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,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,踩上去有轻微的粘滞感。
我抹了把额头的汗,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表——下午四点二十,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。
我匆忙穿过人流,白衬衫的领口已被汗水浸透,贴着皮肤。
巷口茶馆的招牌褪了色,“清心茶馆”四个字已模糊不清。
我推门进去,一股霉味混合劣质茶叶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茶馆内光线昏暗,只有三两个老头在角落下棋。
“唐梦成,这边。”一个声音喊我。
我循声望去,临窗位置坐着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,四十岁上下,面容清瘦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
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只牛皮公文包,鼓鼓囊囊的。
“刘处长,实在抱歉,路上车抛锚了。”我快步走过去,在对面坐下。
刘处长摆摆手,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我年轻的脸:“资料带来了吗?”
“带来了。”我从随身携带的人造革包里取出一叠文件,纸张边缘已经卷曲。
刘处长接过文件,翻了几页,眉头逐渐皱起:“你这篇《民间奇俗考》……太单薄了。省民俗协会要的是有分量的研究报告,不是学生作业。”
我心里一沉,这是我毕业后分配到民俗研究所的第一年,这篇调研报告关系到我能否转正。
省里正在筹备民俗文化展览,研究所急需有亮点的材料。
“我走访了十二个村镇,收集了不少材料……”我补充道。
“但不够新奇。”刘处长打断我,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上面要求我们找到真正有特色的民间文化,最好是……未被外界发现的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:“我听说你父亲生前经常下乡收集民俗资料吧?”
我点点头,父亲已经过世了,生前一直在文化局工作,酷爱收集民间传说和地方志。
“他在笔记里提到过一种酒,叫‘忘忧酒’,听说过吗?”
“忘忧酒?”我皱起眉头,“我记得父亲好像提过……但只是只言片语,说是在滇西某个偏僻山村流传的秘酿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。”刘处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“传说喝了这酒,可以忘却烦恼,实现愿望。你父亲的笔记里有没有更详细的记载?”
我仔细回忆着,父亲去世那年我还小,只隐约记得父亲书桌上堆满了各种笔记本,其中一本深蓝色的硬皮本里,似乎确实提到过一种神秘的酒。
“我想不起来具体内容了,父亲的那些笔记都收在老宅的阁楼上。”
刘处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,推给我:“这是你的新任务。去你父亲的老家,找到关于‘忘忧酒’的所有资料。如果可能,最好能弄到样品。”
我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叠崭新的钞票,还有一份盖着红头文件公章的介绍信。
“这么多钱?”我惊讶地抬头。
“时间紧任务重,这是出差经费。”刘处长站起身,“下个月二十号之前,我要看到成果。记住,这事要低调,别跟任何人说。”
我还想问什么,刘处长已经拎起公文包,快步走出了茶馆……
三天后,我坐上了开往滇西的长途汽车。
车是老式的解放牌客车,窗户关不严,一路颠簸。
乘客大多是当地农民,带着鸡鸭和竹篓,车厢里弥漫着汗味、烟草味和牲畜的气味。
车开了两天一夜,终于在一个叫云岭镇的小站停下。
我提着行李箱下了车,眼前是一片土坯房构成的集镇,远处是连绵的墨绿色山峦。
按照地址,他找到了父亲的老宅——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,因常年无人居住显得破败不堪。
堂叔唐峰在镇供销社工作,得知我要来,提前收拾出了西厢房。
“你爹的那些东西都堆在阁楼上,十几年没人动过了。”唐峰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帮我提行李时,手臂上青筋凸起,“你找啥子资料?”
