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夜，工作室空旷如初。

明代书案上已空无一物。唐沛的青瓷杯、苏瑾的香薰、顾明轩的电脑、富彨的白色大衣、陆星尧的物业费收据、秦屿那瓶绍兴黄酒——都已妥善安置。只有那本《原则手册》还摆在原地，封面朝上。

尚雅翻开手册，在最后一页写下第20条：“最好的服务者，应该像空气——无处不在，却让人感受不到存在。需要时，它就在那里。”

合上手册放入行李箱底层，她站起身环顾这个待了两年零七个月的空间。窗外江景依旧，但明天此时，她已在三万英尺高空。

手机震动。群里富彨问明天几点去接，陆星尧说不行得送，苏瑾说要表现一下，顾明轩说已安排车。秦屿最后说：“别争了。她不会让任何人接的。她需要自己走。”

尚雅没有回复，但截了图。

正午时分，藤韵工作室江景层。还是那张U型长桌，但这次施瑞、唐沛、周子安、伍珹全到了。富彨没设座位卡，说随便坐，但所有人都默契地把正对江景的位置空了出来。

尚雅穿着白色大衣拖着行李箱进门时，所有人站起来。她愣住：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
“欢送仪式。坐下。”富彨举杯，没有稿子，“四年前我第一次见雅雅，是在圣华艺术节。我的画被毁了，她路过帮我修好。我当时想，这女生真奇怪，又不认识我，为什么要帮？后来我才知道，她帮所有人，都不是因为认识，是因为她看见了需要。这一杯，敬看见。”

酒过三巡，问答开始。

顾明轩先站起来，手里捏着讲稿纸：“尚雅，我们认识四年。我知道你的血型、法考成绩、处理过的每个案子，但我不知道一件事——你家具体住哪儿？”

全场安静。尚雅想了想：“我老家在苏北一个小县城，镇子上只有一条街。我妈的裁缝店在街中间，门口有棵槐树。我从小就在布料堆里长大，学会了第一颗纽扣怎么缝。我房间窗户对着那棵树，小时候趴在缝纫机边写作业，槐花会飘到布料上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？”

“因为那不是你们的世界。你们的世界是江景、会所、米其林。我的世界是针线、布料、裁缝店。我不想让你们看见——不是怕你们看不起，是怕你们去了会不自在。”

陆星尧问：“所以你是为了保护我们？”

“也是保护我自己。那个世界是我的根。你们去了，根就暴露了。但现在你们可以知道了，因为我要走了。”

陆星尧挠头问第二个问题：“雅雅姐，我们都没见你谈过恋爱。你是不想谈，还是没时间谈？”

尚雅想了想：“我高中喜欢过一个男生，坐我后排，数学很好。我总问他题。后来他考上省重点，我留在县中。再后来他发朋友圈，说女朋友也考上省重点了。我就明白，喜欢一个人不能当饭吃，我得先让自己有饭吃。而且……我妈一个人撑裁缝店太辛苦，我得帮她。”

秦屿突然开口：“那现在呢？现在裁缝店开起来了，你也有饭吃了，可以喜欢了吗？”

长久的沉默。“等我回来，再回答这个问题。”

苏瑾轻声问第三个问题：“雅雅，富彨案你在法庭上没哭，伍珹抢救那晚没哭，周正清挖你时没哭，今天要走了还是没哭。你是不想让我们看见，还是真的不会哭？”

“我六岁那年我爸走的时候，我妈在裁缝店哭了三天，眼泪滴在客户要的婚纱上。第三天晚上她不哭了，一边熨衣服一边对我说：雅雅，眼泪没有用，有用的是活下去。从那以后我就不哭了。”

施瑞问：“那你想哭的时候怎么办？”

“一个人在房间里，关灯。哭完，洗脸，出来。没人看见，就等于没哭。”

唐沛站起来，走到尚雅身边递过青瓷杯：“这个杯子叫‘碎玉’。它碎过，用金缮修好了。雅雅，你不是不会哭，你是碎过，然后把自己修好了。”尚雅接过杯子，指尖划过金缮纹路，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低头很久。

富彨没有问，她在陈述：“顾明轩对芒果过敏，雅雅进藤韵第一天就提醒我菜单别放芒果。陆星尧的阅读障碍她三年前就知道但从没告诉任何人。苏瑾的焦虑症发作规律她比医生记得还准。施瑞演出前必须听同一首曲子，她手机里有那首歌。唐沛的古董不能碰高温，她每次送茶都先试温度。周子安的厨房凌晨两点才收工，她从不在那之前找他。伍珹的术后饮食禁忌她背得比营养师还熟。还有我——我生日、过敏史、最怕被人说‘靠家里’。雅雅，你为什么记得这些？”

“因为你们是我的坐标。我妈教过我，一个人迷路的时候要看周围的山。你们就是我的山。记得你们，我就不会迷路。”

秦屿最后站起来，没有拿酒杯：“尚雅，你是我们见过最成功的‘谜’。我们认识你四年，知道你的一切，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。我们知道你的能力，不知道你的来处。知道你的原则，不知道你的软肋。知道你会帮所有人，不知道谁会在你难过的时候帮你。但今天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你不是谜，你是镜子。你记住我们的一切，是因为我们在你身上看见了自己。你没让我们看见你，是因为你不需要被看见。你需要的是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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