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月离去后,我独自坐在柴房里,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月色,久久无法入睡。
不是因为伤感,而是在想一件事——
根基。
父亲那伙老前辈正在暗中凝聚力量,但他们需要时间。而我,既然已经潜入柴荣的地盘,就不能只做一个混日子的“看场子”的。
我需要自己的根基。
需要真正听命于我、愿意为我赴死的人。
可这种死忠,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。需要恩,更需要威。需要让他们看到,跟着我,有希望,能报仇,能活得像个人。
第二天一早,我开始留意。
酒馆里人来人往,三教九流。我一边维持着“林月”这个冷面女修的人设,一边暗中观察那些常客。
三天后,我锁定了四个人。
第一个,是个刀客。
他常坐在酒馆角落,一个人,一壶酒,一柄刀。刀是普通的刀,但握刀的手很稳。他喝酒的时候目光总是飘向窗外,飘向某个方向——后来我知道,那个方向,是城西乱葬岗。
他叫冷七。仙阶一重风体修。
一个月前,他妹妹被柴荣手下的一个头目糟蹋后杀害,尸体扔在乱葬岗。他报了官,没用。他找上门报仇,被十几个天阶围攻,重伤逃遁。如今他就在柴荣地盘边缘晃悠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。
可他喝酒的时候,脊背挺得笔直。
那是还有血性的人,才会有的姿态。
第二个,是个商人。
他经常来酒馆谈生意,每次都笑呵呵的,见谁都拱手,出手也大方。可他那双眼睛里,偶尔会闪过一丝冷光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他叫沈万金。没有修为,但据说曾经是京城有名的富商,家财万贯。
三个月前,柴荣看上他的一块地皮,要强买。他不肯,当夜家里就进了贼,全家十三口,除了他外出谈生意,全部被杀。现场伪装成劫匪所为,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。
他如今还在做生意,还活着,还笑得出来。
可我知道,那种笑,比哭还难。
第三个,是个书生。
他偶尔来酒馆,不是喝酒,是来卖字画。他的字写得极好,画也不错,但每次只能换几个铜板,够买两个馒头。他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,左腿明显不对劲。
他叫文致远。曾经是京城小有名气的书生,写一手好文章。
半年前,他写了篇文章,讽刺柴荣手下的一个头目欺压百姓。文章传出去,第二天他就被人堵在巷子里,打断了左腿。那些人当着他的面,把那篇文章撕碎,塞进他嘴里。
他的腿没断干净,如今走路要拄拐。
可他还在写。
我见过他蹲在街角,用树枝在地上写字,写得那么认真,仿佛那不是泥地,是宣纸。
第四个……
她来的时候,是傍晚。
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酒馆门口,车帘掀开,下来一个女子。她戴着帷帽,看不清脸,但那身段、那步态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。
她要了间雅座,一个人坐了半个时辰,然后离开。
她叫梨雪儿。
这个名字,我听说过。京城最有名的戏子,一曲《霓裳羽衣》能让满堂喝彩,据说连朝中有些大人都捧她的场。
三个月前,柴荣设宴,请她去唱堂会。宴后,她被留了下来。
第二天,她被人抬出来。
那些事,没人明说,但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登台。
可她还活着。还坐着马车出门,还来酒馆坐坐,还戴着帷帽,把脊背挺得直直的。
四个。
各有各的仇,各有各的痛,各有各的隐忍。
他们都在等一个机会。
而我,可以给他们这个机会。
第一个目标,冷七。
那天傍晚,冷七照例坐在角落,一壶酒,一柄刀。我端着酒壶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警惕,像受伤的狼。
“这位置有人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把酒壶放在桌上,“请你喝酒。”
他盯着我,没有动。
“我知道你。”我继续道,“冷七。你妹妹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,手已经按上刀柄。仙阶一重的风灵力在周身流转,随时可能暴起。
我没躲,也没运功防御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不是柴荣的人。”
“那你是谁?”
我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的一部分。
“我叫林月。仙阶一重冰雷修。”我顿了顿,“我跟你一样,跟柴荣有仇。他害得我……变成这样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柴荣确实害得我不得不变成女人来潜伏,虽然这不是他直接干的,但账迟早要算。
冷七盯着我看了很久,手慢慢从刀柄上移开。
“什么仇?”
