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作家来访

寒假结束后的第一周,苏云烟的桌上又多了一本书。

不是方程放的那种——深蓝色封面、铅字小批注、结构图附录。这本书的封面是白色的,上面印着一片灰蓝色的海,海面上有一艘很小的船,小到你要仔细看才能发现。书名只有两个字:《归途》。作者:陆鸣。

苏云烟知道这个名字。陆鸣,当下最畅销的作家,没有之一。他的书卖到所有书店的入口展台都是他的封面,卖到连舅妈那种从来不看书的人都知道“有个写书的姓陆的很火”。苏云烟在高中时读过他的两本书,一本是《归途》,一本是《北风》。她读的时候觉得好,但说不出哪里好。现在她学了方程教的结构分析,也许能说出来了。

书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和上次一样,铅笔,工整的小字,但不是方程的笔迹。方程的笔迹很紧,像一个人在窄路上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准。这张纸条上的字很松,像一个人在旷野里散步,走走停停,想到哪写到哪。

“第三章写得最好。看完来找我。文学院,陆鸣。”

苏云烟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分钟。她不知道陆鸣为什么找她,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,不知道他说的“第三章写得最好”是指他的书还是指她的生活。她只知道,这又是测试的一部分。

她没有等。当天下午,她去了文学院。

文学院在老校区,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,墙上爬满了枯藤,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,树干很粗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苏云烟走进楼里,走廊很安静,两侧是教研室的门,门上贴着老师名字的铭牌。她走到走廊尽头,看到一扇没有铭牌的门,门上贴着一张A4纸,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:陆鸣。

她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像石子丢进井水里,咚的一声,沉下去了。

苏云烟推门进去。房间不大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书架,一扇窗户。窗户开着,初春的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解冻的味道。书架上没有几本书,倒是桌上堆满了稿纸,有的写满了字,有的只写了一半,有的画了箭头和圈圈,像一个还没做完的梦。

一个男人坐在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,正在一张稿纸上写着什么。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,头发有点长,灰白相间,扎了一个很低的马尾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。他抬起头,看到苏云烟,放下笔。

“苏云烟?”他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桌对面唯一的空椅子,“桌上有茶,自己倒。杯子在茶盘旁边,白的那个是你的,蓝的那个是我的,别拿错。”

苏云烟坐下来,没有倒茶。她看着对面的男人,发现他的眼睛和方程不一样。方程的眼睛是亮的,像玻璃珠。他的眼睛是深的,像一口井,你看不到底,但你知道下面有水。

“你认识我?”苏云烟问。

“不认识。”陆鸣说,“但有人让我认识你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不能说。”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,晃了晃,又放下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那个人说,你是今年最有意思的新生。”

“有意思?”

“嗯。不是聪明,不是优秀,是有意思。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“聪明的人很多,优秀的人也很多,但有意思的人很少。”

苏云烟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找我来,就是为了告诉我,我很有意思?”

“不。”陆鸣说,“我找你来,是因为我听说你想当作家。”

苏云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
“你听谁说的?”

“我不能说的人。”陆鸣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短,像一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,还没看清就落下去了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那个人说,你高考作文满分,评语是‘超出年龄的通透’。你被调剂到了外语系,但你填的第一志愿是中文系。你从开学到现在,去过图书馆的次数比你的任何室友都多,但你借的书里,没有一本是英语教材,全是小说和散文集。”

苏云烟没有说话。

“所以,”陆鸣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看着她,“一个想当作家的人,被调剂到了外语系,每天都在学英语和韩语,但她一有空就去图书馆看小说。这说明什么?”

“说明我不务正业。”

“说明你还没有放弃。”陆鸣说,“大部分人被调剂了,就认了。学了什么就是什么,干了什么就是什么,活着活着就把自己原来的样子忘了。你没有忘。你还记得自己想当作家。这就够了。”

苏云烟低下头,看着桌上堆满的稿纸。有一张纸上写着一行字:“海是灰蓝色的,和天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”那行字被划掉了,下面又写了一遍,又被划掉了,再下面又写了一遍,这次没被划掉,但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
“你在写什么?”她问。

“新书。”陆鸣说,“卡住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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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快穿之云烟化雨请大家收藏:()快穿之云烟化雨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卡在哪了?”

