鄱阳候府今夜少见地灯火通明,书房的房门紧紧闭着,直至一炷香燃尽,也未见里面的人出来,烛火扑朔,后院的人来问候了三四回,皆是被训斥了回去。
灯影摇曳,将两尊一动不动的身影倒映在了墙上,气氛凝固沉重,杯中的热茶慢慢褪去热度,摸上冰冷的杯壁,鄱阳候哀叹一口气,语气不甚友好。
“所以国师此番前来便是为了这件事?”
苏荣听他语气不善,冷声回道,“鄱阳候这是不打算帮我了?”
鄱阳候又假意一笑,“怎么会呢?”
“这不过心想如此简单之事,国师定能摆平,哪里还需要我出手?”
说到这个,苏荣便来气,狠狠捏紧拳,咬牙切齿道,”摆平?谢丞那小子把漕帮看得连一只蚊子都放不进去,乔装前去打探的人没一个成功,你让我怎么办!”
“漕帮牵着的,可是你我两条人命,你难道真就眼睁睁看着谢丞把漕帮攥在手里吗?”
鄱阳候自是不愿的,只是他思虑许久,慢慢掀起眼皮对上了苏荣着急的视线,一眼便看破了他心底真正所想。
“国师,漕运送出去的东西最后究竟到了谁手中,你我心知肚明。”
“这么些年,我可一点好处都没捞着啊。”
鄱阳候狭长的眼眸眯了眯,拿起手边已然冰冷的茶抿了一口。
苏荣怒极反笑,伸出食指讥讽,“鄱阳候当真是贵人多忘事。”
“当年若不是我替你告了谢忠御状,帮你抢来这沾满谢氏满门鲜血的军权,你哪有现在的荣华富贵?”
苏荣轻蔑地哈哈大笑起来,“若是没有这军权,你鄱阳候到现在都只是个在校场练兵的虚衔武将!”
“砰!”
茶盏被重重放下,鄱阳候气得整张面部痉挛扭曲。
苏荣压低声音轻笑道,“莫不是还真被我说中了?”
“鄱阳候还在对当年一事过意不去?”
鄱阳候低低道,“当年若不是你,我照样也能抢来兵权!”
“得了吧!”苏荣大喝一声。
“要不是我出手,你这辈子就只能压在谢忠下面!当年求我之时,跪在地上跟狗一样,事成之后过河拆桥?”
鄱阳候急声喊停他,“够了!”
他怒拍桌板,从正位上起身,气冲冲地走到苏荣面前,后者扬起下巴眯了眯眼,对面前之人没有丝毫忌惮,甚至在迎上鄱阳候的视线后,反而眼底挑衅之意愈加明显。
鄱阳候连手指都在发颤,却面对着苏荣说不出一句话。
尽管愤恨的火苗已经燃遍了全身,尚存的最后一点怯懦也还是会逼他收回手。
苏荣挑眉看着鄱阳候慢慢收回的手指,语气满身不屑。
“一介懦夫,凭你一个人也配去抢军权。”
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苏荣边笑边在书房内来回踱步,颐指气使,闲庭信步,仿佛他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,他绕完一圈回来,发现鄱阳候还呆站在原地,一人默默愤恨。
苏荣更是瞧不起他,“我让你帮我这回,是给你机会,你自己偏不珍惜,怨不了任何人。”
书房门被推开,一个身着玫红色襦裙,举手投足间眉目含情的妇人端着参汤进来,苏荣瞥了她一眼,再回头望望原地的鄱阳候,他轻哼一声:
“我看,鄱阳候连家事都处理不好,何谈这些!”
他丢下这句话,摔门而出。
走在长廊上,苏荣清清楚楚听到书房里面传来摔碎碗碟的声响,女子惊呼后,紧随其后的便是鄱阳候震天的怒吼。
御书房里,祝修云自己也不知怎了,最近几日总是头疼欲裂,到了今日夜里最是明显,他批阅着奏折,批到一半便忍耐不住,王公公担心,只好命人叫来太医,可太医诊断完也只说是普通的风寒头痛,休息几日便好。
“许是这些天陛下忙于朝政,过于劳累,亦或是吹了冷风,臣为陛下开几幅治疗头痛的药方。”
祝修云手肘撑在书桌上,一手紧紧按住太阳穴,眉眼间堆满烦躁。
“既无事,你便下去吧。”
他遣走了太医,门边又出现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。
田鸢儿带着自己宫中做的点心来见祝修云,刚行礼,便被祝修云问候道:
“你来做什么?”
