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，姚新京带领着赵厂长，往三楼缝纫车间走去，楼梯间里隐约传来机器的轰鸣，越往上走，那“哒哒哒”的声响便愈发密集，像无数只啄木鸟在同时啄击树干，带着工业生产特有的节奏感，却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纷乱。

推开通往缝纫车间的铁皮门时，一股混合着布料纤维、机油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，眼前的景象让山娃瞬间愣了一下——本该各司其职的缝纫车间里，十几台缝纫机，却歪歪扭扭地停着，机台上还搭着没缝完的衣片，而二十多个穿着各色衣裳的女人，正围成一团，把个穿着蓝色工装、梳着齐耳短发的、车间主任袁颖慧围在核心，七嘴八舌的嚷嚷声，几乎盖过了，不甘寂寞的缝纫机空转声。

“袁主任！你可不能这么办事啊？”一个扎着马尾辫、嗓门尖利的女人向袁主任质问道，把一张皱巴巴的《招工广告》传单，举到袁主任的眼前，纸边都被攥得发毛，又嚷嚷说：

“这招工广告是办公室发的吧？我跟表妹说破了嘴，说咱们服装厂正规，待遇好，她才辞了老家的活儿，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过来，你现在说安排不了？这不是让我里外不是人吗？”

“就是就是！”旁边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跟着附和，怀里还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，嘟囔道：

“我外女刚高中毕业，就想来城里学门手艺，我拍着胸脯保证能进车间，结果来了你说不要了？这传出去，我这老脸往哪儿搁？”

人群里一阵骚动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挤到前面，手里的《招工广告》被折得整整齐齐，语气却带着几分委屈说：

“主任！广告上明明写着‘急招辅料工’，我表妹特意从邻县赶过来，连住的地方都找好了，您怎么突然又说不招了？这不是骗人吗？”

“唉！”人群外围，一个正在收拾线轴的老缝纫工，叹了口气，对着身边的同事嘀咕道：

“这闹得哪出啊？本来流水线就赶得紧顺产，这一吵吵，活儿都没法干了，这订单的产量还能不能完成啊？顺不顺产都成问题喽！”

被围在中间的袁颖慧，正是缝纫车间的主任，此刻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，顺着脸颊往下滑，浸湿了工装的领口。她一手叉着腰，一手徒劳地摆着，试图让大家安静下来，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，大声说：

“大家听我说，不是我不安排，是办公室那边没跟我对接好，谁让你们都带家属来了？招工是办公室的事，我也不管招工。我这儿流水线，就需要这么些缝纫工和辅料工，多了实在是挤不下啊！”

可她的解释被淹没在更嘈杂的声浪里，有人抱怨，有人指责，还有人急得眼圈都红了。就在袁颖慧焦头烂额，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，眼角余光瞥见了门口的姚新京，以及他身边那位穿着灰色西服、神情沉稳的男人——此人正是赵厂长。

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根救命稻草，袁颖慧眼睛一亮，立刻拔高了嗓门，对着喧闹的人群喊道：

“都别嚷嚷了！别再嚷嚷了！厂长来了！有问题找厂长解决吧！”

这一声喊，如同平地惊雷，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大半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。袁颖慧快步挤出来，走到山娃面前，脸上满是焦灼和委屈，语气急促地汇报说：

“厂长！厂长啊！您可算来了！没人的时候我愁没人手，这来人多了，我更发愁，没法安排。办公室主任净出幺蛾子，招工不说清楚，让工人们随便带家属来，这一下带来二十多号人，我这儿六条流水线都满员了，根本安排不开，您说这可咋办啊？”

山娃听着袁颖慧的话，心里却是一动——他刚到厂里，最担心的就是接了订单后，怕缝纫工短缺，招不到临时工。没想到峰回路转，竟是临时工过剩了。这看似是麻烦，实则是好事，只要安排得当，既能解决当下的人手调配问题，又能为后续扩大生产储备人力。

想到这里，他压下心中的暗喜，脸上依旧保持着沉稳的神色，抬手挥了挥，对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工人们大声说：

“大家别嚷嚷！更别吵吵！静一静，请安静！听我说！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车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，只有几台没关紧的缝纫机还在“哒哒”地轻响。山娃看了一眼身边的生产科长姚新京，又转向脸色焦急的袁颖慧，最后目光缓缓扫过围在面前的工人们，她们脸上或带着不满、或带着期盼、或带着迷茫。

“首先，我要感谢大家！”山娃的声音抬高了几分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，继续说：

“感谢你们愿意把自己的亲人、朋友带到咱们服装厂来上班，这是对我们厂领导班子的信任，也是对咱们厂子未来的支持，我代表厂里，谢谢大家。”

这番话，让原本带着怨气的工人们，神色缓和了些许，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嘴唇动了动，没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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