荥阳,郑氏祖宅。
比起战火纷飞的中原、动荡不安的东南,以及暗流汹涌的幽燕,位于黄河以南、嵩山脚下的荥阳,似乎暂时保留了一份乱世中难得的相对宁静。但这宁静之下,是郑氏全族上下紧绷的神经与审慎到极致的权衡。
宗祠旁的书斋内,烛火通明。宗主郑修远坐在主位,面容清癯,目光深邃,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古玉。下首坐着他的弟弟郑明远,以及几位族中耆老和掌管重要事务的嫡系子弟,包括郑媛媛的兄长郑文康。气氛沉肃,唯有偶尔响起的茶盏轻碰声。
“北边刚传来的消息,”郑修远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洛阳那位‘景帝’,还有魏州的秦王,最近都派出了不少密使,四处活动。一个想买军械粮草,一个想拉盟友掣肘朔方。咱们那位‘姑爷’,如今可是各方都想借力的香饽饽,也是某些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。”
郑明远接口道:“秦王对林鹿夺……夺郑氏女之事,始终耿耿于怀,视为奇耻大辱。此番动作,难保不会迁怒我郑氏。”他说得含蓄,但在场众人都明白,当初郑媛媛被林鹿从秦王世子手中“劫”走,虽说是阴差阳错、局势所迫,且事后郑氏与林鹿关系逐渐破冰,但这份“夺媳之恨”始终是秦王与林鹿之间一道血淋淋的伤口,也间接将郑氏推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。
一位白发耆老忧心忡忡:“我郑氏立足中原数百年,向来不涉险地,不押重注于一方。如今北有幽州韩峥虎视,西有朔方林鹿崛起,中原二王(景帝、秦王)困斗,东南乱成一团。我族虽有些根基,但在这等乱局中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啊。”
郑文康年轻气盛,闻言忍不住道:“三叔公此言未免过于谨慎。乱世之中,岂有真正安稳的桃源?我郑氏若不进取,只知守成,迟早被他人侵吞。如今看来,林鹿雄踞西北,兵强马壮,更有小妹(郑媛媛)这层关系在,未必不是一条可倚重的强援。秦王日薄西山,洛阳那位景帝亦是困守孤城,前景堪忧。”
“文康!”郑修远轻喝一声,止住儿子的话头,“家族大事,岂能意气用事?林鹿确为枭雄,但其根基在边陲,能否在中原站稳脚跟尚未可知。且其行事霸道,与秦王结下死仇,与北庭、陇右亦有龃龉,树敌不少。我郑氏若过早与之绑定过深,恐成众矢之的。”
他环视众人,缓缓道:“我族当前策略,依旧是‘多方观望,谨慎下注’。但此‘观望’,非是枯坐待毙。其一,加强对各方情报的收集,尤其是洛阳、魏州、幽州、朔方乃至东南的动向,我们要比旁人看得更清、更早。其二,维持与林鹿的翁婿之谊不可断,媛媛那边,该有的年节礼数、书信问候不可缺,但也不必过分热络,更不可轻易允诺实际支持。其三,对秦王与洛阳,表面上的礼数亦不可废,尤其是秦王,毕竟曾有婚约,虽事已至此,但不宜再添新仇。其四,暗中与河东杨氏、江东王氏、陆氏保持联络,互通声气,乱世之中,世家唇齿,或有共济之时。”
一位负责族中商贸的子弟禀报道:“宗主,近年来,通过小妹……夫人那边的渠道,我族与朔方的药材、皮毛贸易颇有收益,而朔方对中原的丝绸、瓷器、书籍需求亦不小。是否继续扩大?”
