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，天将明未明。

缗国都城的东方天际，泛起一层病态的鱼肚白。夜雨已歇，但乌云未散，低低压在九座丘陵之上，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脏布。

城外三里，黑水河畔。

三千玄甲卫，沉默列阵。

玄甲是墨色的，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唯有兵刃偶尔折射出天边那一线惨白的光，冷得像淬了冰的獠牙。他们站得笔直，像三千棵从地狱里长出的铁树，不发声，不动作，连呼吸都整齐得令人心悸。

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——玄底金纹，绣着张牙舞爪的轩辕图腾。

阵前，九匹通体乌黑的龙马，拉着一架鎏金镶玉的御辇。辇车无顶，只垂着十二道明黄流苏。辇上坐着一人，一身明黄龙袍，头戴紫金冠，面容在渐亮的天光里，威严如山，沉静如海。

轩辕帝王，轩辕襄。

他单手支颐，另一手随意搭在膝上，指尖把玩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虎符。虎符在指间翻转，反射出冷硬的光。

他身后，御辇两侧，各立着九人。

左九人身着玄色道袍，背负长剑，气息绵长如渊——是钦天监九大司命。右九人身披金甲，腰佩长刀，杀气凛冽如霜——是禁军九大统领。

十八人，如十八尊神只，拱卫着御辇上那位人间帝王。

“时辰到了。”

轩辕襄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遍三千玄甲卫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
他抬眼，看向三里外那座笼罩在淡淡光晕中的城池。

缗国都城，九丘拱卫，十二桥连通，此刻正沉睡在黎明前最后的宁静里。城墙上巡逻的火把明明灭灭，像沉睡巨兽缓缓起伏的呼吸。

“传朕旨意。”

轩辕襄将手中虎符轻轻一抛，虎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落在他摊开的掌心。

“缗国世子缗云祁，勾结妖邪，私藏国贼谢无霜，更窃取轩辕皇室至宝六瓣菩提心。”

他顿了顿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冰面上的重锤:

“限一炷香内，交出罪人缗紫若，及菩提心。”

“否则——”

他五指收拢，将虎符攥在掌心。青铜铸就的虎符，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咔”声。

“踏平缗国，寸草不留。”

旨意如惊雷，炸响在黎明前的缗国都城。

城墙上，值守的卫兵从昏睡中惊醒，慌忙吹响号角。呜咽的号角声撕破寂静，一盏盏灯火在城中亮起，像受惊的萤火虫，慌乱地明灭。

王宫深处，观星台顶。

缗云祁一袭白衣，立在栏杆前，望着城外那片沉默的黑色军阵。晨风卷起他宽大的袖袍，猎猎作响。

他身后，十二名缗国长老肃然而立，人人面色凝重。

“三千玄甲卫，十八位天阶。”大长老声音干涩，“轩辕襄这是……要灭国。”

“他敢！”

三长老怒目圆睁:“我缗国立国三百年，有护国大阵在，有九丘地脉在，有十二桥气运在！岂是他想踏平就踏平的？！”

“他敢。”

缗云祁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他转过身，看向众长老。晨光落在他脸上，那张总是温润带笑的脸上，此刻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。

“因为他手中，有虎符。”

“虎符又如何？”五长老皱眉，“轩辕虎符可调天下兵马，但我缗国自立国起便与轩辕氏有盟约，三百年不纳贡，不称臣，不受轩辕兵符节制——”

“若那盟约，”缗云祁打断他，一字一顿，“本身就是一个局呢？”

众长老齐齐变色。

“三百年前，轩辕氏先祖与我缗国先祖立约:缗国永镇南疆，守九丘地脉，护六瓣菩提心。轩辕氏永世不得兵犯缗国，缗国亦永世不叛轩辕。”

缗云祁走到观星台中央，那里有一座青铜铸造的星盘，星盘上刻着复杂的纹路，中心凹陷处，正好是一枚六瓣莲花的形状。

“可若从一开始，他们要守的就不是盟约，”他抬手，按在星盘中心，“而是这枚菩提心呢？”

话音未落，他掌心突然迸发出刺目的白光！

“嗡——！”

整座观星台剧烈震动！不，不只是观星台——是整个缗国王宫，是整个都城，是都城之下那九座沉睡三百年的丘陵！

“轰隆隆——！”

