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的狂风,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。
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风。它不吹树叶,不卷沙尘,只是呜呜地嚎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永夜里太久太久,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,要把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愤怒、所有的绝望都哭出来。塔身在这风里微微震颤,光炮的光芒也跟着晃,明明暗暗的,把整座城照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我裹紧衣裳,推开塔顶的门。
沫颜站在栏杆边,背对着我。狂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漫天飞舞,素白的衣裙猎猎作响,像是随时会被风卷走。那只血蝶不在她发间,绕着她飞,飞得很急,翅膀扇得啪啪响,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她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风太大了,吹得我睁不开眼。我用手挡着脸,一步一步走过去,在她身后站定。这具小身体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得使劲撑着才能站稳。
“队长。”我叫她。
她没有回头。“回去睡觉。”声音被风吹散了,听不大清。我没有动。
“我说,回去睡觉。”
我还是没动。
风在我们之间嚎着。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那问题憋了一整天了,从看到那本书开始,就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喘不上气,咽不下去。不问清楚,我睡不着。
“夏施诗,”我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她是不是你女儿?”
沫颜的背影僵了一下。很轻,很快,风一吹就没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认识神女。你认识夏棠。你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手在抖。你对施诗那么好,帮她提菜篮子,帮她撩门帘,帮她晾衣服——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,“你为什么要对她好?”
沉默。风在嚎。塔在晃。光炮的光芒明明灭灭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沫颜终于转过身。
她看着我。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还是那副清冷的、淡然的、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。可她的眼眶红了。不是那种快要哭的红,是忍了很久、压了很久、憋了很久,终于忍不住的那种红。
她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又闭上,嘴唇在发抖。又张开,还是没声音。
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露出她光洁的额头。她看着我这副七八岁小女孩的模样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是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,“她是我女儿。”
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,风忽然小了。像是也被这消息震住了,忘了嚎。塔顶安静得能听见光炮旋转的嗡嗡声。
“她是我女儿。”沫颜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低了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她是我找了二十多年的女儿。”
她靠在栏杆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“炽阳神夏棠,是我丈夫。施诗六岁那年,他……出了事。那些人来找他,我不知道是谁,只知道他们很强,强到我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。夏棠让我带施诗走,我不肯,他吼我,说‘你不走,她就得死’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抱着施诗跑了。跑了很远很远,远到听不见身后的声音。后来,施诗问我,‘娘,爹呢?’我说,爹出门了,过几天就回来。她又问我,‘那些人是谁?’我说,是坏人。她又问我,‘坏人为什么要找爹?’我说,不知道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曾经掐死过神阶高手,曾经捏碎过暗影兽的头颅,此刻却在发抖,抖得厉害。“后来,施诗长大了。她不再问爹的事了。她以为她爹是个赌鬼,把家产输光了,跑了。她以为我也是个没用的娘,连自己都护不住,被害了。”她笑了一声,比哭还难听,“她什么都不知道。我什么都不能告诉她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的声音也哑了,“为什么不告诉她?”
沫颜看着我,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,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“因为她是神女。因为她是炽阳神的女儿。因为那些杀了夏棠的人,还在找她。”
她伸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“我这张脸,你见过的。五十几岁的老骨头了,是千面让我看起来年轻。可施诗不一样,她有神明血脉,她长生不老。现在她还小,看不出什么。再过十年,二十年,当所有人都老了,她还是这个样子——那时候,她就会暴露。那些人就会找到她。”
风又大起来了,呜呜地嚎着,像是在替谁哭。
“我加入禁卫军,是为了高级权限。禁卫军的档案库里,有全天下的户籍记录。我找了她二十多年,从一个城市找到另一个城市,从一个名字找到另一个名字。可每次找到她的时候,她都已经走了。她在躲,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,可她一直在躲。”
她看着我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“直到她遇到你。直到她跟你去了华州,去了京城,去了星汉。她不躲了。她安定下来了。她有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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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离之星请大家收藏:()离之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我站在那里,浑身都在发抖。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还是心疼的,都有。“所以你一直在她身边。所以你对她那么好。”
“我不能认她。”沫颜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不能让她知道她是谁,不能让她知道她爹是谁,不能让她知道那些人在找她。我什么都不能告诉她!”
她转身,背对着我,肩膀剧烈地抖着。“走,你走。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。”
我没走。
我走过去,走到她身边,走到这个比我高出一大截的女人身边。风还在嚎,光炮还在转,整座塔都在晃。我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那手冰凉的,全是汗,在发抖。
她低头看着我,眼泪糊了一脸。“李阳……”
“伯母。”我说。
她愣住了。整个人都僵住了,连眼泪都忘了流。
“还叫啥队长啊。”我仰头看她,奶声奶气的,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,“该改口了。”
她的嘴在哆嗦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
“伯母。”我又叫了一声。
她蹲下来,蹲在我面前,和我平视。这个动作,她做过一次。那次是在野外,她摘下千面,被我看到了真实的模样。她蹲下来,对我说,“这件事,不要告诉别人。”这次不一样。这次她蹲下来,一把把我搂进怀里,搂得很紧很紧,紧到我这具小身体都快喘不上气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——”她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,断断续续的,“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?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她,我都想抱她,想告诉她我是她娘,可我不能!我不能!”她哭得浑身发抖,“她才六岁!她抱着我的腿说‘娘你不要走’,我走了!我头也不回地走了!她一个人在街上流浪,被人欺负,饿肚子,发烧了没人管——我在哪儿?我在禁卫军的档案库里翻她的名字!”
我被她搂得快喘不上气了,可我没有挣。我伸出手,拍着她的背,轻轻地拍,像她以前拍我的那样。
“她遇到你的时候,我就在远处看着。她看你的眼神,和我当年看夏棠一模一样。我知道,她不会走了。她找到她的家了。”
她松开我,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的脸。“李阳,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别告诉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别告诉她我是谁。别告诉她她是谁。让她平平安安地活着,就够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伯母,”我说,“施诗她不是小孩子了。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,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母亲还活着。”
“不行。”沫颜摇头,“那些人还在找她。”
“那些人是谁?是星汉?是杀了夏棠的人?”
她沉默。
“伯母,星汉已经被我们打垮了。那些穿越者,那些想颠覆离朝的人,已经不成气候了。夏棠的仇,迟早要报。可施诗等不了那么久。她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了。”
沫颜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要您现在认她。”我说,“可您至少别躲着她了。别再让她一个人了。”
风渐渐小了。光炮的光芒稳下来,暖洋洋地洒在我们身上。那只血蝶终于落下来了,落在沫颜肩上,翅膀一张一合,轻轻蹭着她的脸。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伸手,揉了揉我的头发。
“阳花儿,”她说,声音还带着哭腔,可语气里有了点别的什么,“你这个小东西,怎么比我还有主意。”
我咧嘴笑了。“因为我是您女婿啊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那笑容带着泪,带着几十年压着的那些东西,不好看,可很真。
她站起身,看着远处那片黑暗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站在塔顶,站在这座永夜之地最高的地方,看着远方。
“夏棠,”她轻声说,“你女儿找了一个好女婿。你放心吧。”
风把这句话吹散了,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。也许吹到了天上,吹到了那些看不见的星星那里,吹到了那个叫夏棠的男人那里。
我站在她身边,和她一起看着远方。黑暗还在那里,无边无际。可光也在那里,在这座塔顶,在她身上,在远处暖阳镇那盏魂灯里,在我怀里那本古书里。
在施诗身上。
我忽然很想回去。回京城,回那个有夏施诗在的地方。不是现在,是办完事以后。带着沫颜一起回去。让她站在施诗面前,告诉她——娘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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