“可适度扩大,但需以普通商贾名义进行,莫要过于显眼。”郑修远指示,“另外,关中、河东、乃至江南的商路,也要尽力维持,哪怕利薄,甚至暂时亏损,也要保住这条血脉。乱世之中,信息与物资的流通,有时比刀兵更重要。”
郑明远补充道:“还有一事需谨慎。听闻洛阳方面,有意清查‘附逆’产业,我族在洛阳及周边的一些田产、店铺,虽早已做了安排,但难免被波及。需早做打算,或转移,或隐匿,或寻可靠之人代持。”
会议持续到深夜,对各处产业、人脉关系、潜在风险逐一梳理应对。郑氏如同一株根系深广的古树,在风雨欲来的时节,谨慎地调整着每一根枝条的方向,既不想被狂风折断,也不愿错过可能从缝隙中透下的阳光。
吴郡,王氏府邸。
与郑氏的审慎观望不同,琅琊王氏此刻正处在内外交困的暴风眼中。家主王景明比数月前苍老了许多,眼中布满血丝,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。
他刚刚处理完一批前线催要军械补给的文书,又听了心腹关于族内近期异常资金流动和某些族人(暗指王景辉一系)私下活动的隐晦汇报,只觉得心力交瘁。
“楚王今日又发来公文,要求将京口一线部分由我王氏子弟担任的军需官,换为由王府直接指派之人。”王景明对留守族中的几位族老和儿子王弘之(伤势已好转大半)说道,“理由冠冕堂皇,曰‘统一调度,提升效率’。其吞并之心,昭然若揭。”
王弘之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锐利:“父亲,楚王步步紧逼,后方流言四起,皆不利于我世家。而二叔(王景辉)近来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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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:()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一位族老叹息:“景辉那边,老夫也略有耳闻。或许是见家族困顿,心有怨言,行事有些欠妥。但眼下外敌当前,切不可内部生乱啊。景明,你是家主,还需设法安抚,晓以利害。”
王景明心中苦涩。他何尝不知兄弟可能生了异心?但眼下家族面临楚王挤压、陈吴联军威胁,实在不宜再掀起内斗清洗。他只能加强对王景辉一系的监控,并试图通过分配一些无关紧要却看似重要的庶务来稳住对方。
“弘之,”王景明看向儿子,“你伤势未愈,不宜再赴前线。但族中事务,尤其是与朔方的军械交易后续、与陆家的协同防御,还有……防备楚王渗透之事,你要多费心。至于景辉那边……我自有分寸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撑过东南这一劫。陆家在前线死战,我王氏若在后方先乱了,不仅对不起浴血奋战的子弟,更对不起江东百姓,也枉费了‘琅琊王氏’数百年清誉!”
他语气沉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王氏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,退一步,可能便是宗族倾覆。王景明此刻,犹如在悬崖边行走,既要抵挡前方的明枪,又要防备背后的暗箭,还要稳住脚下可能松动的岩石。
京口,陆氏军营。
与王氏的焦头烂额相比,陆鸿煊的处境更加直接而血腥。陆氏根基在吴郡,但如今家族最精锐的力量、乃至宗主本人,都顶在了抗击吴广德水军的最前沿。
江风凛冽,战船如林。陆鸿煊站在旗舰楼船上,望着浩荡江水和对岸隐约可见的敌军船影,面色冷硬如铁。他刚刚接到族中密报,提及建康一带关于楚王欲战后清算世家的流言,也提到了吴广德部近日似乎得到了新的马匹补给,活动更加猖獗。
“吴广德……”陆鸿煊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带着刻骨的仇恨。陆氏与吴广德,因私盐、漕运、以及多次血腥冲突,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。吴广德对世家的仇恨,陆氏首当其冲。
“宗主,楚王那边又派人来,催促我军尽快寻机与吴广德决战,打破江上僵局。”一名将领上前禀报。
陆鸿煊冷哼一声:“决战?谈何容易!吴广德水军依仗船快地利,来去如风,避实击虚。我军虽奋力抵挡,但想要毕其功于一役,需天时地利人和,还要提防江北陈盛全的陆师趁机而动。楚王站着说话不腰疼,他若真有本事,何不派其麾下精锐水师前来主攻?”
他心中明镜似的,楚王这是想借吴广德的刀,进一步消耗陆氏的实力。但即便知道,他也无法违抗联军都督的军令,至少明面上不能。陆氏如今是骑虎难下,不全力抵御吴广德,家族在江东的根基和声望将毁于一旦;可若拼光了家族私兵,战后在楚王面前,更是待宰羔羊。
“告诉楚王使者,我军正在积极筹备,但需稳妥,请其稍安勿躁。另外,”陆鸿煊吩咐心腹,“传信给弘之(王弘之)和景明公,江防吃紧,我陆家儿郎死伤日增,后续补给、尤其是箭矢、火油、伤药,需尽快筹措运来。还有……请他们务必留意后方,留意楚王,留意……任何可能从背后伸来的黑手!”
