比较冷淡，便告辞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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