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源是在来到暖阳镇的第三天开始行动的。那天一大早,他就从怀里掏出那枚木制徽章,别在胸口,对着客栈里那块模糊的铜镜照了又照。徽章不大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“少帅”二字,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。那是苗家寨的时候,寨民们亲手给他刻的。那时候他帮着寨子里的人对抗冥婚,推行改革,整天忙得脚不沾地,寨子里的大爷大妈见了他就喊“何少帅”,喊得他怪不好意思的,可那枚徽章,他一直留着。
“你这是要干嘛?”高杰靠在门框上,嘴里叼着根牙签,斜着眼看他。何源转过身,咧嘴一笑:“干活。”高杰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何源已经窜出了门。
暖阳镇不大,可人不少。灾变之后,四周村落的幸存者都涌到这里,挤在魂灯的光芒下苟活。这些人里有修士,有凡人,有老人,有孩子,有本地的,也有外来的。他们身份不同、来历不同,可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怕。怕黑,怕暗影兽,怕不知道哪一天魂灯会灭,怕自己也会变成那些怪物。
何源最不怕的就是跟人打交道。他往街边一蹲,跟卖烧饼的大爷聊上了。“大爷,这生意咋样啊?”大爷叹了口气:“能咋样,凑合活着呗。”何源点点头,一边啃着烧饼一边说:“我听说,有些暗影兽,还挺聪明的?”大爷的手顿了顿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何源也不追问,吃完烧饼拍拍手就走了。
第二天,他换了条街,跟一个补鞋的大娘聊。第三天,他蹲在茶馆门口,听一帮人闲扯。高杰跟在他后面,一开始还觉得莫名其妙,后来就服了。这小子是真能聊,跟谁都能聊,聊着聊着,人家就把压箱底的话都说出来了。
“还真有。”第四天晚上,何源回到客栈,一屁股坐在桌边,脸上难得没有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,“那些独行的暗影兽,有些是有灵智的。”
所有人都围过来。何源喝了口水,继续说:“是修士被同化之后变的。保留了生前的记忆和部分理智,但身体已经……不是人了。它们会伪装,会混在人群里,你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“怎么辨别?”韩策言问。何源看了他一眼:“烤火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何源放下水杯,认真地说:“人被火烧,会疼会叫会跑。暗影兽被火烧……会溶解。我打听到一个真事,上个月有个巡逻队在外头碰上一个人,说是从隔壁村逃出来的,看着挺正常,说话也对路。队长留了个心眼,带回镇上之后,让他坐在营火旁边。那人坐下之后就开始冒烟,整个人像是被烤化的蜡烛,最后变成一滩黑水。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魂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过了很久,杨仇孤开口:“能救吗?”
何源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“有。有一次成功的例子。”
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“是个姑娘,被同化了三天,她家里人舍不得杀,把她关在屋里,天天用魂灯照她。一开始她疼得直叫,浑身冒烟,差点就化了。可她意志力强,硬是撑过来了。第七天,她身上的黑气开始退。第十天,她开口说话了。第十五天,她变回了人。”
“怎么做到的?”我忍不住问,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。
何源摊开手:“不知道。那家人也说不清楚,就说是‘熬’过来的。那姑娘现在还在镇上,我去找过,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只知道自己被同化过,怎么变回来的,一点印象都没有。”
有希望。这就够了。
接下来几天,我开始满镇子疯跑。
不是我想跑,是这具身体根本闲不住。以前当大人的时候,我可以一坐一整天,可现在,七八岁的小女孩,精力旺盛得吓人。早上睁开眼就想往外冲,不跑两圈浑身难受。夏施诗追了我两条街,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喊:“阳花儿!你给我站住!”我回头看她一眼,心想站住是不可能站住的,然后一拐弯就窜上了房顶。
这镇子的房顶我太熟了。第一天就爬遍了。哪家的瓦片松了,哪家的烟囱歪了,哪家的天窗能掀开,我一清二楚。从房顶上跳下来,翻过一道矮墙,穿过一条小巷,就到了镇子东边。那边有个破庙,庙顶上蹲着一只石狮子,我每次路过都要骑上去坐一会儿。
那天骑石狮子的时候,被一个老大爷看见了。他仰着头看我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我冲他挥挥手:“大爷好!”然后一个后空翻从石狮子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没站稳,踉跄了两步,赶紧扶住墙。大爷的脸都白了,哆嗦着说:“小丫头,你不要命了!”