“父亲的笔记,他在文化局工作时留下的。”我含糊地回答。
晚饭后,我举着煤油灯爬上阁楼,灰尘像雪花一样在光束中飞舞,蜘蛛网挂满了房梁。
角落里堆着十几个木箱,都用麻绳捆着。
我打开第一个箱子,里面是泛黄的书籍和笔记本。
翻到第三箱时,终于找到了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硬皮笔记本——父亲的字迹。
“1981年4月7日,抵达白水村。村民避谈‘酒事’,似有隐情……”
“4月9日,终于见到村长。提及‘忘忧酒’,村长神色大变,称只是传说,早已失传……”
“4月12日,偶遇村中老者,私下告知:酒确有其物,但非福是祸。提及‘酒娘’二字便不再多言……”
我继续翻页,后面几页被撕掉了,留下锯齿状的边缘。
再往后翻,有一段用红笔圈起来的文字:
“忘忧酒非酒,是以愿为引,以魂为酿。饮者得偿所愿,必有所失。酒娘守坛,非人非鬼,世代相传,不得离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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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猫的一千零一梦请大家收藏:()猫的一千零一梦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云雾缭绕的山村,几十间木屋依山而建,村口立着一块石碑,字迹模糊。
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:白水村,摄于1981年春。
我盯着照片,隐约觉得石碑上的图案有些眼熟,举起煤油灯仔细辨认——那是一个螺旋形的符号,像漩涡,又像蛇盘踞的形状。
这个符号,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……
第二天一早,我向堂叔打听白水村。
唐峰正在院里劈柴,听到“白水村”三个字,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:“梦成,你去那地方做啥子?”
“父亲以前去那里做过调研,我想去看看。”
唐峰把斧头砍进木墩,擦了把汗:“去不得。那村子邪性得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不好。”唐峰眼神闪烁,“我年轻时去过一次,只到了山口就被拦回来了。带头的老人说,那村子有‘东西’,外人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我想起父亲笔记里提到的“酒娘”,试探着问:“您听说过‘酒娘’吗?”
唐峰脸色骤变,连连摆手:“莫提莫提!这事不能提!”说完扛起柴火匆匆进了屋,任凭我怎么问都不再开口。
我决定自己去,随后找到镇上的邮递员老陈,老陈负责这一片的信件投递,对这一带最熟悉。
“白水村啊……”老陈抽着旱烟,眯起眼睛,“得走一天山路,路不好走。而且那村子怪,我三个月才去一次送信,每次都只把信放在村口的石头匣子里,从来没见过人。”
“为什么不见人?”
“不知道。有次我好奇,在村口等了等,结果天忽然就暗了,山里起了大雾,冷得很。我赶紧下山,后来就再也不敢多待了。”老陈磕了磕烟袋,“小伙子,听我一句劝,那地方少去为妙。”
但我坚持要去,老陈拗不过我,画了张简单的地图:“沿着这条山路一直走,看到三棵古柏树就往左拐。记住,如果天突然变暗或者起雾,马上回头,千万别进村。”
出发那天是个阴天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山风带着湿气。
我背着行李,按照地图指示进山,山路崎岖,越走越荒凉,两旁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,鸟鸣声都显得稀疏。
走了约莫四个小时,他看到了老陈说的三棵古柏树——巨大得惊人,树干至少要三人合抱,树冠遮天蔽日。
按地图该向左拐,但那里根本没有路,只有一片荆棘丛。
我正犹豫间,忽然听到一阵歌声——是个女人的声音,曲调悠扬哀婉,用的是当地方言,听不清歌词。
我拨开荆棘,循声走去。
走出一段距离后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条小路蜿蜒向上,路旁开着不知名的白色野花。
歌声越来越清晰,是从山坡上传来的。
我爬上一道缓坡,看见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女人正在采茶。
她约莫三十来岁,皮肤白皙,眉眼清秀,与普通村民黝黑的肤色截然不同。
女人发现了我,歌声戛然而止。
“请问,去白水村是走这条路吗?”我用不太熟练的方言问道。
女人打量着我,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:“你去白水村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是民俗研究所的,来做调研。”我出示了介绍信。
女人接过信看了看,神色复杂:“回去吧,白水村不欢迎外人。”
“我只想了解‘忘忧酒’……”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。
女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:“谁告诉你这个的?”
