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陌生人。”

缗紫若脸上的光，一点点黯下去。

但很快，她又笑了。

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，砸在缠绕手臂的藤蔓上，溅开细碎的水光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她轻声说，每个字都像叹息。

“不记得我……”

“也好。”

藤蔓轻轻收紧，像拥抱。

花在她发间轻轻摇曳，像抚摸。

树的声音低下去，最后化作一声轻叹，消散在风里。

……

“哈……”

笑声。

很低，很哑，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带着血沫的摩擦声。

缗紫若回头。

轩辕熙鸿从地上爬起来。

不，是挣扎着爬起来。

他跪在地上，双手撑地，肩膀剧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风箱在拉。

魔气在他左半身翻涌，皮肤上的魔纹像活着的蚯蚓，在皮下游走，蠕动。

善念的金光在他右半身闪烁，温柔，但固执，一遍一遍冲刷着那些魔纹。

他像被撕成两半。

一半是魔，一半是人。

一半想毁灭，一半想救赎。

他抬起头。

左眼是金色的竖瞳，冰冷，疯狂，像野兽。

右眼是正常的，黑褐色，清澈，像很多年前，那个还会哭的少年。

他看着缗紫若。

看着她和树融为一体，看着花开满她身，看着藤蔓缠绕她四肢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又笑了。

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
笑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癫狂，笑得他整个人都在抖，笑得他咳出血，一口一口，喷在青藤上，染红白色的花。
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‘成神’……是这样的……”

他一边笑一边咳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。

“不是超越……是囚禁……”

“不是自由……是永恒的……枷锁……”

他踉跄着，朝她走去。
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
左腿拖着右腿，像瘸了，又像两条腿不听使唤，在互相打架。

紫修握紧了剑。

虽然剑已经断了，虽然他已经重伤，虽然站都站不稳。

但他还是握紧了，挡在缗紫若身前。

“让他过来。”

缗紫若说。

声音很轻，但藤蔓松开了一条路。

紫修回头看她。

她摇头。

“没事。”

紫修沉默了几秒，让开了。

但还是站在她身侧，一只手按在剑柄上，像随时会拔剑。

虽然剑已断，虽然拔出来也没什么用。

但这是他的本能。

守护的本能。

轩辕熙鸿走到她面前。

很近。

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，混着魔气的腥，和一种……很奇怪的味道。

像雨后的泥土，又像烧焦的糖。

他伸手。

那只手，左半边爬满魔纹，右半边干净，像两个人的手拼在一起。

他想碰她的脸。

但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，停住了。

停在空中，颤抖。

“妹妹……”

他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厉害，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
“你说……”

“如果两千年前那个雨夜……”

“我没有接过你那块糕点……”

“没有尝到那点甜……”

“现在的我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左眼的竖瞳在颤抖，右眼的泪水在打转。

“会是什么样子？”

缗紫若看着他。

看着这张脸。

左半边狰狞，右半边温柔。

像他这个人。

像他这一生。

她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开口：

“你会是个普通的轩辕皇子。”

“也许会争权夺利，勾心斗角。”

“也许会死在宫斗里，被毒死，被刺杀，被推进井里。”

“也许能活下来，封个王爷，娶几房妻妾，生一堆孩子。”

“老了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回想这辈子，庸庸碌碌，但也平平淡淡。”

“至少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。

“不会痛苦两千年。”

“不会把自己挖心掏肺，修什么绝情魔功。”

“不会转世十三次，布局两千年，就为了尝一口‘被爱’的滋味。”

“不会变成现在这样……”

“一半是魔，一半是人。”

“一半想杀人，一半想被救。”

轩辕熙鸿怔住了。

他看着她，左眼里的疯狂一点点褪去，右眼里的泪水一点点积蓄。

然后，眼泪掉下来。

不是一滴一滴。

是决堤。

像憋了两千年的委屈，终于找到了出口，汹涌而出。

他哭得没有声音。

只是肩膀在抖，眼泪在流，混着脸上的血，糊成一片。

左眼的竖瞳，一点点变回正常的眼睛。

右眼的泪水，洗掉了最后一点魔气。

他变回了……

那个雨夜里，高烧濒死，蜷缩在墙角，等着谁来救他的少年。

“是啊……”

他哽咽着，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。

“不会痛苦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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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身，背对着她，看向崩塌的青铜殿外。

藤蔓和花交织成的穹顶，破开了一个洞。

晨光从洞里漏进来，像一道金色的梯子，斜斜地插在地上。

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，像无数细碎的金屑。

很美。

美得不像人间。

像那个雨夜后，她离开时，天边出现的第一缕霞光。

他记得。

他什么都记得。

记得雨很冷，记得她在哭，记得那块糕点很甜，记得她的手指很暖。

记得她说：“哥哥，你要活下去呀。”

他活了。

活成了这副鬼样子。

“妹妹。”

他背对着她，轻声说。

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真好”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然后——

他抬手。

五指并拢，指尖泛起金光——不是魔气的黑，是善念的金。

然后，狠狠插进自己胸口。

噗嗤。

皮肉撕裂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
缗紫若瞳孔一缩。

紫修的手按在剑柄上，指节泛白。

轩辕熙鸿没有停。

他的手在胸口里摸索，像在寻找什么。

眉头皱紧，额头上冷汗涔涔，但嘴角却带着笑。

一种……解脱的笑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他低声说，然后，用力一掏。

一颗黑色的、拳头大小的珠子，被他从胸口掏了出来。

珠子漆黑，表面有血管一样的纹路在跳动，里面封着一团翻涌的黑气。

是魔丹。

但魔丹的核心处——

有一点光。

很微弱，很渺小，像风中残烛，随时会灭。

是心种的残片。

是缗紫若留给他的，那颗“善的种子”，被他捏碎了，却还在顽强燃烧的残片。

轩辕熙鸿看着那颗魔丹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五指收紧。

咔。

很轻的一声。

魔丹碎了。

碎成无数黑色的粉末，从他指缝里飘散。

里面的黑气涌出来，像无数条细小的蛇，在空中扭曲，嘶叫，然后消散。

而那颗微弱的光点——

飘起来，飘进他胸口那个窟窿里。

融进去。

消失不见。

他身上的魔纹，开始消退。

从脸，到脖子，到胸口，到手。

像退潮一样，一点点缩回去，缩进皮肤下面，缩进骨头里，缩进灵魂最深处。

最后，消失不见。

竖瞳也变回了正常的眼睛。

黑褐色的，清澈的，像两潭深水。

他变回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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