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7章 银枪破关

建兴二年,六月二十五,寅时。

涪水关北十里,陈望勒马于一处断崖之上。身后,七千朔方将士正沿金牛古道蜿蜒南下。蜀地的夏夜闷热无风,汗透重甲,却无一人出声。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,蹄铁叩击石板,在山谷间激起细碎的回音。

陈望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的天色。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,涪水关的轮廓隐约可见——那是控扼涪江上游的第一道险关,两岸悬崖壁立,江水从中奔涌而过,关城横架于峭壁之上,当真是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
“斥候探得如何?”他低声问。

副将道:“守关蜀军约五百人,主将姓张名桓,原是赵循禁军中的偏将。关上防备松懈——这几日成都被围的消息已传过来,守军人心惶惶,夜间巡哨减了大半。”

陈望微微颔首。

成都被围,消息传得比他们行军还快。

这正是他要的。

“传令,”陈望转身,“辛云率三千精兵,弃马步行,沿西侧山脊迂回至关后。天明时分,与我前后夹击。”

“诺!”

辛云抱拳领命,带着三千将士隐入西侧山林。

蜀地的山林与北地不同。密不透风的阔叶林遮天蔽日,脚下腐叶厚达半尺,散发着潮湿的霉烂气息。蚊虫如雾,叮咬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。但没有人出声驱赶,只是沉默地攀爬、穿行。

他们在龙首原练过比这更难的地形。

卯时正,天光微亮。

涪水关上的蜀军刚刚换过一班岗。张桓站在关楼中,喝着一碗凉透的粥,眉头紧锁。

成都被围。

世子被俘。

这仗……还能打吗?

他放下碗,正要下令再派斥候往北打探,关外忽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。

“敌袭——!”

张桓冲出关楼,只见北面官道上,黑压压的朔方军正列阵而来。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,为首一将玄甲白马,正是陈望。

“放箭!快放箭!”张桓厉声喝令。

箭雨从关城倾泻而下,朔方军盾牌如墙,稳步推进。

但张桓的目光,却被西侧山脊吸引了。

那里,有旗帜在移动。

不,不是旗帜,是整队整队的士卒——他们从根本不可能攀爬的绝壁上现身,顺着藤蔓、岩石、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,像一群黑色的蚂蚁,沿着陡峭的山脊向下移动。

张桓瞳孔骤缩。

那些人的动作太熟练了。

不是攀爬,是奔跑。

在七十度的陡坡上,他们如履平地。

“西侧!西侧也有敌军!”守军的喊声已带上哭腔。

张桓拔剑:“分兵!分兵去西侧——”

晚了。

西侧山脊上,辛云已率部杀到关城边缘。他从背上取下那张五石强弓,搭箭,拉弦。

关楼上,一个正在指挥放箭的偏将应弦而倒——箭贯咽喉,尸体从三丈高处栽落。

第二箭。

又一个旗手倒下,蜀军的旗帜歪歪斜斜,坠入涪江。

“开门!”辛云收弓,银枪在手,声如惊雷,“降者不杀!”

三千将士的怒吼在山谷间炸响,回声如潮,一浪高过一浪。

张桓看着北面仍在逼近的陈望,看着西侧已杀到关墙下的朔方军,握剑的手在颤抖。

他想起成都被围的消息。

想起吴骏紧闭的城门。

想起赵循被砍下的手指。

“开门。”他嘶声说。

“将军!”

“我说开门!”张桓扔掉剑,“这仗……打不下去了。”

涪水关的关门缓缓打开。

陈望策马入关时,辛云已立在关前。他的银袍溅上几点血迹,银枪上还挑着一面蜀军的残旗,但整个人站在那里,气息平稳,无伤无痕。

“将军。”辛云抱拳。

陈望看着他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。

“好箭法。”他说。

辛云微微垂首:“末将分内之事。”

陈望不再多言,策马上前。关城内,五百蜀军已放下兵器,跪满长街。张桓站在关楼前,脸色灰败。

“张将军,”陈望居高临下,“降还是不降?”

张桓闭了闭眼,缓缓跪倒。

“末将……愿降。”

辰时,涪水关易帜。

陈望留五百兵守关,率主力继续南下。

下一个目标:江油关。

六月二十六,午时。

江油关。

这是金牛道上的又一道险关,比涪水关更加雄峻。凤翅山与箭杆岭左右夹峙,涪江从中奔涌而过,关城横跨江上,仅一条栈道可通。

守将姓周名烈,原是巴郡人,与颜平有旧。他站在关楼上,望着北面官道上徐徐而来的朔方军,手按剑柄,指节发白。

成都被围的消息已经传来三日。

江油关内,人心惶惶。

“将军,”副将低声道,“涪水关已破,张桓降了。咱们……”

“咱们不降。”周烈打断他,“颜平将军在江州苦战,我若降了,有何面目见他?”

