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着白大褂的实习医生，想也没想，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。
重力和惯性将他一同拖向边缘。
电光石火间，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施工员甩回安全区，自己却彻底失去了平衡。
坠落的过程很短。
短到只够他抬头，看一眼医院大楼某扇窗。
那里有他偷偷看了三个月，却始终不敢上前搭话的、那个总是皱着眉认真记笔记的紫衣女孩。
然后，箭矢穿胸而过。
剧痛席卷的刹那，他脑海里最后的念头，不是恐惧，不是后悔。
是很淡的，近乎释然的——
“真好……”
“这次……死得……挺有用……”
泪滴的光幕缓缓流转。
十三世。
每一次轮回，每一次死亡。
没有一次是为自己。
没有一次是死于寿终正寝。
每一次，他都选择了“利他”。
每一次，死前最后念的，都是“紫若”。
那滴泪悬在太极图中央，静静旋转，七彩流光映着图中每个人的脸。
映着缗紫若微微发红的眼眶。
映着紫修骤然收紧的指节。
映着轩辕熙鸿空洞瞳孔深处，那一点逐渐扩大的、近乎痉挛的震颤。
“至善执念……”
轩辕熙鸿喃喃重复这四个字。
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看向那滴泪，看向光幕中那些陌生又熟悉的、一次次为别人去死的脸。
然后又低下头，看向自己摊开的、沾满血污的双手。
看向这双手两千年来，为了独占和掠夺，染上的无数鲜血。
“至善……”
“呵……”
他低低笑起来，笑声很轻，却比哭还难听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“原来母亲当年塞进我掌心的那丝‘灭之力’……”
“是紫若的‘善’。”
“而你心口这滴泪……”
“是那小子的‘善’。”
他猛地抬头，猩红的瞳孔死死盯着缗紫若，脸上扭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。
“所以呢？！”
“你要用他的‘至善’，来渡我的‘至恶’？！”
“你要告诉我，我错了？！我这两千年，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执着所有的疯魔——都错了？！”
“你要用这滴眼泪告诉我，我本可以像他一样，做个好人？！做个圣人？！一次次为别人去死？！然后等你一滴泪等两千年？！”
“缗紫若——！！！”
他嘶吼着，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，银发在太极图的气流中狂舞。
“你凭什么——！！！”
“凭这滴眼泪？！凭这十三次轮回？！凭他死了十三次而我活着？！凭他‘善’我‘恶’？！凭他配得到你的泪而我只配得到你的恨？！”
“回答我——！！！”
缗紫若静静看着他。
看着他歇斯底里，看着他癫狂嘶吼，看着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，在用尽最后力气质问命运的不公。
然后，很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我不是要告诉你，你错了。”
“我是要让你看看——”
她指尖那滴泪，缓缓脱离，悬浮而起，向着太极图中央，向着那黑白交汇之处，缓缓飘去。
“那些你本可以拥有，却亲手放弃的……”
“可能性。”
泪滴落入太极图中央的刹那——
整个山谷，静止了。
不，不是静止。
是时间，被某种力量拨动，向着无数个“如果”的分岔路口，蔓延而去。
轩辕熙鸿的嘶吼卡在喉咙里。
他瞪大眼，瞳孔中倒映出一片浩瀚的、无垠的、由无数光流交织而成的——
“河”。
不，不是河。
是无数条并行的、延伸的、彼此交错又彼此独立的——
命运线。
而此刻，他正站在其中一条线上。
一条漆黑、污浊、充斥着血腥与疯狂、蜿蜒了整整两千年的——
“既定现实”之线。
但就在这条线的旁边，紧挨着，平行着，延伸出无数条……
明亮的、温暖的、开满鲜花的、他从未见过的——
“如果”之线。
泪滴的光芒温柔地铺开，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，轻轻拨动了其中几条“如果”，将它们拉近，拉到他眼前。
他看到了——
【如果·其一】
雨夜，破庙。
浑身湿透的银发少年蜷缩在角落，牙齿咬得咯咯响，眼神凶狠如受伤的幼兽。
脚步声靠近。
他猛地抬头，袖中匕首滑出半寸。
但走进来的不是记忆中那个递来糕点的紫衣女孩。
而是一袭月白长袍、眉目温和的缗云祁。
她手中没有伞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。暖光映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鬓角，映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。
“原来躲在这儿。”
她蹲下身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糕点，递过来。
“吃吧，还热着。”
少年死死盯着她，匕首在袖中握紧又松开，松开又握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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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六瓣菩提心请大家收藏：()六瓣菩提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最终，他没有刺出那一刀。
而是缓缓地，迟疑地，伸出脏兮兮的手，接过了那块糕点。
糕点很甜，甜得他眼眶发酸。
缗云祁看着他狼吞虎咽，轻轻叹了口气，抬手揉了揉他湿漉漉的银发。
“以后别偷东西了。”
“跟我回宫吧。”
“我教你修炼，教你识字，教你堂堂正正地活。”
少年抬头，嘴里塞满糕点，含糊不清地问：“为……为什么？”
缗云祁笑了笑，眼神温柔得像夜雨里那盏灯笼的光。
“因为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你眼里有火。”
“只是被雨淋湿了。”
“我帮你，把它重新点起来。”
后来。
少年真的跟着她回了宫。
真的开始修炼，识字，学习礼仪。
他天赋很好，进步很快，很快就成了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。
但他依旧沉默寡言，依旧独来独往，依旧用警惕的眼神看所有人。
除了缗云祁。
和那个总喜欢跟在他身后，叽叽喳喳叫他“熙鸿哥哥”的紫衣小姑娘。
再后来。
他成了缗国最年轻的护国将军。
银甲白袍，手握长枪，站在城楼上，看着下方安居乐业的百姓，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。
身侧，一袭紫衣的少女踮着脚，努力想摘下他盔缨上沾着的一片花瓣。
“熙鸿哥哥，你低一点嘛！”
他无奈地弯下腰。
少女摘下花瓣，笑得眉眼弯弯，将花瓣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着的书页里。
夕阳西下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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