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阔叶上，声音很密。
像无数细针扎进黑暗里。
“跟了七里。”
紫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很轻，几乎被雨声吞没。
“三队，十二个人。”
缗紫若没回头。
她踩着湿滑的苔藓往上爬，金丝红裳的下摆被荆棘勾住，撕开一道口子。
丝绸破裂的声音很脆。
“装备呢？”
“热成像，声波定位，还有——”紫修顿了顿，“魂力探测器。”
缗紫若的手停在半空。
雨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，在指尖汇成水滴，砸进泥里。
“他能造出那东西？”
“他转世十三次。”紫修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“上一世是军火商，上上一世是炼金术师，再往上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缗紫若打断。
她继续往上爬。
手指抠进岩缝，指甲缝里渗出血，混着雨水往下滴。
红色，在黑暗里看不太清。
“紫修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这次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紫修听懂了。
剑灵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说：
“没有如果。”
“我会断后。”
“你只管往前。”
“到那座门。”
缗紫若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雨幕里，紫修的脸很模糊。
只有那双眼睛，依旧干净，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那样。
那时候他还不叫紫修。
他是一把剑。
她母亲缗云祁的剑。
“你后悔吗？”
她忽然问。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跟我出来。”
紫修笑了。
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。
“我只是一把剑。”
他说，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。
“剑的存在，就是为了被握住。”
“你握着我，我就有方向。”
“你不握着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就只是一块铁。”
缗紫若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但雨太大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“谢谢。”
她说。
然后转身，继续往上爬。
紫修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红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。
然后拔剑。
剑出鞘的声音很轻。
但雨停了。
不，不是停了。
是以他为中心，半径五十米内，所有的雨滴都悬在了半空。
成千上万颗水珠，静止在黑暗里，映着月光，像一片倒悬的星河。
“鬼域，开。”
他低声说。
话音刚落——
林间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碎。
像很多只脚踩在落叶上。
十二道黑影，从树后、岩后、地下钻出来。
将他们包围。
领头的是个女人。
短发，黑甲，脸上有疤。
她看着紫修，歪了歪头：
“剑灵？”
紫修没说话。
只是握紧了剑。
“老板说了。”
女人舔了舔嘴唇，眼睛里闪着绿光。
“拦路者——”
“死。”
话音未落，十二道黑影同时扑来。
紫修笑了。
他抬手，剑尖在虚空划了一道弧。
弧光所过之处——
悬停的雨滴，动了。
缗紫若在跑。
赤脚踩在泥泞里，脚底被碎石割破，但她感觉不到疼。
胸口在烧。
那枚双心吊坠烫得像块火炭，紧紧贴着她的皮肤，烫得她几乎要尖叫。
她知道方向。
不是用眼睛看，是用身体记。
两千三百年前，母亲抱着她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候她还小，缩在母亲怀里，只记得两边的树很高，高到看不见天。
母亲的手在抖。
抖得很厉害。
“紫若，不怕。”
母亲说，声音也在抖。
“娘在。”
然后她就被推了出去。
推向那扇门。
那扇很大、很大，大得像天的门。
——
“到了。”
缗紫若停下。
眼前是一个天坑。
直径大概百米，深不见底，像大地睁开的眼睛。
坑壁是垂直的，长满苔藓和藤蔓。
坑底漆黑一片。
但缗紫若能看见——
那里有什么东西，在发光。
绿色的，很微弱，像鬼火。
她跪在坑边，伸出右手。
咬破食指。
血珠渗出来，在指尖聚成一滴。
然后，滴落。
血滴坠入黑暗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没有声音。
像是被黑暗吞掉了。
但下一秒——
坑底，亮了。
不是一点一点亮，是“轰”的一声，整个坑底炸开一片绿光。
光从坑底冲上来，冲进夜空，把整片天都染成惨绿色。
缗紫若被光刺得闭上眼睛。
等再睁开时——
坑底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升起。
先是边缘。
青铜的边缘，锈迹斑斑，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。
然后是整个门框。
高至少三十米，宽二十米，像一座山从地底长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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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边一半，刻着神女起舞。
她赤足踏云，衣袖飞扬，所过之处百花盛开，万物生长。
那是“生”。
右边一半，刻着魔神降世。
他三头六臂，脚踩尸山，眼中喷火，天地倾覆。
那是“灭”。
中间，是一棵树。
一棵贯穿天地的巨树。
树枝伸进云里，树根扎进地心。
那是“建木”。
但树是断的。
从正中间劈开，裂成两半。
裂痕深处，镶嵌着一颗——
眼睛。
青铜的眼睛。
只剩一半，破损严重，边缘布满裂纹。
但那只眼睛……
在看着她。
缗紫若浑身僵硬。
记忆像决堤的洪水，冲垮所有堤坝。
——
两千三百年前。
也是这个地方。
但那时没有天坑，只有一片空地。
空地中央，立着这扇门。
缗云祁跪在门前。
她身后，站着三百巫族长老，结成一个巨大的阵。
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盏灯。
灯里烧的不是油，是他们的血。
“紫若。”
缗云祁回头，看向她。
脸上有泪。
“过来。”
年幼的缗紫若被抱过去。
她穿着红色的裙子，像今天一样。
“娘，我们要做什么呀？”
她仰头问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缗云祁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低头，吻她的额头。
吻得很轻，很轻。
“紫若。”
母亲的声音在抖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为什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缗云祁把她抱起来，用力推向那扇门。
推向门中央，那颗破损的青铜眼。
“记住——”
母亲最后的声音，被光吞没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
然后就是光。
铺天盖地的光。
吞没视线，吞没声音，吞没一切。
——
“娘……”
缗紫若跪在坑边，眼泪砸进泥土里。
她伸手，想碰那扇门。
指尖颤抖。
碰到青铜的瞬间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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