“我父亲,他很多年前来过这里。”我解释道。
女人沉默片刻,突然问:“你父亲叫什么名字?”
“唐玉华。”我如实答道。
听到这个名字,女人手中的茶篮掉在地上,茶叶撒了一地。
她盯着我,嘴唇微微颤抖:“你……你是梦成?”
我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女人没有回答,弯腰捡起茶篮,背过身去:“你走吧,现在就走。忘掉‘忘忧酒’,忘掉白水村,永远不要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你到底是谁?”我追问道。
女人不再说话,快步朝山上走去,我想追,但脚下突然升起一股白雾,迅速弥漫开来,能见度不到三米。
雾气冰冷刺骨,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气。
等雾气散去,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我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渐暗才决定下山,回到镇上时已是深夜,堂叔家还亮着灯。
唐峰坐在门槛上抽烟,见我回来,松了口气:“你可算回来了!白水村那边刚才来了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老太太,说是村里的‘守坛人’,要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唐峰递过来一个陶罐,约莫拳头大小,用红布封口,“她说这是你父亲当年留在村里的东西。”
我接过陶罐,打开红布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和一小撮暗红色的泥土。纸条上是父亲的笔迹:
“吾儿梦成:若你见到此物,说明你已涉足此事。速离此地,切莫追问。记住,有些秘密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父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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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猫的一千零一梦请大家收藏:()猫的一千零一梦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我盯着纸条,心中的疑惑更重了——父亲显然预感到我会来,而且特意留下警告。
那个采茶女人认识父亲,也知道自己的名字……
我忽然想起什么,从行李中翻出父亲的笔记本,重新翻到那张白水村的照片。
举起煤油灯仔细观察村口的石碑上那个螺旋形的符号,我的手一抖,煤油灯差点掉在地上。
我想起来了,七岁那年,我患了一场重病,高烧不退,医院下了病危通知。
昏迷中,我隐约看见父亲在床边焚烧什么,烟雾中有这个螺旋形的符号。
到了第二天,我的烧奇迹般地退了。
而在我康复后不久,母亲也病倒了,从此再没起来。
“以愿为引,以魂为酿。饮者得偿所愿,必有所失。”父亲笔记里的这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响起,冰冷刺骨。
我吹灭煤油灯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最后,我将陶罐小心收进行李箱底层,决定第二天再进山。
我不知道的是,在窗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,那个采茶女人静静地站着,望着我房间的窗户,眼中含着难以言说的哀伤。
她轻声自语,声音散在夜风里:“玉华,你的儿子还是来了。该来的,终究躲不过。”
……
省城图书馆的档案室里,霉味和旧纸张的气味混在一起,像时间本身的味道。
罗卫东放下手中的放大镜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
他已经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待了整整六个小时,翻阅着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地方志和民俗记录。
资料堆积如山,但他要找的东西始终没有踪影。
窗外,城市的喧嚣都被档案室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,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在另一个年代。
“罗老师,我们要闭馆了。”管理员小张探头进来。
“再给我十分钟,马上就好。”罗卫东看了看表,晚上七点二十。
小张点点头离开了,罗卫东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和几页零散的笔记。
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,背景是连绵的山峦,照片边缘已经褪色。
站在中间的是唐玉华,年轻时的唐梦成的父亲;左边是罗卫东自己,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,头发乌黑浓密;右边是周平,三个人中最高的那个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
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:1981年4月,白水村考察留念。
罗卫东的手指在周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眼神复杂。
他翻开笔记,那是唐玉华的字迹:
“4月15日,夜宿白水村。周平独自外出,凌晨方归,神情恍惚,问之不语,唯手中握一陶瓶,酒香奇异。”
“4月16日,周平举止怪异,称得‘忘忧酒’,饮之可解烦忧。我与卫东劝阻无效。”
“4月17日,周平晨起大笑,称已无忧愁。然其眼神空洞,如失魂者。村中老人叹息:‘又一个’……”
笔记在这里中断,后面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。
罗卫东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白水村的木屋,摇曳的煤油灯光,周平捧着那个陶瓶,眼神狂热……
“罗老师?”罗卫东猛地睁开眼睛,小张又站在门口:“真的该走了。”
“好,我这就走。”罗卫东迅速收拾好东西,将照片和笔记放回公文包最里层。
离开图书馆,罗卫东没有回家,而是沿着人民路向南走。
街道两旁的摊位灯火通明,录音机里播放着当下最流行的歌曲,年轻人穿着时髦,一切都是新的,充满活力的。
但罗卫东的心还留在过去,留在那个云雾缭绕的山村……
三天后的一个雨夜,罗卫东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沙哑:“是卫东吗?”
