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2章 南中烟雨

建兴二年,八月初九,越嶲郡北境。

马越躺在一辆破旧的牛车上,身上盖着从尸体上扒下的粗布,面色蜡黄如纸。龙凤谷那一战,他身中三箭,左肩刀伤深可见骨,一路逃亡缺医少药,伤口早已化脓溃烂。随行的三百残兵,如今只剩不足五十,个个面如死灰,在蜀地西南的莽莽群山中蹒跚而行。

“将军……”庞雄不在,如今领头的只是一个年轻的蛮族头人,阿吉的侄儿阿朵。他凑到牛车旁,声音发颤,“再坚持两日,就到黑石峒了。阿吉峒主那里有巫医,有药……”

马越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望着阴沉沉的天。

两日?

他知道自己撑不到两日了。

从陇右败走汉中,从汉中败走南中,从南中再攻成都,又从成都败退……三年了,他辗转千里,每到一处都拼尽全力,却每一次都败在那个人的手上。

林鹿。

那个他从未谋面、却如影随形的名字。

从陇右赤岸原,到汉中黑风沟,再到龙凤谷那道死亡峡谷——每一步,都有他的影子。

“林鹿……”马越喃喃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石板,“恶贼也……”

阿朵听见了,凑近问:“将军说什么?”

马越没有回答。

他的目光越过阿朵,越过那些同样面如死灰的残兵,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,望向北方。

那里有成都,有汉中,有关中。

有他此生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。

“伯父……”

他仿佛听见马岱在叫他。

那个追随他多年的侄儿,那个他唯一的血脉,死在龙凤谷,死在乱箭之下,死时连眼睛都没闭上。

“伯父,我不甘心……”

马越的嘴角微微抽搐。

不甘心?

谁甘心?

可这乱世,从不问你甘不甘心。

“传……传令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断断续续。

阿朵凑过来:“将军有何吩咐?”

“告诉阿吉……告诉阿萝……”马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“守住南中……别……别再招惹……林鹿……”

阿朵愣了愣:“将军,您说什么?”

马越没有再说。

他只是望着天空,望着那些阴沉沉的、低垂的云。

云层间,忽然透下一缕阳光,正照在他脸上。

很暖。

像很多年前,他还是陇右一小卒时,在阳光下操练的日子。

那时他年轻,浑身是劲,觉得天下没有打不下的城池,没有杀不死的敌人。

那时他还不知道,这世上有个叫林鹿的人,会成为他此生永远迈不过去的坎。

那缕阳光渐渐暗淡。

马越的眼睛,也渐渐失去神采。

“将军?将军——!”

阿朵的惊呼声在山谷间回荡。

没有人回应。

只有风声,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。

建兴二年八月初九,申时三刻,马越卒于越嶲郡北境山中,年五十三。

临终前,他望着北方,喊出了最后一句话:

“林鹿,恶贼也——!”

山谷回音,久久不绝。

八日后,长安将军府。

林鹿看着手中的密报,沉默良久。

“马越死了。”他放下密报,对身旁的墨文渊道。

墨文渊接过,细细看了一遍,捋须道:“龙凤谷一战,马越元气大伤,一路逃亡缺医少药,能撑到越嶲已是奇迹。此人……也算一世枭雄。”

林鹿没有说话。

他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长安的街市。

“文渊,你说马越临死前,喊的是什么?”

墨文渊一愣,随即道:“据探子回报,马越临终高呼‘林鹿恶贼也’。”

林鹿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
“恶贼……”他喃喃,“也好。总比被称作‘仁主’强。”

他转身,走回案边。

“传令陈望、韦姜:南中之事,不以武力强取,而以怀柔安抚。告诉各部落头人,只要愿归附,一切照旧。汉蛮通婚者,免税三年。愿迁入蜀地者,分田授宅。愿留原地者,官府设学堂、开商路、供医药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本公要让南中百姓知道,跟着朔方,比跟着马越强。”

“诺。”

墨文渊正要退下,林鹿忽然叫住他。

“告诉韦姜,马越虽死,其遗孀阿萝尚在。阿萝是黑石峒阿吉之女,若能安抚好她,黑石峒便归心一半。”

“老臣明白。”

八月十八,南中黑石峒。

韦姜站在峒寨外,望着这座建在半山腰的蛮族聚居地,心中五味杂陈。

七日了。

从踏入南中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这一仗不好打。

但有了庞雄带路,有了颜平原三千旧部的配合,一切比他预想的顺利得多。那些蛮族部落听说马越已死,本就人心惶惶,又听说朔方军不杀人、不抢粮、不占女人,还送盐铁、送药材、送布匹……

陆陆续续有十几个小部落主动来投。

只有黑石峒,始终闭门不出。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
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:()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将军,”庞雄低声道,“黑石峒是南中最大的部落,峒主阿吉是马越的岳父。他女儿阿萝……还在峒中。”

韦姜点头。

他知道。

马越的遗孀,那个据说年轻貌美的蛮女,如今就守在这座寨子里。

“传令:不得强攻,不得骚扰。”韦姜道,“派人送信进去,就说朔方军愿与黑石峒结为兄弟之邦。只要阿吉峒主肯归附,一切条件好谈。”

“诺。”

信使去了。

一个时辰后,信使回来,带回一封信。

信上只有一个字:“滚。”

韦姜笑了。
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欣赏。

“这阿吉,倒是有骨气。”

“将军,怎么办?”庞雄问。

“等。”韦姜道,“围而不攻,围到他粮尽。南中气候湿热,他们囤不了多少粮。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
是夜,韦姜正在帐中研究地图。

帐帘忽然被掀开。

一个黑影闪入,刀光直刺他后心!