“断臂之仇。”我抬起右手,银灰色的机械手指在暮色中泛着微光,“这只手,就是拜他所赐。”
这是实话。虽然当时是朱杰玉下的手,但归根结底,是因为柴荣背后的人的罪过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离之星请大家收藏:()离之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冷七看着我的机械手臂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你想报仇?”
“想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不。”我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想找你一起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我带来的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碗,一饮而尽。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我说,“现在动手,只是送死。我需要先有自己的根基,有人,有钱,有路。你愿意等吗?”
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“我等了一个月了。再等几个月,也无妨。”
他伸出手。
我伸手握住。
仙阶一重的风灵力和冰雷灵力轻轻一触,各自收回。
合作,达成。
第二个,沈万金。
这位商人比我想象中更难接近。他见谁都笑,对谁都客气,但那笑容像一堵墙,把所有想靠近的人都挡在外面。
我没有直接找他,而是先做了一件事——托何源联系夜灯,查清楚沈万金那笔生意失败的来龙去脉,以及柴荣手下那个头目的底细。
三天后,我再次出现在沈万金常坐的那张桌子前。
“沈老板,打扰了。”
他抬起头,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:“林姑娘?稀客稀客,请坐请坐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:“沈老板想报仇吗?”
他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林姑娘说笑了,我一个生意人,哪有仇家……”
“全家十三口。”我打断他,“被杀光。这叫没有仇家?”
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那张胖乎乎的脸,一瞬间变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我能听见。
“一个想帮你的人。”我说,“也是想借你之力,对付柴荣的人。”
他盯着我,那双精明的眼睛快速转动,计算着利弊得失。
“你能帮我什么?”
“钱,你比我多。但你缺的是路。”我道,“帝阶杀手,你请不起。但夜灯,可以。”
沈万金的眼睛亮了。
夜灯。那个神秘的中立组织,认钱不认人,只要出得起价,什么都能做。
“夜灯的佣金……”
“钱你出,渠道我找。”我说,“禁卫军那边,我有路子。”
这是实话。沫颜队长说过,有事可以找她。
沈万金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我说过了,我也要对付柴荣。”我抬起右手,机械手指在烛光下泛着微光,“这只手,就是他给的。”
他看着我的机械手臂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继续做生意,越做越大。”我说,“柴荣需要钱,他会找你合作。你跟他合作,获取他的信任,拿到他的把柄。”
沈万金皱起眉头:“这是要我当内应?”
“是。”我直视他的眼睛,“但不止你一个。还有别人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不再是他惯常的、虚假的生意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带着狠劲的笑。
“林姑娘,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?”
我摇头。
“因为我想看着他们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梦话,“一个一个,看着他们死。”
他端起茶杯,以茶代酒,向我举了举。
“成交。”
第三个,文致远。
这个书生,比我想象中更难说服。
不是因为他不愿意,而是因为他太聪明。
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蹲在街角,用树枝在地上写字。写的是一首古诗,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”。
“好字。”我站在他身后,说。
他回过头,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那眼神警惕,却不卑微。
“姑娘是……”
“林月。”我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想和你谈笔生意。”
他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:“姑娘说笑了。我一个瘸腿书生,有什么生意可谈?”
“腿可以治好。”我说。
他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的腿,可以治好。”我抬起右手,机械手指在他面前轻轻活动,“见过这个吗?灵械义肢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的腿,也能装这种东西?”
“能。”我说,“只要你愿意。”
他沉默了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有光——那是希望的光,却被他死死压着,不敢让它烧起来。
“姑娘想要什么?”