陆氏的选择,几乎不能称之为选择。他们被推到了抵御外侮的最前线,退无可退,只能死战。家族的命运,与东南的战局、与长江的防线,死死绑在了一起。每一艘战船的损毁,每一个子弟的伤亡,都让这个江东豪族在流血,却也淬炼着其不屈的脊梁。
江陵以南,南梁故地,萧氏庄园。
相较于身处漩涡中心的王、陆两家,甚至比起中原的郑氏,偏安于江南南部、湘水之畔的南梁萧氏,处境似乎要“安逸”许多。庄园依山傍水,亭台楼阁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间,远离了江北的战火与江东核心区的纷争。
然而,这份“安逸”之下,是宗主萧景琰深深的焦虑与不甘。萧氏曾是前朝皇族,虽国祚断绝已久,但家族底蕴犹存,复起之念从未真正熄灭。他支持长沙王赵岫,为其编练水师提供钱粮与部分船只,便是希望借宗室之力,重振家族声威,在乱世中谋得一席之地,甚至……更远。
书房内,萧景琰屏退左右,独自对着一幅江南舆图沉思。窗外竹影婆娑,室内檀香袅袅,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。
“北庭商路被劫,损失不小,与贺连山那边的关系也需重新维系……贺连山此人,比马渊更加难以揣度。”萧景琰揉了揉额角。当初与北庭马渊结好,是看中其战马和草原特产,也能为家族在北方留一条可能的退路或外援。如今北庭易主,这条线变得不确定起来。
“江东那边,王、陆两家与楚王貌合神离,陈吴联军攻势虽被暂时遏制,但僵持不下,内部隐患重重。楚王猜忌世家,世家防备楚王……这局面,看似混乱,或许……也是机会?”萧景琰的手指在地图上京口、建康一带轻轻划过。
他并不希望陈吴联军真的横扫江东,那对任何世家都是灾难。但若王、陆与楚王斗得两败俱伤,长沙王赵岫的水师若能趁机有所作为,甚至他萧氏也能在混乱中攫取一些利益,比如趁机向更富庶的吴地渗透,或者获得更多的政治话语权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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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:()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王景明前番派人来,言语间似有求助结盟之意,虽未明言,但透露出对楚王的深深戒备。”萧景琰沉吟,“王氏根基深厚,若能与之暗通款曲,互为奥援,倒也不错。只是……眼下他们自身难保,且与楚王名义上还是同盟,不宜过早涉入过深。”
他最终决定:“继续保持与长沙王的紧密联系,水师编练不可懈怠。同时,暗中加强与王氏的联络,可以给予一些道义上的声援或有限度的物资支持,但绝不公开表态,更不直接派兵介入江东战事。北庭那边,派得力之人携带重礼,再去见贺连山,试探其态度,务必维持住这条线。另外……听说朔方林鹿与北庭贺连山关系不睦,或许……可以通过北庭,间接了解一些朔方的动向?毕竟,西北若有变,也可能波及江南。”
萧景琰的策略,是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外,密切关注局势,多方下注,保持灵活性,等待最佳的介入时机。他不想像王氏、陆氏那样被推到前台承受最大的压力,也不想像某些小世家那样随波逐流、朝不保夕。他要的,是乱世中萧氏的重新崛起,为此,他可以耐心等待,暗中布局。
其他世家,亦在动荡中寻觅出路。
范阳卢氏在卢景阳的带领下,与韩峥深度绑定,积极参与幽州整合与对外谋划,家族影响力随韩峥势力扩张而水涨船高,但同时也将全族命运彻底系于韩峥这辆战车之上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河东杨氏则相对超然,通过与柳承裕的紧密合作及与楚王的联姻,稳坐钓鱼台,利用其庞大的财力物力网络,在各方之间左右逢源,既不过度介入纷争,又能从乱世贸易中获取巨利,并为家族在多方势力中埋下种子。
江南其他中小世家,有的依附于王、陆等大族,有的试图在楚王与世家之间摇摆求存,还有的则在战乱中惨遭洗劫,家道中落,甚至族灭人亡。
乱世如炉,煅烧着天下众生,也考验着这些传承数百年的门阀世家。是坚守传统,多方下注以图存续?是孤注一掷,押宝于某一方豪雄?是审时度势,在夹缝中寻求扩张?还是被时代洪流裹挟,身不由己地走向未知的终点?每一个抉择,都关乎宗族存亡,牵动着无数人的命运。而他们的抉择与动向,又将在很大程度上,影响着这盘天下棋局的最终走向。暗流之下,世家们各自落子,无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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