韦姜本能侧身,刀锋擦着他肋骨划过,划破衣袍,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
他反手扣住那握刀的手腕,用力一扭——刀落地,人被制住。

火光照亮来人的脸。

是个女子。

年轻,不过二十出头,皮肤是蛮族常见的麦色,眉眼却生得格外精致。此刻她眼中燃烧着怒火,拼命挣扎,却挣不开韦姜铁钳般的手。

“阿萝?”韦姜脱口而出。

他见过她的画像——马越娶蛮女时,暗羽卫曾画过一份。

那女子不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他,像一只被困的母狼。

韦姜松开手。
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

阿萝愣住了。

她万万没想到,这个杀了她丈夫、围了她部落的敌将,会放她走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马将军不是我杀的。”韦姜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死在龙凤谷一战后逃亡的路上,是伤重不治。我围黑石峒,不是为了杀你们,是为了让南中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
阿萝盯着他,眼中怒火未消。

“好日子?汉人说的话,我听得多了。你们来了,抢我们的铁,抢我们的盐,抢我们的女人!”

韦姜摇头。

“朔方不一样。”

他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,扔给阿萝。

阿萝接过,就着火光翻看——她不识汉字,但那些图她能看懂。图上是盐、铁、布匹、药材,和蛮人交换战马、皮毛、山货。

“这就是朔方的规矩。”韦姜道,“公平买卖,童叟无欺。你们可以派人在集市上看着,若有汉人欺蛮,立斩无赦。”

阿萝沉默了。

她看着那些图,看着韦姜平静的面孔,心中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松动。

但她仍咬着牙,把文书摔在地上。

“我不信!”

她转身要跑。

韦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
“你跑什么?”

阿萝回头,眼中怒火又燃起来:“放开我!”

韦姜没有放。

他看着这个年轻蛮女眼中的恨意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,看着她咬得发白的下唇。

他想起了南郑城下,自己重伤独守山谷时,那种绝望和不甘。

“你恨我。”他说,“应该的。”

阿萝愣住了。

“但我告诉你——”韦姜松开手,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马越临死前,让人传话给阿吉峒主,让你和你父亲……不要招惹朔方。”

阿萝瞳孔骤缩。

“你胡说!”

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回去问你父亲便知。”韦姜转身,走回案边,“信使就在峒中,阿吉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。”

阿萝站在原地,浑身颤抖。

她不知道该信谁。

但她知道,眼前这个年轻汉将,没有杀她,没有关她,没有对她做任何蛮族女子落入敌手后最害怕的事。

他放她走。

她咬了咬牙,转身冲出帐外。

帐帘落下,火光摇曳。

韦姜低头看自己肋下的伤口——不深,但渗着血。

他拿起帕子擦了擦,继续看地图。
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三日后,黑石峒的大门打开了。

阿吉亲自出峒,向韦姜递上降书。

“韦将军,”老峒主深深一揖,“老朽……愿降。”

韦姜扶起他:“老峒主深明大义。林公有令:南中各部落,只要愿归附,一切照旧。老峒主仍是黑石峒之主,只需按时朝贡,接受官府巡视即可。”

阿吉老泪纵横。

他本以为,投降后自己这条老命就交代了。没想到……

“林公……林公仁义!”他连连作揖。

韦姜望着峒寨深处,忽然问:“阿萝姑娘呢?”

阿吉脸色一变,犹豫片刻,低声道:“那丫头……犟得很。自从知道马将军的死讯,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。老朽劝不动她……”

韦姜沉默片刻。
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
阿萝的屋子在山腰一处僻静处,石头垒成,门口挂着一串兽骨。

韦姜推门进去时,她正蜷缩在角落,抱着膝盖,望着墙上挂着的一柄弯刀——那是马越的山神刀。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
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:()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她听见脚步声,猛地回头。

见是他,眼中瞬间燃起怒火。

“你来做什么!”

