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家的拜访，比预想的来得更快，也更张扬。

次日一早，黄世仁就派人送来了正式帖子。

帖子上说要“共商推广新稻、惠泽乡里”，邀请林佑安和林晓禾过府一叙。

还特意注明“可携友朋同往”，这“友朋”指的是谁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

会面地点定在黄家别院的花厅。

场面铺排得恰到好处，既显出主人家的富庶好客，又没到咄咄逼人的地步。

黄世仁穿着一身光鲜绸衫，满脸堆着笑，亲自在厅口迎候。

陪坐的除了他那位去过邻县、和青羽门外事长老密会的堂弟黄世礼，还有本地几位有名望的乡绅。

这些人看着是来作陪的，实则是来当见证，给林家施压的。

“林主簿，林姑娘，沈公子，大驾光临，真是蓬荜生辉啊！”

黄世仁热情地把三人让到上座，客套了几句就直奔主题，“前日和林主簿一聊，我就觉得林姑娘培育的新稻，那是功在当代、利在千秋的好事！黄某不才，愿尽绵薄之力，帮姑娘把这神稻推广到四方，解万民饥馑之苦。这也是我们云河县的一大功德啊！”

话说得漂亮，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林晓禾，最后落在沈墨轩身上，带着几分探究。

林佑安坐在那儿，身子都有些发僵，只能勉强应付着。

林晓禾垂着眼帘，一言不发，摆明了要静观其变。

沈墨轩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，这才抬眼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：“黄县丞心系百姓，真是让人佩服。不知黄县丞打算怎么‘帮’？”

黄世仁哈哈大笑：“简单！由我黄家出资，在全县挑一千亩上好良田，专门做‘云禾一号’的育种推广田。林家出稻种和技术指导，收获之后，种子由我黄家统一收购，再平价分给农户。

赚到的钱扣掉成本，林家拿三成。这样一来，林家不用费心费力，就能坐享其成。新稻也能最快送到百姓手里，岂不是两全其美？”

这话听着好像挺合理，甚至有点“慷慨”。

可明眼人都清楚，“统一收购”“平价发放”的权柄一旦落到黄家手里，那“平价”到底是多少，还不是他们说了算？

更别说那千亩优选良田，恐怕大半本就是黄家自己的地。

“黄县丞想得真是周到。”

沈墨轩放下茶盏，语气还是温和的，“不过这事，恐怕得从长计议。”

黄世仁脸上的笑没断，眼神却沉了几分：“哦？沈公子有何高见？”

“高见谈不上。”沈墨轩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。

令牌非金非玉，上面刻着云纹和剑痕，看着不算华丽。

可它刚一放在桌上，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，隐隐有一股锋锐之气在流转。“这‘云禾一号’的培育，不是简单的农事。里面涉及一些非常之法，是用来对抗地气里的‘秽源’的。此法已经被我师门长辈关注，特意命我协助林姑娘在此地验证效果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黄世仁和黄世礼，声音平稳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：“师门有令，验证期间，所有相关的植株、数据、技法，都得严加管控。一是防外泄，二是防不明势力干扰利用。

黄县丞的美意，沈某替林姑娘心领了。但合作推广的事，得等验证圆满，上报师门，由师门定夺之后再说。在此之前，任何人、任何势力，都不能以任何形式插手‘云禾一号’的相关事宜。”

师门！验证！管控！

这几个词，再配上那枚明显不是世俗之物的令牌，黄世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。

他身后的黄世礼更是脸色一变，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。

厅里的其他乡绅也面面相觑，眼里满是惊疑。

他们原先只当沈墨轩是个有点背景的外地富商，哪想到他背后竟站着这么厉害的“师门”！

“沈公子……不知贵师门是？”有位乡绅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。

沈墨轩瞥了他一眼，淡淡吐出四个字：“中州，天衍宗。”

“天衍宗”三个字，像惊雷一样在花厅里炸开。

云河县的普通百姓可能不太清楚，但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，或多或少都听过中州那些修仙大宗的名头。

天衍宗更是其中的顶尖存在！

那可是凌驾于世俗皇权之上，真正握有超凡力量的宗门！

黄世仁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
他万万没想到，沈墨轩的来头竟然这么大！

更没想到，这看似普通的稻种，竟然还牵扯到天衍宗的“验证”！

“原、原来是天衍宗的高足……”

黄世仁的声音都有些干涩，态度一下子恭敬了百倍，“失敬，失敬！既然是贵宗关注的要事，黄某自然不敢僭越。只是……黄某造福乡里的心思，天地可鉴。不知能不能……通融一二？”

“黄县丞的善心，沈某已经记下了。日后上报师门，定会提及。”

沈墨轩把令牌收回袖中，语气缓和了些，底线却半点没松，“至于通融……验证期间，一切都得按师门规矩来。等验证成功了，师门或许会考虑和地方合作推广。到时候黄县丞若还有这份心，沈某愿意代为引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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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世仁的脸色变了又变，最后只能挤出一丝笑：“是是是，理应如此！是黄某唐突了，不知道这是贵宗的要务。林姑娘，沈公子，日后要是有需要黄某效劳的地方，尽管开口！”

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，一场摆明了的巧取豪夺，就被沈墨轩亮出的身份和宗门规矩，轻描淡写地化解了。

黄家没占到半点便宜，反倒在众人面前落了个“不识大体、险些干扰仙宗事务”的名声，别提多狼狈了。

回程的马车上，林佑安长长舒了口气，看向沈墨轩的眼神里，满是感激和后怕。

他这才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，女儿结交的这位“沈公子”，能量到底有多惊人。

林晓禾却一直沉默着，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，心里翻江倒海。

今天这一幕，给她上了刻骨铭心的一课。

她引以为傲的技术、数据、方法，在绝对的权势和力量面前，竟然如此脆弱。

如果没有沈墨轩背后的天衍宗，黄家有的是办法把她多年的心血据为己有。

到时候，她和林家，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。

纯粹的知识，需要力量来守护。

没有自保之力的技术，就像小孩子揣着金子走在闹市，危险至极。

“林姑娘，”沈墨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，带着一丝歉意，“今日之事，实属不得已，才借了师门的名头。这或许会给你带来一些额外的关注和……麻烦。”

林晓禾转过头，看向他，目光清澈而坚定：“不，沈公子，今天多亏了你。也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沈墨轩问。

“想要真正推行我的方法，想要改变些什么，”林晓禾一字一句地说，语气像是在对自己宣誓，“不能只躲在实验室和医馆里。我需要建立自己的‘势’，拥有属于自己的、别人不敢轻易觊觎的力量。”

沈墨轩深深地看着她，眼里闪过一丝激赏，随即又染上了淡淡的忧虑。

就在这时，马车猛地一停。

车外传来铁山低沉紧绷的声音：

“公子，林姑娘，前面的路被堵了。是县衙的差役，还有一群百姓围在那儿。人群中间……好像躺着个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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