“你的笔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文章。”我解释道,“柴荣那伙人,怕的不是刀,是笔。刀只能杀一个人,笔能让天下人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。我需要有人写文章,把他们做的事写出来,传出去。”
文致远呆呆地看着我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和沈万金不同,不是狠劲,而是一种——释然。
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。”他喃喃道,眼眶微微发红,“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离之星请大家收藏:()离之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他撑着拐杖,艰难地站起来,然后向我深深一揖。
“林姑娘,致远这条命,这双腿,从此就是你的。”
我连忙扶住他。
“不用这样。你帮我,我帮你,公平交易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我,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。
“公平……”他轻轻重复这个词,然后笑了,“好,公平。”
第四个,梨雪儿。
最难见的,是她。
她的住处有护院,有丫鬟,寻常人根本进不去。我在她宅子外守了三天,才等到她出门。
依旧是那辆马车,依旧是那个时辰,依旧是那家酒馆的雅座。
这一次,我提前订了隔壁的雅间。
等她坐下,我敲了敲隔板。
“梨姑娘,隔壁的人,想请你喝杯茶。”
沉默。
良久,那边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很好听,带着一丝慵懒,一丝疲惫:
“姑娘请过来吧。”
我推开门,走进她的雅间。
她依旧戴着帷帽,纱帘垂到肩头,看不清脸。但她坐得很直,脊背挺得像一把剑。
我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梨姑娘,我叫林月。”
“林姑娘找我何事?”她的声音不冷不热,疏离而礼貌。
“想请梨姑娘重出江湖。”
她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登台唱戏。”我直视她纱帘后的眼睛,“像以前一样,让满京城的人,为你喝彩。”
沉默。
长长的沉默。
然后她笑了,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讽刺:“姑娘不知道我身上发生过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我这样,还怎么登台?”
“你怕什么?”我问,“怕那些人指指点点?还是怕自己撑不住?”
她没有回答。
“梨姑娘,”我放轻声音,“那些害你的人,现在还在外面逍遥。他们喝着酒,听着曲,搂着姑娘,过得好不快活。凭什么?”
她的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我没法帮你报仇。”我继续道,“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台子。让你站在台上,让所有人都看到你——看到你没有被他们打倒,看到你还是那个梨雪儿。”
沉默。
良久,她抬起手,缓缓摘下帷帽。
那是一张极美的脸,眉眼如画,肤若凝脂。但那双眼睛,比我想象中更沧桑,更深邃。
“姑娘,”她看着我,眼眶微红,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我最怕的,是登台的时候,台下一个人都没有。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我怕他们……把我忘了。”
“他们不会忘。”我说,“喜欢过你的人,不会忘。恨柴荣的人,不会忘。京城里那些受过欺负的人,更不会忘。你站在那里,就是他们的脸。”
她怔怔地看着我,眼泪无声滑落。
“姑娘,你……你是谁?”
我抬起右手,机械手指在烛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一个同样被柴荣害过的人。”我说,“这只手,就是他给的。”
她看着我的手,久久不语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我的机械手指。
那触感冰凉,但她握得很紧。
“林姑娘,”她轻声道,“我信你。”
我点点头,心中一块石头落地。
四个人。
刀客冷七,商人沈万金,书生文致远,艺女梨雪儿。
各有各的仇,各有各的痛,各有各的隐忍。
现在,他们愿意跟我走。
而我要给他们的,不只是报仇的希望,还有——
“还有一件事,”我看着他们四人,在雅间里齐聚,缓缓道,“我背后,有人。”
冷七挑眉:“谁?”
“华州那边,有支力量。”我说,“我当年跟过一个人,叫炽阳公子。他倒了,但他的根基还在。那些兄弟,我联系得上。”
沈万金眼睛亮了:“华州黑道?那可是有名的硬茬子!”
“对。”我点头,“柴荣再横,也只是京城一霸。华州那边,天高皇帝远,真打起来,他不一定扛得住。”
文致远喃喃道:“内外夹击,里应外合……”
“还有,”我乘胜追击道:“我的背后,还有明月。”说着,我亮出明月教的徽记。
“明月教主!帝阶一重光生修!天地江湖榜排行第八的那位!”沈万金惊呼道。
梨雪儿看着我,眼中有什么在闪烁:“林姑娘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我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我笑了。
“一个想报仇的人。”我说,“和你们一样。”
他们没有追问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但我知道,在这片黑暗里,已经有人点燃了火种。
冷七的刀,沈万金的钱,文致远的笔,梨雪儿的戏。
还有我这条命,这只手。
柴荣,等着吧。
血债,终将血偿。
喜欢离之星请大家收藏:()离之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
点击弹出菜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