罗卫东心里一紧,因为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,试探着问道:“是我。你是周平?”
长久的沉默,只有电流的嘶嘶声,然后,周平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他儿子去找酒了,你知道吗?”
“我知道。刘处长派他去的。”
“愚蠢!”周平突然激动起来,“那东西不能碰!不能找!我已经……”
电话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,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
“周平,你现在在哪里?我们见一面。”罗卫东说。
“不,不能见。我……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。”周平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听着,卫东,你必须阻止那孩子。忘忧酒不是酒,是诅咒。一旦沾上,世代难逃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当年玉华为什么突然离开文化局?为什么英年早逝?你以为都是巧合吗?”周平的声音颤抖着,“我喝了那酒,我付出的代价是……”
电话突然断了,罗卫东再拨回去,是空号。
他坐在电话旁,手心里全是冷汗……
第二天一早,罗卫东请了假,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周平在郊区的住处。
那是一片即将拆迁的老旧居民区,大多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筒子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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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猫的一千零一梦请大家收藏:()猫的一千零一梦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周平住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,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,门缝里透出淡淡的中药味。
罗卫东敲了敲门,没有回应,他又敲了敲,提高声音:“周平,是我,卫东。”
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接着是锁链滑动的声音。
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——那只眼睛布满血丝,眼白浑浊,瞳孔异常扩大。
“你来了。”周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。
门开了,罗卫东走了进去,但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,四面墙壁上贴满了黄纸,纸上用红墨水画着奇怪的符号——正是那个螺旋形的图案。
窗户被木板封死,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提供着昏暗的光线。
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木桌,桌上供着一个小陶坛,坛前燃着三炷香。
而周平本人,几乎让罗卫东认不出来了。
照片上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不见了,眼前是一个佝偻的老人,头发全白,稀疏地贴在头皮上,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褐色的老年斑。
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,而实际上,他今年才五十二岁。
“你……怎么会这样?”罗卫东难以置信。
周平苦笑着,露出仅剩的几颗黑黄的牙齿:“这就是忘忧酒的代价。三十年的寿命,一夜之间消失了。”
周平给罗卫东倒了杯水,手颤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一半。
“坐下吧,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他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,示意罗卫东坐床沿。
“1981年春天,我们三个去白水村,名义上是收集民间传说,实际上,是我主动要求的。”周平的眼睛望向虚空,仿佛在看遥远的过去,“那时候我正经历一场……情感危机。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,痛苦得几乎要发疯。听说了忘忧酒的传说,我以为找到了解脱的办法。”
罗卫东点点头:“我记得,你那时候状态很不好。”
“到了白水村,村民们起初很警惕,什么都不肯说。直到有天晚上,一个老太太找到了我。”周平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说她能给我忘忧酒,但必须用我最重要的东西交换。我当时以为她要钱,就答应了。”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村里人都叫她‘酒娘’。”周平打了个寒颤,“那天晚上,她带我去了村后的山洞。洞里有一个石坛,坛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,闻起来有酒香,但混合着别的气味……像铁锈,又像腐烂的花。”
周平停顿了很久,才继续说:“我喝了一小杯。味道很怪,甜得发苦,咽下去后喉咙像火烧一样。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“第二天醒来呢?”