田鸢儿把食盒里的东西搬出来,放在祝修云批奏折的书桌上,躬身行礼,“回陛下,这是臣妾宫中小厨房做的点心,臣妾觉得味道可口,便想着拿来给陛下尝尝。”
可惜祝修云此时并没有这个心情,他让田鸢儿带着东西离开。
“朕有些乏了,东西你自己留着吃吧。”
田鸢儿不明所以,当她还想多说两句时,祝修云头痛得更加厉害了,一挥手便将桌上所有奏折推到了地上,田鸢儿被吓住,惊恐地站在原地。
从她这个角度看去,正好能看清祝修云额头暴起的青筋,田鸢儿看祝修云头疼难耐,上前两步想扶祝修云起身,谁知她的手刚碰上祝修云衣角,祝修云便如惊弓之鸟般弹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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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趴在地上缓了缓,半晌才有了喘气的机会。
他转头看向田鸢儿,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:“滚。”
田鸢儿不敢多留,起身之后便立马逃离了御书房。
王公公早已听到里面动静,但没有祝修云口谕,他也不敢擅闯,但看到田鸢儿慌忙逃出的那刻,他心下大喊不妙,带着外面的人冲进御书房。
刚一进来,便看到祝修云面色惨白地坐在椅子上,手里还握着笔,额头却已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,远远看去,他整个人痛苦至极,但祝修云依旧是强装无事,把他们全都轰了出去。
“滚,都给朕滚出去!”
持笔的手微微颤抖,祝修云把头又低了低,试图在众人面前掩藏起自己此时的这份狼狈,他吩咐王公公,不准放任何人进来。
“朕要休息了,你在门口守着,切不可让任何人进来。”
王公公在原地踌躇犹豫半晌,最终还是被祝修云轰出了寝殿。
夜里电闪雷鸣,忽然下起了狂风暴雨,树枝都在随着风雨摇晃,惊雷劈下来好似要将整个天地分隔为两半。
梁昭被雷声惊醒后,听着雨水不断拍打窗棱的声响,久久无法入睡,她掀开床帘,唤来殿外守夜的琉璃。
“琉璃,琉璃?”
琉璃几乎是在听到梁昭声音的刹那,便推开了寝殿的门,透过门缝,梁昭注意到了长廊外面雨滴砸落时溅起的水花,琉璃裙摆微湿,疾步上前行礼:
“娘娘可是被雷声吓着了?”她得到梁昭应允后,坐在梁昭床边,替她轻轻掖好被角,“雨下得急,过半个时辰可能就会好些,娘娘且安心睡吧。”
梁昭问她,“外面还有夜值的宫人吗?”
“让他们都回去睡吧,这么大的雨,莫要淋坏了,你也是。”
梁昭握住了琉璃冰凉的手,琉璃感激地连连颔首。
“奴谢过娘娘。”
琉璃走后,梁昭还没等重新躺下,殿外便传来王公公的惊呼。
“娘娘!奴才求见——”
梁昭翻身下床,随手披了件素色外衫推开寝殿的门,见到王公公只身跪在雨中,面色着急,梁昭连忙让他起身。
“发生何事了?”梁昭拧眉问他。
“娘娘!奴才该死,打搅娘娘休息,只是陛下身子不适,请了御医也说看不出什么毛病,眼下陛下不准奴才们进去侍奉,可——”
王公公急得舌头打结,两只手在风雨中直哆嗦,梁昭听他还有后半句,便立马追问道:
“可是什么?”
“可是陛下若是在夜里听见雷鸣,便会失心发狂,奴才是担心陛下的安危啊……”
梁昭又回身去拿了件加厚的披风,“走,本宫随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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