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庭,金微川畔的节度使府邸,气氛与以往有些微妙的不同。
荆叶抱着马骁,走在许久未曾踏足的后花园中。虽是初冬,园中仍有几株耐寒的松柏点缀着绿意。阳光照在身上,带着几分稀薄的暖意。她身后的嬷嬷依旧跟着,但距离远了几步,那刻板的目光似乎也不再如影随形。
这种有限的“自由”,始于数日前。
马骋在大破西戎秃发部后,携大胜之威返回庭州,北庭声威大震。或许是觉得大局已定,内部需要安稳;或许是马渊看着日渐聪慧可爱的孙儿马骁,心中那点天伦之乐终究软化了部分心肠;又或许,是马骋自觉地位稳固,不再将一个被软禁数年的女子视为迫在眉睫的威胁。总之,在贺连山等部分老将(或多或少念及旧日与朔方并肩作战的情分,或单纯觉得长期软禁女流有损马家气度)的旁敲侧击下,荆叶的禁足令被悄然解除。
她不再被局限于那个小院,可以在府邸内特定区域活动,见的人也不再仅限于那几个固定的仆役。当然,真正的自由远未到来,府外仍有重重守卫,她的一切言行,依旧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。
“骁儿,看,那是松树。”荆叶指着不远处一株苍翠的树木,声音轻柔地对怀中的孩子说。马骁已经一岁多,咿呀学语,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。
孩子挥舞着小手,含糊地发出“松……松……”的音节。
荆叶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这笑意未达眼底,她的心依旧如同被冰雪覆盖。自由活动的权限,对她而言,不是恩赐,而是战场边界的扩展。她从一个被完全困死的囚徒,变成了一个可以在有限范围内观察、倾听、等待时机的……囚鸟。
她开始留意府中的人事。马渊似乎更显老态,但目光依旧锐利,对孙儿马骁的喜爱溢于言表,时常召见。马骋则意气风发,身边总围绕着新晋的将领和谋士。她远远见过那个叫雷迦的蕃将,身形魁梧,眼神如鹰隼,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悍野之气。也听说过那个叫花刺参的胡商,据说马骋近来的许多用度和新奇玩意儿,都由此人经手。
这一武一文,俨然成了马骋的左膀右臂。
荆叶不动声色地收集着这些信息,如同过去执行暗羽卫任务时一样,将所见所闻在脑中分门别类。她知道,马骋势力的膨胀,必然会引起北庭内部原有势力的微妙反应。马渊的旧部,如贺连山等人,对马骋这般大力提拔新人,尤其是雷迦这样来历不明之人,当真毫无芥蒂吗?
权力结构的任何一丝缝隙,都可能是她未来可以利用的机会。
这日,她抱着马骁在花园晒太阳时,“偶遇”了前来向马渊汇报商队事宜的花刺参。
花刺参此人,面皮白净,眼神活络,见到荆叶,他并未像其他武将那样流露出轻视或无视,反而停下脚步,恭敬地行了一礼:“见过夫人,小公子。”
荆叶微微颔首,目光平静地扫过他。她能感觉到,这个胡商在打量她,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目光,而是一种评估,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的价值。
“花刺参先生不必多礼。”荆叶的声音依旧清淡。
“夫人气色看来好了许多。”花刺参笑容可掬,“小公子更是聪慧健壮,大帅(马渊)时常挂念。”
“劳烦先生挂心,也多谢大帅关爱。”荆叶应对得体,心中却是一凛。花刺参这话,看似问候,实则点明了她如今的处境改善,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马骁受宠。他在提醒她,也或许是在……试探她?
“听闻先生善于经营,见多识广。”荆叶状似无意地提起,“不知如今西域商路可还通畅?我幼时曾听家父提及西域风物,心向往之。”
花刺参眼中精光一闪,笑道:“夫人有心了。如今商路虽有些小坎坷,但有雷迦将军这等猛将肃清道路,大体还算安稳。若夫人对小物件感兴趣,在下下次倒是可以寻些精巧的西域玩意儿,给小公子把玩。”
“那便先谢过先生了。”荆叶没有拒绝。通过正常的物品往来,或许能建立一条极其微弱,但可能有用的信息通道。她不能急,必须像藤蔓一样,悄无声息地缠绕、渗透。
离开花园,回到自己的院落,荆叶将睡着的马骁轻轻放在榻上。她走到窗边,望着庭州灰蒙蒙的天空。权限放松,只是第一步。她需要更清晰地了解北庭内部的权力格局,需要找到那些对马骋不满,或对马渊忠心,但可能对马骋专权有所疑虑的人。
马骁是她目前最大的护身符,也是她唯一的“武器”。如何利用好这个孩子,在不引起马骋警觉的前提下,逐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,甚至在关键时刻,影响北庭的决策,将是一场无比凶险的棋局。
她想起了林鹿,想起了朔方,想起了暗羽卫的兄弟姐妹。他们一定没有放弃她。而她自己,也绝不能在此刻放弃。
“等着吧……”荆叶低声自语,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棂上划过,“北庭的风,不会只朝一个方向吹。”
一股暗流,开始在看似平静的北庭节度使府邸深处,悄然滋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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