“醒来时我躺在村口的石碑旁,手里握着空陶瓶。奇怪的是,我真的不再痛苦了,所有关于那段感情的回忆都变得模糊不清,就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。”周平苦笑着,“我以为我得到了救赎。但一个月后,我开始做噩梦。”
罗卫东注意到,房间角落堆着几十个笔记本。
周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:“那些都是我三十年来做的记录。每次噩梦的内容,身体的变化,全都记下来了。第一年,我老了五岁。第二年,又老了五岁。到了第五年,我发现我失去了生育能力——医院检查说我精子的活性为零,像六十岁老人的状态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?”
“我不敢。”周平摇头,“而且,酒娘警告过我,如果把真相说出去,代价会更大。但这不是最可怕的……”
他站起身,颤巍巍地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小陶坛:“最可怕的是,我开始‘尝’到别人的情绪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尝到味道。愤怒是辣的,悲伤是苦的,恐惧是酸的……人群对我来说就像一锅五味杂陈的汤,而我不得不尝每一口的味道。”
罗卫东感到一阵寒意:“这就是你躲在这里的原因?”
“一部分原因。”周平放下陶坛,“另一个原因是,我需要定期喝‘续命酒’。”
“什么续命酒?”
周平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掀起了自己的上衣。
罗卫东看见他的腹部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,形状像一条盘踞的蛇,正是那个螺旋符号。
“每三年,酒娘会派人送一小瓶酒来。不喝,我就会在一年内急速衰老而死。喝了,就能再活三年,但会失去更多东西。”周平放下衣服,“我已经失去了味觉、嗅觉,左耳失聪,右眼的视力也在衰退。下一次,不知道会失去什么。”
房间里陷入了沉默,只有周平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玉华知道这些吗?”罗卫东终于问道。
“他知道一部分。他阻止过我,但太晚了。后来他一直在研究如何破解这个诅咒,但直到去世都没找到办法。”周平突然抓住罗卫东的手臂,“你必须阻止他儿子!那孩子现在去找酒,等于是自投罗网!酒娘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主动送上门的人!”
“我怎么阻止?刘处长亲自下的任务,文件都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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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卫东接过黄纸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:陶惜,后面是省城一个街道的地址。
“她是谁?”
“酒娘的女儿。”周平的表情变得复杂……
陶惜住在老城区的青石巷的一座老宅院里,罗卫东按照地址找到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院门虚掩着,他敲了敲,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:“进来吧。”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整洁,墙角种着几丛白色的小花,正是唐梦成在山坡上看到的那种。
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正在晾晒草药,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。
罗卫东愣住了,眼前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,眉眼清秀,气质温婉,这张脸与三十多年前他在白水村见过的一个少女惊人地相似。
“你是陶……惜?”罗卫东试探着问。
女人点点头:“周平让你来的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除了他,不会有人知道我还活着。”陶惜微微一笑,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“进屋里坐吧,茶刚泡好。”
屋里陈设简单但雅致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,题着两句诗:“忘忧何必酒,山水自清凉。”落款是“玉华”,日期是1983年秋。
罗卫东盯着那幅画:“你认识唐玉华?”
“认识。”陶惜倒茶的手停顿了一下,“他是少有的拒绝了忘忧酒诱惑的人。”
罗卫东在椅子上坐下:“你知道他儿子现在去找忘忧酒了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陶惜的表情凝重起来,“我在山里见过他,长得很像玉华。我劝他离开,但他不会听的,这是他们唐家的宿命。”
“宿命?什么意思?”
陶惜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你知道忘忧酒到底是什么吗?”
罗卫东摇头。
“那是一种以‘执念’为原料的酒。”陶惜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,“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执念,爱恨情仇,贪嗔痴怨。酒娘能将这些执念从人心中提取出来,酿成酒。喝了这酒的人,执念会暂时消失,但同时会失去一部分生命力作为交换。”
“提取……怎么提取?”