“卡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海。”他拿起那张稿纸,看了一眼,又放下,“我写了三遍,都不对。第一遍太像教科书,第二遍太像诗,第三遍太像我自己。都不对。”

苏云烟看着那张稿纸,想了想。“也许不是海的问题。”

“那是什么的问题?”

“是看海的人的问题。”她说,“不同的人看到的海是不一样的。渔夫看到的海,和诗人看到的海,和一个人失恋后看到的海,是不一样的。你不需要找到一个正确的形容海的方式,你需要找到一个属于这个角色的形容海的方式。”

陆鸣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变了,从一口井变成了一面湖,有什么东西从湖底浮上来,闪着光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他说。

苏云烟愣了一下。“我说,你需要找到一个属于这个角色的——”

“不是这句。”陆鸣打断她,“前面那句。”

“不同的人看到的海是不一样的?”

“对。”陆鸣拿起笔,在那张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。苏云烟看不清他写了什么,但她看到他的手腕动得很快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秋天的风吹过落叶。

他写完,放下笔,看着苏云烟。

“你刚才说的那段话,就是你的天赋。”

苏云烟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
“你知道为什么你的高考作文能拿满分吗?”陆鸣说,“不是因为你的文笔好,不是因为你的结构好,是因为你写出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你写了一个寄养家庭长大的孩子,在高考前一天晚上,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那个孩子不紧张,不害怕,不激动。她只是在看星星。因为她知道,不管考得好不好,第二天不会有人在校门口等她。没有花,没有拥抱,没有一句‘辛苦了’。她只是在看星星。”

苏云烟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写了什么?”

“我说了,有人让我认识你。”陆鸣说,“那个人给我看了你的高考作文。我读了。读了两遍。第一遍,我觉得这孩子文笔不错。第二遍,我觉得这孩子不是文笔不错,是这孩子活得太明白了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初春的风涌进来,带着潮湿的、泥土的气息。

“你知道作家和普通人的区别在哪里吗?”他问。

“想象力?”

“不是。想象力谁都有。小孩子想象力最好,但他们写不出好东西。”陆鸣转过身,靠在窗框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,“作家和普通人的区别在于,普通人痛过了就忘了。作家痛过了,还记得。不光记得,还能把它写出来。不光能写出来,还能让别人读到的时候,也感觉到痛。”

他看着苏云烟。

“你想当作家?那你得先学会痛。不痛的人写不出好东西。”

苏云烟坐在椅子上,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一种震荡,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敲了一口钟,嗡嗡的,久久不散。

“我已经痛过了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陆鸣说,“但你还没有用它。”

苏云烟抬起头看着他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你把那些痛关起来了。”陆鸣走回桌前,坐下来,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,“你从小被寄养,你没有抱怨。你被调剂到外语系,你没有抱怨。你被选中做那些测试,你没有抱怨。你像一栋房子,把所有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都锁在地下室里。门关得很紧,钥匙你拿着,谁都不给。”

他看着她,目光很温和,但温和得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开她不想被碰触的地方。

“但作家不能有地下室。作家的每一扇门都是开着的,每一个房间都是亮着灯的。痛就是痛,怕就是怕,恨就是恨,爱就是爱。你不能把它们关起来。你关起来的每一个东西,都会变成你写不出来的那一段。”

苏云烟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。她没有伸手去拢。
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她问。

“打开门。”陆鸣说,“把那些东西放出来。不是一次放完,是一点一点地放。今天放一点,明天放一点。放出来的东西会疼,会哭,会让你睡不着觉。但它们是活的。活的东西才能长,长了才能变成文字。”

苏云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握什么东西,但什么也没有握。

“我试过。”她说,“我写不出来。”

“你写不出来,是因为你在写别人的话。”陆鸣说,“你写东西的时候,脑子里是不是有一个声音,在说‘这样写好不好’、‘别人会怎么看’、‘这个比喻是不是太老套了’?”

苏云烟抬起头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所有初学者都这样。”陆鸣说,“那个声音不是你的。是别人的。是你的语文老师、你的同学、你读过的那些书、你看过的那些评论。他们在你的脑子里开了一个会,你每次拿起笔,他们就开始发言。你当然写不出来。你一个人说不过他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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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快穿之云烟化雨请大家收藏:()快穿之云烟化雨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那我怎么让他们闭嘴?”