我嘿嘿一笑,跑了。
最刺激的是爬灯塔。那灯塔五十来米高,是镇子里最高的建筑,魂灯就挂在顶上。平时没人上去,只有海花儿每隔几天去添一次燃料。我站在塔底下仰头看,脖子都仰酸了,然后深吸一口气,开始爬。
仙阶一重的灵力全开,手脚并用,像只猴子似的往上窜。五秒。从塔底到塔顶,五秒。我蹲在塔顶的栏杆上,整个镇子尽收眼底。魂灯就在头顶,暖黄色的光芒洒下来,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那些低矮的房屋,窄窄的街道,蚂蚁一样的人群,远处黑漆漆的山林,还有更远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我坐在栏杆上,两条小腿晃荡着,看了很久。身后的魂灯轻轻晃动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是在哼一首无声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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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离之星请大家收藏:()离之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从灯塔上下来的时候,被沫颜逮住了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塔底下,一袭白衣,发间血蝶轻轻扇翅。我刚落地,她就伸手拎住我的后领,把我提了起来。
我双脚悬空,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,和上次夏施诗抱我的姿势一模一样。“沫颜队长!放我下来!”我奶声奶气地喊。她低头看我,那眼神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“你娘找你半天了。”她说。
我:“……”
然后她就把我拎到夏施诗面前。夏施诗双手叉腰,一脸严肃地看着我:“阳花儿,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?”我仰头看她,眨巴眨巴眼睛,然后使出绝招——歪头,抿嘴,眼睛睁得圆圆的,用最无辜的语气说:“娘,我错了。”
夏施诗的表情差点没绷住。沫颜站在旁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原样。我继续加码,伸出两只小手,做出一副要抱抱的姿势:“娘,抱抱。”
夏施诗彻底败了。她叹了口气,弯腰把我抱起来,嘴里还念叨着:“下次不许乱跑了,知道吗?”我乖乖点头,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冲沫颜偷偷眨眨眼。沫颜别过脸去,那只血蝶绕着她飞了一圈,像是在笑。
从那天起,沫颜和夏施诗就经常待在一起。
一开始我还没注意。后来发现,她俩总是一起去买菜,一起在客栈门口晒太阳,一起坐在屋檐下看镇子里的人来来往往。沫颜帮夏施诗提菜篮子,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——一个神阶七重的绝世高手,一手提着菜篮子,一手还帮夏施诗撩门帘。夏施诗笑着说谢谢,她点点头,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,可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有一次,夏施诗在厨房里忙活,沫颜就站在门口看着。夏施诗切菜,她就递盘子。夏施诗炒菜,她就递盐罐。两个人配合默契,一句话都没说,却像是一起做过很多年饭似的。我蹲在厨房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些纳闷。
还有一次,夏施诗洗衣服,沫颜也坐在旁边。两个人一人一个盆,搓衣服的动作竟然出奇地一致。夏施诗哼着歌,沫颜不哼,可那只血蝶在她发间轻轻扇着翅膀,像是在打拍子。后来夏施诗晾衣服,够不着晾衣绳,沫颜抬手帮她挂上去。那画面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是她们本来就是一家人。
晚上我窝在夏施诗怀里,忍不住问:“施诗,沫颜队长怎么老跟你一起?”
夏施诗想了想,笑了:“大概是……女性之间的互相关心吧。”
女性之间的互相关心。我琢磨着这句话,觉得也对。沫颜是女人,夏施诗也是女人,两个女人在一起逛街买菜做饭聊天,不是很正常吗?我以前当男人的时候,也见过韩策言他娘跟邻居大娘一起纳鞋底,没什么好奇怪的。想到这里,我就释然了。女人嘛,就是这样的。一起上个茅房都要手拉手,一起买个菜算什么?
可那天夜里,我起来喝水,路过沫颜的房间,门虚掩着。夏施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沫颜姐姐,这个花样子好看吗?”我往里瞟了一眼,看到夏施诗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个绣样,沫颜坐在她旁边,低头看着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只血蝶落在夏施诗肩上,翅膀一张一合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挨在一起,很近。
我打了个哈欠,回去继续睡了。女性之间的互相关心,大概就是这样吧。
第六天傍晚,我照例蹲在灯塔顶上发呆。夕阳当然是没有的,这鬼地方永远都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,只有魂灯的光芒勉强撑着。可今天不一样。远处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我眯起眼,仙阶一重的目力全开,看到了——
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那东西站在黑暗边缘,身形模糊,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。它的脸——如果那能叫脸的话——正对着镇子,对着这盏魂灯。它在看。
我看不清它的表情,可我能感觉到,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。不是饥饿,不是愤怒,是别的什么。像是……想家。
它在黑暗边缘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,慢慢消失在黑暗中。我坐在塔顶,看着那个方向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那也许是个被同化的修士,也许还留着生前的记忆,也许还记得这座镇子,记得这盏灯。可它回不来了。
我把脸埋进膝盖里,闷闷地说:“等着吧。我们会想办法的。”
风从黑暗中吹来,没有人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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