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需要吃东西,需要热水,需要用日常生活的琐碎来填满这个令人不安的清晨。
陈默撑着床沿站起来,腿脚还有些发软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客卧的门。客厅里,晨光稍微亮堂些,但依然被窗外的梧桐树遮去大半,显得影影绰绰。蒙着白布的家具像一尊尊沉默的怪兽。
他走向厨房,想烧点水。经过入户门时,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。
门上那个小小的猫眼,从外面透进一点极微弱的光,形成一个暗淡的光斑。
鬼使神差地,他凑了上去,眯起一只眼睛,向外窥视。
扭曲的广角视野里,是对门401的门,紧闭着,油漆斑驳。
一切正常。
他松了口气,准备转身。
就在这时,一片阴影,突兀地出现在猫眼视野的正中央。
一张脸。
一张男人的脸,四十多岁,相貌普通,甚至有些憨厚。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肌肉像是僵死的,眼神直勾勾地,空洞地“望”着猫眼的方向——准确说,是“望”着门后的陈默。
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那张脸的主人,动作僵硬地抬起了右手。手里拿着一把钥匙。陈默认得,那是他昨天刚拿到手的,这间403室的备用钥匙,黄铜质地,齿痕复杂。
男人用钥匙的尖端,对着403的门板,不轻不重地,敲了三下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楼道里,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冰冷的节奏感。
敲完,男人停下,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依然贴着猫眼可能的方向,嘴巴开合,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沉闷,平板,没有一丝波澜:
“新住户……我们来教你规矩。”
陈默如遭雷击,猛地向后弹开,后背重重撞在客厅的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才把那声冲到喉咙口的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。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。
猫眼外,那张脸停留了几秒钟,然后,以同样僵硬、缓慢的姿态,向后退去,消失在视野边缘。
陈默背靠着墙,滑坐到地上,冰凉的地面透过裤子传来。他浑身都在抖,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。
不是梦。昨晚不是梦。那冰冷的耳语是真的。而现在……规矩来了。“他们”来了。
他坐在地上,脑子乱成一锅粥,恐惧、荒谬、还有一丝冰冷的愤怒交织在一起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几分钟,也许只有几十秒,门外,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
是很多人的,混杂,拖沓,朝着他门口聚集。
他连滚爬爬地再次扑到猫眼前,屏住呼吸,向外看去。
扭曲的视野里,挤满了人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穿着普通的家居服,或者外出便装。他们都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,脸朝着403的方向,静静地站着,微微仰着头,姿势整齐得诡异。
然后,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太太,颤巍巍地抬起了手。她枯瘦的手指间,也捏着一把钥匙。同样黄铜色,同样齿痕——那是他的钥匙!另一把备用钥匙应该在房东那里,怎么会……
老太太用钥匙,敲了三下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“新住户……我们来教你规矩。”她苍老的声音干涩平板。
她退后一步,旁边一个穿着衬衫、像是上班族的中年男人上前,重复同样的动作:抬手,用钥匙敲三下,用平板的声音说同一句话。
接着是一个抱着陈旧布娃娃的小女孩,眼神死寂,动作却丝毫不差。
一个,又一个。
他们沉默地排队,有序地上前,用属于陈默的钥匙,敲着他的门,说着同一句冰冷的话。钥匙撞击门板的声音,在空旷的楼道里有规律地回响,混合着那些毫无起伏的语调,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、诡异的网。
陈默瘫在门后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听着那规律而持续的“叩、叩、叩”声和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。每一次敲击,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。他低下头,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自己那把钥匙,冰凉的金属紧贴着汗湿的掌心。
是他的钥匙。每一把都是。可它们怎么会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:敲门……母亲叮嘱了二十年的规矩……他没敲。所以,“他们”来了,用这种方式,一遍又一遍地,强迫他记住这个规矩?
不,不对。昨晚那个声音说,“不敲门,就能永远在一起”。
“教规矩”……和“永远在一起”……到底哪个才是真的?或者,两者都是?
门外,机械的敲门声和重复的话语还在继续,没有停歇的迹象,仿佛要这样持续到时间的尽头。猫眼里,那些呆滞的面孔轮番上映,每一张脸的中央,都嵌着一把属于他的、黄铜钥匙的冰冷反光。
陈默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下去,蜷缩起来。钥匙的尖端抵着他的掌心,传来尖锐的痛感。在这痛感中,他模糊地想,也许从他用这把钥匙打开这扇门,却没有先敲响它的那一刻起,有些事情,就已经无法逆转了。
永远在一起。
他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,望向客厅深处未被晨光照亮的阴影角落。那里,一片昏蒙的寂静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耐心地等待着。
门外的声音,还在继续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“新住户……我们来教你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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