他转身,目光扫过关内五百将士。

“传令:死守江油关。朔方军若来,就让他们尝尝这涪江水的滋味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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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:()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午时三刻,攻城开始。

陈望没有采取常规的围城。他分兵两路:一路由他亲自率领,在关北正面佯攻;另一路由辛云率领,沿涪江东岸的绝壁迂回,试图绕至关南。

但周烈早有防备。

江东岸的绝壁上,蜀军设了三道弩阵,箭矢如雨,将朔方军的第一次迂回打了回去。

三十余名士卒坠落涪江,瞬间被浊浪吞没。

陈望脸色铁青。

这江油关,比预想的更难啃。

“将军,”副将道,“周烈是颜平旧部,死战之心甚坚。正面强攻,伤亡太大。”

陈望没有答话。

他望着那道横跨江上的关城,望着城头飘扬的“周”字大旗,忽然道:“让辛云来。”

辛云浑身湿透——方才那一波迂回,他也险些坠落,幸而攀住一株崖壁上的古松,才死里逃生。

“将军。”他单膝跪地。

“江油关,能不能破?”

辛云抬头,望着那道险峻的关城,沉默片刻。
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末将要两百死士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“末将看过地形。”辛云指向江油关西侧的凤翅山,“那座山与关城之间,有一道山脊相连。山脊宽不过三尺,两侧是绝壁,但只要过了那道山脊,就能摸到关城西侧的角楼。角楼守军最少,若能在那里撕开一道口子……”

陈望的眼睛亮了。

“你有几分把握?”

“三分。”辛云坦然,“但末将愿赌。”

陈望盯着他看了片刻,缓缓点头。

“去吧。若能破关,你辛云的名字,本将会亲自写进给主公的捷报里。”

申时正,辛云率两百死士,开始攀爬凤翅山。

这山陡峭得近乎垂直,许多地方连藤蔓都没有,只能靠刀凿在岩壁上凿出立足之处。两百人像壁虎一样贴着石壁,一寸一寸向上挪动。

山风呼啸,吹得人摇摇欲坠。

有人失足,惨叫着坠落,摔进百丈下的涪江,瞬间消失。

没有人回头。

酉时三刻,辛云终于攀上山脊。

那道山脊宽不过三尺,两侧是万丈深渊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风极大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,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。

辛云深吸一口气,第一个踏上那道山脊。

他走得极稳。

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,重心始终压在脚掌前部。这是龙首原练过无数次的科目——在绝壁上行走,在极限中求生。

身后,两百死士鱼贯跟上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只有风声、心跳声、以及偶尔踩落的碎石坠入深渊的余音。

戌时正,辛云摸到了江油关西侧的角楼。

角楼上只有十余名守军,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。他们做梦也想不到,会有人从这道根本不可能通过的山脊爬过来。

辛云没有拔剑。

他取下弓。

第一箭,射穿角楼哨兵的喉咙。

第二箭,射倒举火欲呼的什长。

第三箭,第四箭,第五箭……

十息之间,角楼上再无站立之人。

“杀!”

两百死士从角楼涌入关城,如虎入羊群。

周烈正在关北督战,听到西侧喊杀声,脸色骤变。

“西侧如何会有敌军?!”
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
辛云的银枪在暮色中划出死亡的轨迹。每一枪刺出,必有一名蜀军倒下。他的动作太快,快到许多人还没看清枪尖,胸口已被贯穿。

但他杀得最多的,还不是枪。

是弓。

他且战且走,每一箭都在极短的距离射出,箭箭夺命。一个蜀军队正举刀扑来,被他一箭射中面门;另一个持矛冲刺,被他第二箭贯入咽喉。

三箭齐发,那是他在真定时练出的绝技——弓弦震响三次,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,分取三人。

三人同时倒下。

江油关的守军崩溃了。

“魔鬼!那是魔鬼!”

不知是谁喊出第一声,紧接着,恐慌如瘟疫般蔓延。蜀军丢下兵器,四散奔逃。有的跳进涪江,有的跪地求饶,有的只是抱着头缩在墙角,浑身颤抖。

周烈试图收拢残兵,却被溃逃的士卒裹挟着退往关南。

辛云追上了他。

周烈回头,只见那个银袍将军站在三丈之外,手中长枪斜指地面,枪尖上的血正一滴滴渗入关城的石板。

“降,还是死?”辛云问。

周烈咬紧牙关,举刀扑来。

他冲出三步。

辛云的枪比他更快。

那一枪刺入周烈的咽喉,又从后颈穿出。周烈甚至没有看清枪的轨迹,只觉喉间一凉,眼前的世界便陷入永恒的黑暗。

辛云收枪。

周烈的尸体扑倒在地,血从颈间涌出,洇红了大片石板。

江油关,破。

是夜,陈望率主力入关。

他站在关楼上,望着南面灯火隐约的成都平原,久久不语。

“将军,”副将低声道,“此地距成都,已不足两百里。”

