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的僵局并未持续太久。陆明远的突袭虽重创了吴广德的辅船,却也彻底激怒了这头本就凶性难驯的江上枭雄。连续的胜利被一个小辈生生打断,折损的不仅是船只粮草,更是他吴广德的面子和凶威。他拒绝了陈盛全“暂避锋芒、积蓄力量”的劝告,红着眼睛,将麾下所有能战之船尽数集结,甚至将一些稍大的运粮船也临时加固,装上撞角,发誓要踏平京口,用陆氏全族的鲜血来洗刷耻辱。
战云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口段江面重新凝聚。吴广德的船队放弃了此前飘忽不定的袭扰战术,开始以庞大的阵型,日夜不停地冲击陆鸿煊精心布置的江防。无数的箭矢在空中交织如雨,着火的船只将江水映得通红,接舷跳帮的惨烈搏杀在每一寸可能的水面上演。陆氏水师虽然训练有素、舰船精良,但在吴广德这种不计伤亡、近乎疯狂的全力猛攻下,也开始承受巨大的压力。京口外围的数处水营接连被攻破,陆鸿煊不得不收缩防线,依托主寨和岸防工事苦苦支撑,每日伤亡的数字都在攀升。
牛首山大营内,楚王赵琛和联军高层闻报,皆是心惊。京口若失,长江防线洞开,后果不堪设想。苏晏力主立刻抽调楚军水师主力增援京口,与陆氏合兵一处,与吴广德决战。王弘之却提出了不同看法,他指着地图上金陵以北、看似平静的江北沿岸:“吴广德倾巢而出,其淮**寨必然空虚。且其狂怒之下,只顾正面猛攻,侧翼与后方必然疏忽。此时若有一支奇兵,自上游潜渡,顺流而下,直捣其淮阴老巢,焚其根本,吴广德前军必乱!”
此计可谓胆大包天,风险极高。深入敌后,孤军悬远,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。但若能成功,不仅可解京口之围,更能给予吴广德致命一击。帐内诸将议论纷纷,多数人认为太过行险。楚王赵琛也沉吟不语,他并不愿将自己宝贵的兵力投入如此冒险的行动。
就在众人犹豫不决之际,一直沉默旁听的陆明远忽然出列,单膝跪地,朗声道:“末将愿领此任!只需轻舟数十,敢死之士三百,必为大军搅乱贼巢,解京口之危!”他目光坚定,脸上还带着前次夜袭未愈的轻伤,更显一股决绝之气。陆鸿煊在京口苦战,他这个做儿子的,早已心急如焚。
王弘之看着陆明远,眼中闪过一丝激赏,也出言支持:“陆兄勇毅,且有前次成功经验,熟悉水情敌情。若得行动迅捷之舟,精选悍卒,并非毫无胜算。晚辈愿以王氏名义,提供最快之‘追风舟’十艘,并挑选族中擅泳能战之子弟五十人,随陆兄同行,以供驱策!”
陆明远有些意外地看向王弘之,后者报以坚定的目光。这一刻,两个江东最出色的年轻一辈,因共同的危局和家族的命运,心意相通。楚王赵琛见陆、王两家子弟竟有如此胆魄,且自愿承担最危险的任务,终于不再阻拦,点头应允,并拨给陆明远两百楚军精锐水卒。
就在陆明远、王弘之秘密筹备这次惊天逆袭之时,江北的陈盛全也并非毫无动作。吴广德的孤注一掷,打乱了他稳步经营、威慑金陵的战略。他敏锐地察觉到,联军主力被吸引在京口方向,金陵以西、牛首山侧翼的防御或许会出现疏漏。他立刻调整部署,命麾下大将率领一支精锐步骑,偃旗息鼓,沿江西进,绕过联军主要防线,试图从侧后穿插,突袭牛首山大营!
这一招极其狠辣。倘若成功,联军指挥中枢被端,前线必将崩溃。而此刻,联军注意力几乎全在东线的京口,西侧防务主要由部分楚军和地方乡勇负责,力量相对薄弱。
王景明在吴郡通过庞大的人脉网络,隐约察觉到了江北军队的异常调动。他虽然无法确定陈盛全的具体目标,但强烈的危机感让他立刻派出数批快马,携带密信分别前往牛首山大营和京口示警。然而,信息传递需要时间,战场局势瞬息万变。
京口江面的血战愈加惨烈,陆鸿煊亲自登船督战,甲胄染血,仍死战不退。陆氏子弟伤亡惨重,但无人后退一步,因为他们知道,身后便是家园。吴广德站在最大的旗舰上,看着依然屹立的陆氏水寨,气得咬牙切齿,不断催促部下猛攻。
而此刻,陆明远与王弘之选拔的三百五十名死士,已乘坐十艘狭长如梭的“追风舟”和数条轻快舢板,在夜色的掩护下,从上游一处偏僻的河湾悄然下水。他们绕开了正面战场,如同暗夜中无声的匕首,沿着南岸浅水区,借助芦苇荡的遮掩,向着北方,向着吴广德的心脏——淮**寨,逆流而去。江风凛冽,吹动着他们浸湿的衣甲,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决死的火焰。
东南的战局,在这一刻,仿佛被拉紧到极致的弓弦。京口是正面承受最大压力的箭靶,牛首山大营是可能被偷袭的脆弱侧翼,而陆明远、王弘之率领的这支微小却锋利的箭簇,正试图射向敌人的咽喉。任何一处的崩解或成功,都将彻底打破目前的僵局,将战争推向一个全新的、更惨烈的阶段。脆弱的平衡之下,裂痕已然蔓延,只待那最终破碎的一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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