“不用让他们闭嘴。”陆鸣说,“你写你的,他们说的是他们的。你写完了,再听他们的。但你写的时候,一个字都不要听。”

苏云烟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
“你能教我写作吗?”她问。

陆鸣看着她,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的长一些,不是一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,是一只鸟在树枝上站稳了,抖了抖翅膀,没有飞。

“我本来就在教你。”他说,“从你走进这个房间的第一秒,就在教了。”

那天下午,陆鸣给苏云烟讲了一个小时的写作。

他不讲技巧,不讲结构,不讲修辞。他讲了一件事——怎么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
“你每天走在校园里,你看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
“树,路,房子,人。”苏云烟说。

“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这些。”陆鸣说,“你要看到的,是树上的第一片新叶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,是路上那块松动的地砖在谁踩上去的时候会溅出水,是那栋房子里有多少扇窗户是朝北开的,是那个人走路的时候为什么总低着头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作家不是用眼睛看世界的,是用毛孔。你走进一个房间,你不需要用眼睛看,你就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的人心情好不好、刚才有没有吵架、谁和谁是一伙的。这种感觉不是推理出来的,是你的毛孔告诉你的。你要学会相信你的毛孔。”

苏云烟想起了系统、测试、赵将军、陈先生。那些人告诉她,你的脑电波是普通人的三倍,你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。但陆鸣说,那不是脑电波,那是毛孔。不是超能力,是人本来就有的、但大多数人已经忘了怎么用的东西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陆鸣问。

“我在想,”苏云烟说,“你说的毛孔,和脑电波,是不是同一种东西。”

陆鸣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很深,深到苏云烟觉得自己被看穿了。
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,“名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有。而且你知道你有。”

苏云烟离开文学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站在那两棵银杏树中间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,忽然觉得它们不像冬天的手了,像毛笔的笔锋,正在天空这张巨大的纸上写着什么。
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——陆鸣送了她一本书。不是他的书,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,封面是深棕色的,摸起来像皮革,里面每一页都是空白的,连格子都没有。

“写。”他说,“什么都行。今天吃了什么,做了什么事,看到了什么,想到了什么。写。不要给任何人看。只给你自己。”

苏云烟把笔记本抱在怀里,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,把她的影子从短变长,从长变短,从一个变成两个,从两个变成一个。

她想起陆鸣说的话——“你想当作家?那你得先学会痛。不痛的人写不出好东西。”
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三岁被送到舅舅家,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她没有哭,因为她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。七岁第一次写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家》,她写了舅舅、舅妈、表弟,没有写自己,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在那个家里。十五岁,班主任说她作文写得好,问她以后想做什么,她说“作家”,班主任笑了,说“作家养不活自己”。十八岁,高考作文满分,评语是“超出年龄的通透”。她知道那不是通透,是痛过之后的平静。就像地震之后的海面,看起来平的,但海底全是裂痕。

她回到宿舍,打开台灯,翻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。她拿起笔,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:

“今天是二月二十日。天气:阴,有风。心情:说不清楚。”
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在下面继续写:

“今天去见了一个作家。他说,作家不是用眼睛看世界的,是用毛孔。他说,痛过了要记得,记得了要写出来。他说,你的脑子里有一个会议,你要让他们闭嘴。”

她写到这里,停下来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水在空气中慢慢干涸,凝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珠子,没有落下去。

她想起了沈先生。想起了嘉陵江的水,阳台上那些夜晚,他说“你是鹰”时的笑容。她想起了顾明泽。想起了梧桐路的尽头,他的背影,他说“我本来想站在那里的”。她想起了方程。想起了大雪天里的那条毛巾,他说“我去接你”。

她想把这些写下来。但她做不到。不是不会写,是不敢写。那些东西关在地下室里太久了,门一开,它们会涌出来,把她淹死。

她合上笔记本,关了台灯,躺到床上。

黑暗中,她听到系统的声音:

【第一阶段任务进度:40%。潜能测试:进行中。】

【创作启蒙对象:陆鸣。身份:当代作家,华国文学奖得主。】

【测试目的:检验创作潜能及精神世界的丰富度。】

【当前评估:天赋优秀,但情感释放受阻。】

苏云烟闭上眼睛。

她在想陆鸣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关起来的每一个东西,都会变成你写不出来的那一段。”

她想,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不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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