陶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:“酒娘有一种特殊的能力,她能‘看见’人心里的执念,然后用特殊的方法将它引导出来。被提取的人会忘记那段执念相关的一切,但也会失去与之对应的生命力或身体机能。”
罗卫东想起了周平迅速衰老的样子,不寒而栗:“那酒娘自己呢?她得到什么?”
“她得到的是……永生。”陶惜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,“每提取一份执念,酿成一坛酒,她就能延长寿命。几百年来,她一直用这种方法活着。”
“几百年?”罗卫东震惊,“这怎么可能?”
“酒娘不是普通人,她是白水村的‘守坛人’,世代相传。但到了这一代,出了意外。”陶惜握紧了茶杯,“我母亲,也就是上一代酒娘,在提取一个男人的执念时失败了。那人的执念太深太强烈,反噬了我母亲。她临死前,将酒娘的能力和诅咒一起传给了我。”
罗卫东猛地抬起头:“你就是……”
“我本是这一代的酒娘。”陶惜承认了,声音颤抖,“但我拒绝了这个命运。三十年前,我逃出了白水村,隐姓埋名生活在这里。可是酒娘的能力无法完全摆脱,我仍然能感受到人们的执念,仍然会不由自主地……吸引那些心中有深重执念的人。”
她看着罗卫东:“周平就是其中之一。还有唐玉华,他心中也有执念,但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。这也是为什么他能抵抗忘忧酒的诱惑。”
“唐玉华的执念是什么?”
陶惜沉默了很久:“我不能说。有些秘密,知道得太多本身就是一种诅咒。”
罗卫东不甘心:“那唐梦成呢?他为什么一定要去找忘忧酒?”
“因为那是他父亲的未竟之事,也是他自己的心结。”陶惜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唐玉华生前一直在研究破解忘忧酒诅咒的方法。他怀疑,酒娘的能力并非不可逆转,也许有一种方法能将那些被夺走的生命力归还给原主。”
“他找到了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如果唐梦成继续追寻下去,很可能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。”陶惜转过身,表情坚定,“我们必须阻止他,在他见到这一代酒娘之前。”
“这一代酒娘?不是你吗?”
“不是我。”陶惜摇头,“我逃离后,村里肯定选了新的酒娘。每一代酒娘都比上一代更强大,也更危险。因为她们不像我,是自愿接受这个命运的。”
罗卫东感到一阵无力:“我们怎么阻止?唐梦成已经进山了。”
陶惜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,打开,里面是一把铜钥匙和一张手绘的地图:“这是白水村密道的钥匙,只有酒娘和她的继承人知道。密道可以避开村口的石碑和守卫,直接进入酒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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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一起去。”陶惜的眼神坚定,“三十年前,我没能阻止周平。三十年后,我不能让唐玉华的儿子也毁在那坛酒里。”
离开陶惜的住处时天已经黑了,罗卫东走在回家的路上,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陶惜的话。
经过一家新开的歌舞厅时,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,几个年轻人在门口抽烟说笑,一切都是那么鲜活,充满希望。
但罗卫东知道,在城市的阴影里,在遥远的深山中,还藏着另一个世界,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。
那里有酒香,有诅咒,有活了几个世纪的女人,还有能吞噬生命的执念。
三十年前的三个年轻人,一个早逝,一个未老先衰,只有一个还算正常,却背负着沉重的秘密活了半辈子。
而现在,下一代可能也要重蹈覆辙。
罗卫东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,那里是连绵的群山。
唐梦成此刻应该已经在山中某处,也许已经接近那个被云雾笼罩的村庄。
他不知道这一去会发生什么,但有一种预感:这次白水村之行,将会揭开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,而那个秘密,可能会改变所有人的命运。
回到家,罗卫东开始收拾行装,他请了一周病假,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去云岭镇的车票。
临睡前,他最后一次翻看唐玉华的笔记,发现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有一张极薄的信纸,之前从未注意到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:
“酒非忘忧,乃噬魂。坛非盛酒,乃囚牢。欲破此局,必毁其根。——若吾不归,警示后人。”
罗卫东盯着这句话,久久不能入睡。
(未完…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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