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衡老先生!”
“小心!”
惊呼声四起,周围的助理、医护人员、保安全都冲了过来。
可轩辕思衡什么也听不见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他的眼睛里,只有前方那抹越来越远的红色身影,只有那根在人群缝隙中一闪而过的赤色发带。
他扑倒在地,冰冷的瓷砖地面撞得他骨头生疼。他不管不顾,用尽全身力气,挣扎着向前爬,枯枝般的手伸向那个方向,五指徒劳地张开,仿佛想抓住什么,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气,和几片缓缓飘落的、干枯的梨花尘埃。
“紫……若……等等……等等我……别走……求你……别……”
他嘶哑地哭喊,泪水糊了满脸,混着灰尘,狼狈不堪。五十年的涵养,风度,体面,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。他像个迷路的孩子,像个被遗弃的老人,在无数人惊愕、怜悯、不解的目光中,在地上绝望地向前蠕动。
而那道红色的身影,已走到了展厅出口的光亮处。
她在门口,停了下来。
然后,在逆光勾勒出的剪影中,她微微侧身,回眸。
隔着大半个展厅,隔着拥挤的人群,隔着散落一地的梨花瓣与泛黄纸页,隔着五十年的光阴与一场大火——
她对他,轻轻挥了挥手。
就像两千三百年前,灵丘祈神殿上,她在踏上神阶前,回身对观礼台上的他,挥出的那一下。
诀别,亦是祝福。
然后,她转过身,一步,踏入了门外那片灿烂到刺眼的、白茫茫的天光里。
消失不见。
六、雨镜
“衡老先生!您怎么样?有没有摔到哪里?”
“快!扶起来!小心点!”
“叫救护车!立刻!”
嘈杂的人声重新涌入耳朵,无数双手伸过来,七手八脚地将他从地上扶起,重新安置回轮椅里。毯子被仔细盖好,散落的册页被小心收起,医护人员紧张地检查他的身体。
轩辕思衡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,任由他们摆布。
他不哭,不喊,也不动了。只是呆呆地坐着,目光空洞地望向展厅出口那片刺眼的白光,望向少女消失的方向。
脸上未干的泪痕,在幽蓝的灯光下,反射着冰冷的光泽。
展览的开幕式似乎也因此中断了。人群低声议论着,好奇、探究、同情的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。轩辕熙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身边,蹲下身,握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。
“哥,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复杂的、难以分辨的情绪,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轩辕思衡缓缓地,缓缓地转动眼珠,看向他。
看向这个陪伴了他两世,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“弟弟”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最终,他只是极其缓慢地,摇了摇头。
然后,他抬起手,指向展厅另一侧,那面巨大的落地观景窗。
窗外,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,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,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,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。
“推我……过去。”他嘶哑地说。
隐昔和医护人员对视一眼,有些犹豫。
“推他过去。”轩辕熙鸿站起身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轮椅被缓缓推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窗外,雨越下越密,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汽。远处的城市轮廓模糊不清,近处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晃。
轩辕思衡静静地望着窗外,望着玻璃上流淌的雨水,望着雨水中倒映出的、自己苍老而扭曲的脸。
然后,他缓缓地,缓缓地抬起了自己枯瘦的、布满老年斑的右手。
颤抖着,伸向冰冷的玻璃。
就在他的指尖,即将触碰到玻璃上蜿蜒雨痕的瞬间——
“轰——!!!”
一道炽烈的闪电,劈开厚重的云层,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天地,也照亮了玻璃窗!
就在那一刹那的光明中,轩辕思衡的瞳孔,骤然缩成了针尖!
他看到了!
在流淌的雨水和闪电的光影交织成的、晃动的玻璃镜像里——
他看到了另一个“自己”!
不是此刻轮椅上的苍老身影。
是两千三百年前,灵丘观礼台上,那个穿着赤玄冕服、胸口插着漆黑箭矢、倒在血泊和火焰中的、年轻的轩辕思衡!
镜像里的“他”,也正死死地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,拼命地伸向镜外的“他”!眼中是同样的绝望,同样的不甘,同样的……深入骨髓的眷恋与呼唤!
两个“轩辕思衡”。
一个在雨幕镜像的“里面”,浑身浴血,身处焚天火海。
一个在雨幕镜像的“外面”,白发苍苍,坐在寂静轮椅。
隔着流淌的雨水,隔着晃动的光影,隔着冰冷的玻璃,隔着两千三百年的血与火、生与死、遗忘与铭记——
两只手,在镜像中,缓缓地,缓缓地……
重叠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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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六瓣菩提心请大家收藏:()六瓣菩提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手。
年轻的、沾满鲜血的手。
指尖隔着玻璃与雨水,虚幻地相触。
在这一刻,时间失去了意义,生死模糊了边界,镜里镜外,前世今生,轰然对撞!
轩辕思衡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死死盯着镜像里那个年轻的、濒死的自己,盯着“他”大张的、无声呐喊的嘴型。
然后,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,从胸腔最深处,挤出一声嘶哑的、破碎的、却清晰无比的——
“紫——若——!!”