陈望点头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清点战场的朔方军士卒——他们浑身浴血,疲惫不堪,但眼中都燃着火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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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:()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那是胜利者的火焰。

“传令,”陈望道,“留五百兵守关,明日卯时,全军继续南下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成都,我们来了。”

六月二十八,黄昏。

成都城东二十里,赤崖山。

陈望率七千朔方军在此扎营。从这里望去,成都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城头火光点点,隐约可闻喊杀声。

那是马越的南中军,仍在攻城。

“斥候回来了。”副将低声道,“马越围城已五日,昼夜猛攻,伤亡惨重。城头……城头始终不开门。”

陈望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那座城。

吴骏在死守。

守的不是赵循——赵循已被砍去一臂,正被马越押在阵前,隔一个时辰就割一根手指。但吴骏始终没有开门。

他在守什么?

守吴氏的权位?守自己的性命?还是……在等什么?

“马越军中粮草如何?”

“告急了。”副将道,“他们从南中出发时带的粮草本就不多,沿途虽有世家接济,但围城五日,消耗巨大。斥候说,今日南中军已经开始杀马充饥。”

陈望的眼睛亮了。

等到了。

“传令,”他压低声音,“全军休整,不得生火,不得喧哗。明日……明日看戏。”

“看戏?”

“看马越和吴骏,谁先撑不住。”

成都城南,南中军大营。

马越站在帅帐中,脸色铁青。

帐外,士卒们正在宰杀最后一匹战马。肉香飘进来,却压不住满营的愁云惨雾。

“粮草还能撑几日?”他问。

马岱死了。

问话的是庞雄——庞羲的幼子,如今暂领庞氏私兵。

“最多三日。”庞雄声音嘶哑,“军中已有怨言,今夜有十几个士卒试图逃跑,被巡营的抓回来,都砍了。”

马越没有说话。

他走出帅帐,望向成都城。

城头,吴骏的身影隐约可见——那个苍老的身影,像一块顽石,死死堵着他的路。

“赵循呢?”他问。

“押在帐中,已经……只剩一只手臂了。”

马越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把他押出来。”

赵循被拖到阵前时,已不成人形。断臂处裹着粗布,血迹斑斑;失血过多,脸色惨白如纸;眼中已没有当初的锐利,只有死灰般的麻木。

马越亲自提刀,走到他面前。

“吴骏!”他朝城头喊道,“这是最后一刻!你若再不开门,我就砍下赵循的人头!”

城头沉默。

马越举刀。

刀悬在半空,赵循仰头望着城头那个苍老的身影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笑容凄凉至极,像濒死的人在嘲笑自己的愚蠢。

“岳父……”他喃喃,“你终究……”

城头,吴骏的身影动了动。

他举起手。

不是下令开城门。

是挥手。

城头箭雨倾泻而下,射向的不是南中军——

是赵循所在的方向。

马越的士卒举盾护住赵循,但仍有一支箭穿过缝隙,射在赵循身前的地上。

不是射偏。

是吴骏的手,在放箭的刹那,又抖了。

第二次。

这个苍老的世家家主,第二次在杀婿的瞬间,手抖了。

赵循低下头,看着那支箭。

箭翎上,吴氏的家徽在火把光中清晰可见。

他没有再抬头。

“岳父,”他轻轻说,“你终究……还是不敢杀我。”

马越一刀砍下。

赵循的头颅滚落尘埃。

城头,吴骏看着这一幕,身形晃了晃,被亲兵扶住。

“家主……”

吴骏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扶着城垛,望着城下那颗还在滚动的头颅,望着那个曾经叫了他两年“岳父”的年轻人,望着他亲手送进死路的世子。

他的手还在抖。

“传令,”他嘶声说,“死守。谁也不许……开门。”

成都城的夜,漫长如永夜。

三十里外,赤崖山上。

陈望望着成都城方向隐约的火光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“马越杀了赵循。”他说。

“将军如何知道?”

“城头的喊声停了。”陈望转身,“传令全军,明日辰时,拔营南下。”

“去成都?”

“不。”陈望望向东方,“去城东二十里的龙泉驿,扎营。”

“那是……”

“那是马越撤军的必经之路。”陈望眼中闪过寒光,“他粮草已尽,成都又攻不下,最多再撑一日,必会撤军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等他撤军的时候,我们再动手。”

夜风吹过赤崖山,带着蜀地特有的湿热潮气。

七千朔方军在山林中安静地休整,等待那个决定性的时刻。

千里之外的长安,辛夷刚刚抄完一卷医书。

她起身推开窗,望着南方的夜空。

堂哥,你还好吗?

她在心里轻轻问。

没有人回答她。

只有夜风拂面,带着六月长安难得的凉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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