地动山摇！

九座丘陵同时发出低沉的轰鸣，像是沉睡的巨兽被惊醒，发出愤怒的咆哮。丘陵表面，那些古老的、斑驳的、爬满苔藓的石刻符文，一个接一个亮起！

先是微弱如萤火，接着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刺目——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、黑、白，九色光华从九座丘陵冲天而起，在都城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、覆盖整个天穹的光网！

护国大阵，启动！

几乎同时，贯穿都城的十二座石桥，桥身开始发光。那些雕刻在桥栏上的瑞兽纹路——龙、凤、麒麟、貔貅、白泽、穷奇……一个个活了过来，在光华中仰首长啸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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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六瓣菩提心请大家收藏：()六瓣菩提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吼——！”

“唳——！”

“嗷——！”

十二道兽吼震天动地，十二道虚影从桥上腾空而起，融入上空那九色光网之中。光网骤然凝实，化作一个半透明的、流转着九色霞光的巨大光罩，将整座缗国都城牢牢罩在其中！

九丘为基，十二桥为骨，三百年地脉为血——缗国护国大阵，开！

城外，三千玄甲卫阵型微微骚动。

御辇上，轩辕襄却笑了。

“总算肯动了。”他轻轻抚掌，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，“三百年了，朕还以为，你们缗国人已经忘了怎么启动这大阵。”

他站起身，明黄龙袍在晨风中舒展开来，像一面招展的旗。

“缗云祁。”

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穿过三里距离，穿过轰鸣的地动，穿过震天的兽吼，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缗国人耳边:

“你以为，凭这破烂阵法，就能拦住朕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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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罩之内，城门缓缓打开。

一队人马从城中驰出，为首者一袭青衣，面容儒雅，正是缗国国师杜启。他身后跟着八名缗国长老，人人神色凝重。

两队人在护城河外停下。

杜启翻身下马，独自一人向前走了十步，在距离玄甲卫阵前百丈处站定，拱手行礼:

“缗国国师杜启，见过轩辕陛下。”

轩辕襄坐在御辇上，垂眸看他，像看一只蝼蚁。

“让你们世子出来说话。”他淡淡道，“你，还不够格。”

杜启直起身，不卑不亢:“世子正在主持大阵，无暇分身。陛下若有话，与杜某说便是。”

“与你说话？”轩辕襄笑了，那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，“杜启，三十年前你为缗国占星，窥探天机，自毁双目，修为尽废。如今的你，不过是个废人，也配与朕说话？”

杜启脸上没有任何波澜。

他缓缓抬手，取下一直蒙在眼上的白布。

白布落下，露出一双眼睛——眼眶深陷，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，没有瞳孔，没有焦距，像两颗蒙尘的玉石。

可就是这样一双盲眼，却“看”向御辇上的轩辕襄，看得轩辕襄眉头微微一皱。

“陛下说得对，杜某确实是个废人。”杜启缓缓道，“可废人也有废人的用处——比如，看得比常人更清楚。”

他顿了顿，那双盲眼似乎穿透虚空，直视着轩辕襄:

“比如，看得见陛下眉心那缕黑气，那是与虎谋皮、反噬己身之兆。比如，看得见陛下身后那十八人中，有三人气血亏空，那是修炼邪术、透支寿元之相。比如——”

他声音陡然转冷:

“看得见陛下腰间那块玉佩，里面藏着一缕残魂。那残魂的气息，与三十年前盗取我缗国菩提心、被我缗国高手联手诛杀的谢无咎，一模一样！”

最后四字，如惊雷炸响！

玄甲卫阵中，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就连御辇两侧那十八人，也有几人神色微变。

轩辕襄脸上的笑容，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
“杜启，”他缓缓开口，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，“你在找死。”

“杜某三十年前就该死了。”杜启却笑了，那笑容惨淡而悲凉，“苟活至今，不过是想看看，三百年前的盟约，到底会被谁先撕毁。”

他抬起头，用那双盲眼“望”着天，虽然什么也看不见，却仿佛能看见三百年前，那两个在九丘之巅立誓的身影。

“三百年前，轩辕太祖与我缗国先祖在此立约:轩辕氏永世不犯缗国，缗国永世守护菩提心，镇守南疆地脉，保九州安宁。”

“如今，”他转向轩辕襄，声音嘶哑，“陛下率三千玄甲兵临城下，是要亲手撕毁这三百年的契约么？”