几乎在同一瞬间!
玻璃镜像里,那个年轻的轩辕思衡,脖颈青筋暴起,眼中最后一点光芒骤然炸亮,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,嘶吼出声:
“珍——重——!!!”
“珍——重——!!!”
第三个声音,加入了进来。
清脆,温柔,带着一丝空灵的回响。
仿佛从很遥远很遥远的时光彼岸传来——
穿过大火,穿过箭雨,穿过灵谷的紫桂花雨,穿过巴黎医院的消毒水气味,穿过波尔多庄园五十年的晨昏——
清晰地,响在轩辕思衡的耳畔,也响在玻璃镜像中,那个年轻轩辕思衡的耳边。
是她的声音。
是缗紫若的声音。
两个时空,三个声音,在这雨幕流淌的玻璃镜像前,轰然交汇,炸开成一片无声的、却仿佛能震碎灵魂的——
巨响。
轩辕思衡浑身剧震,死死盯着镜像。
在那年轻自己嘶吼的、血泪模糊的脸旁,在熊熊燃烧的火焰背景中——
一抹鲜艳的红色,缓缓地,浮现出来。
是那道红色的身影。
她就站在年轻的轩辕思衡身旁,微微低着头,看着他,眼中是同样深不见底的悲悯、温柔,与诀别。
然后,她缓缓抬起眼,目光穿透火焰,穿透雨水,穿透玻璃,穿透两千三百年的光阴——
直直地,看向了镜像外,轮椅上的,苍老的轩辕思衡。
四目相对。
跨越生死,跨越轮回,跨越一切虚妄与真实。
她看着他,嘴角缓缓地,缓缓地,扬起。
扬起一个他看过千遍万遍,在梦里,在回忆里,在无数个孤独的晨昏里,反复描摹、咀嚼、痛彻心扉的——
笑容。
那笑容里,有晚霞,有紫桂,有慎言亭外的梨花,有祈神殿上的神光,有忘川的水,有灵谷的香,有巴黎医院的晨露,有博物馆飘落的枯瓣……
有他们之间,一切的一切。
然后,她轻轻开口。
嘴唇开合,没有声音,可轩辕思衡看得清清楚楚,那口型是——
“思衡。”
“珍重。”
镜像里,年轻的轩辕思衡,用尽最后力气伸出的手,终于,无力地,垂落下去。眼中的光,熄灭了。可嘴角,却缓缓地,勾起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虚幻的……
释然。
镜像外,轮椅上的轩辕思衡,死死攥着毛毯边缘的手,也一点点,一点点地,松开了。
他不再颤抖,不再流泪,只是静静地,静静地看着镜像里,那个在火焰中缓缓闭上眼睛的、年轻的自己,和站在他身旁、对他微笑的、红色的她。
许久。
他缓缓地,缓缓地,也扬起了嘴角。
干瘪的、布满皱纹的嘴唇,向上弯起一个苍老的、却异常平和安宁的弧度。
他看着她,看着镜像里那个终于得到答案、终于完成告别、终于可以安息的年轻的自己,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对着雨幕流淌的玻璃,对着镜像里那片逐渐暗淡下去的火光,对着火光中那抹逐渐淡去的红色,也对着自己胸腔里,那颗跳动了五十年的、从未真正忘记过的心——
轻轻地说:
“紫若。”
“珍重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窗外的雨,毫无征兆地,停了。
一道金色的阳光,刺破厚重的云层,宛如一柄利剑,笔直地落下,穿过博物馆高大的玻璃穹顶,穿过空旷的展厅,不偏不倚地——
正好落在轩辕思衡布满泪痕的、苍老的脸上。
温暖,明亮,带着雨后初霁特有的、清新而充满希望的气息。
他微微眯起眼,感受着那久违的暖意,感受着阳光在眼皮上跳跃的光斑,感受着心口那片空荡了五十年、此刻却被某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圆满缓缓填满的……
温热。
他缓缓地,闭上了眼睛。
嘴角那抹平和安宁的笑容,在金色的阳光里,定格成了永恒。
不远处,轩辕熙鸿静静地站着,望着轮椅上沐浴在阳光中、仿佛睡去的兄长,望着他脸上那抹终于释然的笑容,许久,也缓缓地,转开了目光。
他看向窗外,看向那片云开雾散、碧空如洗的天空,看向天边那道横跨天际的、绚烂夺目的——
彩虹。
然后,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无名指上,那枚流转着温润紫金色光泽的、浮雕着紫萱花的戒指。
指尖,几不可察地,轻轻拂过戒面。
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复杂到无人能懂的……
寂寥。
“最深的离情……”
他轻声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是笑中带泪,却要故人……”
“当作朱砂痣远看。”
展厅里,悠扬的古琴声不知从何处响起,潺潺如流水,缓缓漫过这一室寂静的阳光,漫过轮椅中安然闭目的老人,漫过窗前独立的身影,漫过散落一地的梨花尘埃与泛黄纸页……
也漫过了,那段跨越了两千三百年,终于在此刻,尘埃落定的——往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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