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节后便是谷雨、立夏,日子匆匆流逝,天气也逐渐热起来了。
汴京城里的百姓如常奔波忙碌,如滚滚车轮,一如既往地向前跑着,不知疲惫,不肯停歇。
而荣信舒国公的府里,一切却都停滞了。
大门紧闭,宅院深锁。
舒国公谢绝一切访客,自从白玉堂派人带着证据进了登闻检院后,他就知道,一切都完了。
他的手再长,也不敢当着官家的面胡作非为。
昔日熙熙攘攘的国公府变得死气沉沉,府里的人面如死灰,都在等着最后审判的那天,人心从最初的躁动焦灼到惶恐不安,直到变成一潭死水,不再心存奢望。
就好像提前知道了自己的结局,却不知何时来宣读判决书。
包括舒国公在内,没有人再徒劳挣扎,甚至还盼着那一天早点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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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年清明前后,顺天门外的金明池和琼林苑也逐渐热闹起来。
为了迎接御驾临水殿观礼赐宴,大内派了人,每日在金明池边演习官家的车驾仪仗。
原本,这些事都由宣徽使一应负责,眼下舒国公虽名份未改,但宣徵使的职责已悄然从他身上转到了魏王那里。
嗅觉敏锐的人,早察觉到了变化,忙着巴结魏王的人越来越多,而相对应的,舒国公府开始凋零,门可罗雀。
这几日,魏王直忙得像风火轮一般,光是金明池和几处使者驿馆,就跑了十几趟。
刚开始,他还煞有其事地来向舒国公请教,“小侄只是暂领,替皇叔代管几日,等皇叔身子好些了,还由皇叔管着……”
渐渐地,他也不上门了。
舒国公坐在府里,苦笑着叹了口气,于他而言,做不做宣徽使并没什么要紧,这些都比不过女婿贺正廷的背刺,更令他痛心,悔恨的神情爬上他的脸颊,但是一切都晚了。
白玉堂到登闻检院递交证据的消息不径而走,两天后,中散大夫贺正廷来到审刑院门前,他告诉缉司官,自己是来投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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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回到三月前,庆历六年十二月。
京城街巷到处卖撒佛花、韭黄、兰牙、胡桃、泽州饧等物,京城各大寺院开始都在准备举办浴佛会。
初冬时节,京城里的人家,不论贵贱,都在为冬节准备着,市舶司的案子便成为庆历六年冬天,汴京城里议论最多的话题。
大家都在猜,市舶司究竟黑了多少钱,茶肆、酒楼、勾栏瓦舍间,议论的都是这桩事。捎带着,连酒楼的闲汉、酒博士也都与客人说上几句,跟着赚了不少茶水钱。
孙羊正店里,楼上阁儿里七嘴八舌,说的都是市舶司和转运使司的官司事情。
有人说他们常年欺压百姓,该着要管一管了,也有人说,原来市舶司也不过是个幌子,真正黑了钱的另有其人。
又是一年冬至,又是阖家吃冬席团圆饭的日子。
贺府家宴,贺正廷一口都吃不下去。
他是湖州人,平日偏爱吃笋子、熏肠,尤其喜欢用新鲜的笋子和火腿熬了汤来吃。往常,厨房都备着这道汤。
但如今,他面前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火腿笋子汤,他竟动也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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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哼,我早就说过,那些个商户有什么好来往的?他们眼睛里只认识钱,今日与你走得近了,是看你有些利用价值,明日,等你没用了,就像扔块破抹布一样,远远地将你抛出去……”
“你早该听我的,借着你岳父的势,赶紧再向上升一升。再不济,将你妹夫送上去也好,现在出了事,你势单力薄,孤零零一个人,家里想帮,都帮不上,只能看着干着急……”
“老家来了几次人,都是拐着弯的来打听,还不是都替你担心,怕你出事。你四大伯家二姨娘的堂兄弟来问过几次了,我瞧着,他倒是个老实上进的好孩子,实在不行,先留在你身边,你随便给他找点事做……”
老太太说了一堆,贺正廷却恍若未闻,眼睛盯着火腿笋子汤发愣。
坐在他旁边的大妹妹哭得眼圈都肿了,见母亲唠叨了半日,哥哥却不吱声,忍不住着急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,
“大哥,你可不能不管我呀,你妹夫现下还被关在大理寺牢里,我去瞧过,他都瘦的脱相了。大哥,你妹夫身体本来就不好,你是知道的,那个地方又阴又冷,若再呆下去,恐怕……恐怕命都保不住了。大哥,他从来最听你的话,这个时候,你不能不管他呀。”
贺正廷转过头,看着他的妹妹,似乎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他努力挤出一丝笑,心里想安慰,但说出来的话,却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,
“恐怕过不了几日,大哥我,就要去监牢里陪妹夫了。”
他转向贺老太太,苦笑着说,“母亲不是一直让我为家里光宗耀祖么?我官至中散大夫,娶了最尊贵的皇室宗族贵女,多么显赫,多么威风。可是母亲却始终不满意,现在好了,我就要到监牢里去了,官么,也做不成了,这下,母亲可满意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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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开封1044请大家收藏:()开封1044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他们做下的事,与你有何相干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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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正廷看了一眼母亲和妹妹,本想劝一劝她们,但不知怎地,突然间,想起这么多年,家人仗着自己的官和地位,在外面耀武扬威的样子。
“母亲想方设法让我给族中子侄买官、捐官,这不是罪么?”
“妹妹,你拿着嫂子的东西,满京城去夸耀,这不是罪么?”
“还有老家的亲戚,仗着我在京城做官,他们在乡里鱼肉百姓,霸占人家庄子田地,这些,都不是罪么?”
妹妹听了这话,突然又掩面哭了。贺正廷的母亲气得站了起来,
“你,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。枉我辛苦这么多年,把你供到现在,你读书、中榜、进京,哪一样不是靠着我这双手养出来的?原指望你光宗耀祖,没想到,你竟是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……”
“光宗耀祖……”贺正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
“儿子被这几个字困住了一生,从来什么事都由不得自己,努力读书,不过是为了光宗耀祖;考中了,便被母亲牵着去亲戚家里游街;到汴京做官,母亲更恨不得要敲锣打鼓,闹得这一州路的人都知道;娶了娘子,你在乡里连摆了一个月的筵席……母亲,究竟是光宗耀祖,还是为了你的面子?”
“母亲,我想要什么,你从来都不曾问过我。我同你说不想在京城做官,你骂我不识抬举;我原想辞官去教书,你骂我不长眼睛,说你丢不起这个人……究竟是儿子重要,还是你的面子更重要?”
“母亲的恩情,儿子没齿难忘。母亲的教导,儿子也铭记在心,只是这恩情太大、太重了,压得儿子喘不过气。儿子这辈子实在还不了……”
“就不还了。”
贺正廷突然脸色一变,冷笑着对母亲和妹妹说了这句话。
贺母一愣,正要骂他,却被贺正廷打断了,
“母亲年纪大了,不如早些回湖州老家去,颐养天年,”他环顾四周,冷冷地看着一屋子的远房亲戚,大多数人,他连名字都叫不上,但他们却始终在自己家里住着,
“左右咱们家亲戚多,有他们陪母亲回老家,儿子也可放心些。”
贺正廷端起汤,一饮而尽,味道鲜美,但在他口中,却苦涩如胆汁一般,
“儿子乏得很了,向母亲告罪,先回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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