沉默。

只有风穿过军阵，吹动战旗的猎猎声。

许久，轩辕襄忽然大笑。

笑声洪亮，震得护城河水泛起涟漪，震得远处山林飞鸟惊起。

“契约？”他笑够了，才缓缓收声，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，“杜启啊杜启，你果然是个瞎子——不仅眼瞎，心也瞎。”

他站起身，一步一步走下御辇。

明黄龙靴踩在潮湿的泥土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走到杜启面前三步处站定，这个距离，足够他看清杜启脸上每一条皱纹，也足够杜启用那双盲眼“看”清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。

“你以为，朕今日来，是为了那劳什子契约？”

轩辕襄微微俯身，在杜启耳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，轻轻说道:

“朕今日来，是因为观星者大人，已经允诺了朕。”

杜启浑身一震。

“观星者大人说，”轩辕襄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刀，“只要朕助他获得完整的双生菩提心，他便助朕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:

“一统九州八荒，一统海内外，成就千古未有的，不朽帝业。”

杜启的脸色，瞬间惨白如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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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六瓣菩提心请大家收藏：()六瓣菩提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他声音发颤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“观星者大人他……他怎么会……”

“怎么会与朕合作？”轩辕襄直起身，笑容灿烂得像春日暖阳，“因为观星者大人，和朕一样，都受够了这该死的命运，受够了这该死的短寿诅咒，受够了这该死的天道束缚！”

他抬手，掌心向上，缓缓摊开。

掌心中，一点金光亮起。

那金光起初微弱如豆，接着越来越亮，越来越盛，最后化作一颗拳头大小、通体剔透如琉璃、内有六瓣莲花缓缓旋转的——

心脏。

不，不是真正的心脏。

那是一颗由纯粹能量凝聚而成、形如心脏的宝物。它悬浮在轩辕襄掌心，缓缓跳动，每跳动一次，就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晕。光晕所过之处，草木疯长，枯木逢春，连脚下潮湿的泥土，都开出了一朵朵细小的金色莲花。

六瓣菩提心！

缗国圣物，失踪三十年，此刻竟出现在轩辕襄手中！

“这……”杜启踉跄后退一步，嘴唇哆嗦着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
“没想到吧？”轩辕襄把玩着掌心的菩提心，像把玩一件心爱的玩具，“三十年前，谢无咎从你们缗国盗走菩提心，被你们联手诛杀。可你们不知道，他临死前，将菩提心一分为二——一半藏于己身，另一半，托人送到了朕手中。”

他抬眼，看向杜启，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炽热的光:

“这三十年来，朕用这一半菩提心，参悟长生之道，延年益寿，修为大进。可只有一半，不够，远远不够。”

“朕要完整的双生菩提心，要两颗心合二为一，要借菩提心之力，突破神阶，挣脱诅咒，成就——”

“永生！”

最后二字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声浪如潮，震得杜启耳膜生疼，震得身后缗国众长老脸色惨白，震得整座缗国都城的光罩，都荡开了一圈圈涟漪。

轩辕襄却不再看他们。

他转过身，面向缗国都城，面向那笼罩在光罩中的城池，缓缓抬手，指向城楼之上，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一道纤细身影。

缗紫若。

她不知何时上了城楼，一袭素衣，立在晨风中。长发未束，随风飞扬，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，越发单薄，像枝头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雪花。

轩辕襄看着她，笑了。

那笑容温和，慈祥，像一个长辈看着最疼爱的晚辈。

“乖儿媳。”

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战场每一个角落:

“你体内那颗菩提心，朕要了。”

他摊开另一只手，掌心向上，做出一个“拿来”的手势。

“你是自己挖出来，双手奉上。”

“还是——”

他笑容不变，眼中却没有任何温度:

“让为父，亲手帮你挖？”

风停了。

战场死寂。

三千玄甲卫沉默，缗国众人沉默，连九丘的轰鸣、十二桥的兽吼，都在这一刻静止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城楼上，那道素白的身影上。

缗紫若站在城楼边缘，晨风吹起她的衣袂，猎猎作响。她低着头，看着城外那个摊开手掌、含笑等待的帝王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，她缓缓抬起头。

苍白的脸上，没有任何表情。

只有一双眼睛，亮得惊人，亮得像淬了火的寒星。

“陛下。”

她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澈如冰泉，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:

“菩提心在我体内，与我的心脉相连，与我的魂魄相系。”

“你要挖我的心——”

她顿了顿，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:

“那便来。”

“连我的命，一起拿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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