韦姜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走到那柄刀前,取下,细细端详。

刀刃上还有暗红的痕迹,是马越的血。

“这刀,很好。”他说。

阿萝扑过来要夺刀,韦姜侧身避开,她扑了个空,踉跄摔倒。

她没有再起来。

只是趴在地上,浑身颤抖。

“你杀了他……你杀了他……”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哭腔,带着绝望,带着无处发泄的恨。

韦姜看着她。

看着她颤抖的肩,看着她攥紧泥土的手指,看着她压抑许久的终于崩溃的泪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。

那年在南郑城下,重伤等死时,他也有过这样的绝望。

“我没杀他。”他蹲下身,把刀轻轻放在她面前,“但我知道你恨我。应该的。”

阿萝抬起头,满脸泪痕。
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
韦姜看着她。

这张年轻的、被仇恨扭曲的面孔,本该是笑着的、唱着的、在阳光下奔跑的。

就像南中那些普通蛮女一样。

“我想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然伸手,抓住她的手腕,将她从地上拉起来。

阿萝还没反应过来,已被他按在墙上。

“你——!”

韦姜低下头,盯着她的眼睛。

那眼神,不是猎人看猎物,不是征服者看俘虏。

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
有狠劲,有**,有他自己都说不清的……怜惜。

“你恨我,那就恨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“但你要记住——马越已经死了。你还要活着。你父亲还要活着。黑石峒还要活着。”

阿萝的呼吸乱了。

她想挣扎,想骂他,想咬他——

但他贴得太近,呼吸喷在她脸上,那灼热的气息让她浑身发软。

“你想怎样……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
韦姜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低下头,吻住她。

那一瞬间,阿萝脑中一片空白。

她本能地推他,捶他,踢他——可他纹丝不动,像一堵墙。

吻很深,很霸道,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占有。

她渐渐不再挣扎。

不是放弃,是……不知所措。

韦姜放开她,看着她。

她的唇被吻得红肿,眼中还有泪,还有恨,还有……茫然。

“你……”她哑着嗓子。

韦姜没有让她说完。

他把她打横抱起,向里间的床榻走去。

阿萝终于反应过来,拼命挣扎:“放开我!你这个汉狗!放开——”

韦姜把她扔在榻上,俯身压住。

“恨我,就记住我。”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低沉,滚烫,“记住今晚。记住这一刻。然后——”

他的手探入她衣襟。

“再决定,要不要继续恨下去。”

阿萝浑身颤抖。

她想反抗,想喊叫,想杀了他——

可他的动作太霸道,太直接,太不容拒绝。

她在他身下,像一叶扁舟,被惊涛骇浪裹挟着,沉浮,起伏,无法自主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暴风雨终于平息。

韦姜躺在她身侧,望着屋顶的横梁,胸口起伏。

阿萝蜷缩在角落里,用被子裹着自己,浑身还在颤抖。

她没有哭。

只是望着墙上那柄山神刀,眼中一片空洞。

“你……满意了?”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。

韦姜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侧过身,看着她。

“你恨我?”

阿萝没有回答。

韦姜伸手,把她连人带被拉进怀里。

她又开始挣扎,捶他,踢他——但这次,他只是抱着她,不动,也不说话。

挣扎渐渐平息。

她累了。

靠在他怀里,眼泪终于无声滑落。

“马越……他对我……很好……”她喃喃。

韦姜没有说话。

“他教我汉语,教我识字……他说,等取了蜀地,就带我去成都,让我做王妃……”

韦姜的手,轻轻抚着她的背。

“可他死了。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死了……”

韦姜低下头,在她额间落下一吻。

“我会对你好。”他说。

阿萝愣住了。

她抬头看他,泪眼朦胧。

这个杀了她丈夫的人,这个刚刚占有她的人,这个她应该恨之入骨的人——

他在说什么?

“我不是马越。”韦姜的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,“我不会给你王妃的名分。但我可以给你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一个家。”

阿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
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
但她知道,这一刻,她心中的仇恨,正在悄悄松动。

不是因为屈服。

是因为……太累了。

累得不想再恨。

累得只想有个人,可以靠一靠。

哪怕是这个不该靠的人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,落在那柄山神刀上。

刀刃幽幽反光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:()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阿萝闭上眼。

任由自己,沉入那片陌生的、温暖的黑暗中。

三天后,黑石峒正式归附。

韦姜站在峒寨门口,看着各部落头人陆续赶来,接受林鹿的“汉蛮一家”政策。

阿萝站在他身侧,披着蛮族女子的彩衣,面色平静。

没有人问她发生了什么。

也没有人敢问。

但所有人都看见,那个曾经对汉人恨之入骨的蛮女,如今站在韦将军身边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
韦姜忽然握住她的手。

她微微一颤,没有挣开。

只是低下头,望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
那手很暖。

比南中的阳光还暖。

八月底,长安。

林鹿看着南中送来的捷报,嘴角微微弯起。

“韦姜这小子……”他把捷报递给辛夷。

辛夷接过,细细看了一遍,脸上泛起红晕。

“韦将军……倒是雷厉风行。”

林鹿笑了。

“南中定了,蜀地稳了。接下来——”

他望向北方。

“该准备和韩峥,见个真章了。”

辛夷没有说话。

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小腹上。

那里,有一个小小的生命,正在悄悄成长。

她望着窗外南方的天空,心中默默祈祷。

愿这场乱世,早日终结。

愿她的孩子,能在一个没有战火的世界里,平安长大。

窗外,八月的长安,天高云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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