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龙骧逐北,衔尾疾追

卢鼎看着他们离去,独自坐在椅中,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
常宁城破了,多铎败逃,湖广清军主力灰飞烟灭。

这无疑是滔天之功。

但功成之后呢?

孙可望本就桀骜,此役之后,手握重兵,挟大胜之威,其势更炽。

朝廷远在桂林,陛下虽英明,但终究力有不逮。

堵胤锡在奏报中那句“恳请朝廷统筹”,朱由榔回信中那句“朕与朝廷,绝不遥制”,此刻在卢鼎心中回响。

那是信任,也是重担。

“秦王啊秦王,”卢鼎低声自语。

“但愿你我,始终能记得今日并肩血战之情,记得这大明旗号之下,共同的敌人是谁。”

他揉了揉眉心。

外患暂缓,内忧……或许将浮出水面。

他必须为朝廷,守住该守的东西,握住该握的力量。

常宁城的黑夜,在血与火之后降临。

胜利的狂欢尚未开始,无形的博弈,却已在废墟与硝烟中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
……

暮色如铁,沉沉地压在南山的崎岖官道与林间小径上。

多铎在阿尔津、尼堪以及最后约一千八百余名镶白旗、正白旗满洲精骑的拼死护卫下,正朝着南方亡命溃逃。

这支队伍虽然依旧保有相当规模,且皆为最忠勇的白甲巴牙喇与马甲精锐,但此刻已全然不见往日八旗劲旅的威风。

人人甲胄残破,血迹斑斑,脸上写满了疲惫、惊惶与尚未散尽的杀气。

许多人的兜鍪早已不知丢在何处,辫发散乱,粘着血块与尘土。

战马的情况更糟,经过常宁一日血战和突围亡命,大部分马匹已口喷白沫,步伐踉跄,不断有战马哀鸣着力竭倒地,将背上的骑士摔落。

倒地的骑士往往只能狠狠心,抢夺同袍多余或刚刚空出的马匹,或者干脆沦为步兵,跌跌撞撞地跟着队伍跑。

“快!再快些!”

阿尔津在队伍前列嘶声催促,他的铁盔丢了,额角有一道新鲜的刀伤,皮肉翻卷。

他不断回头张望,眼神中充满了焦灼。

身后,那股如芒在背的威胁感并未远离——

李定国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,马蹄声虽然被山林地形削弱,但那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却越来越清晰。

多铎被最核心的百余亲兵紧紧簇拥在中间。

他身上的金甲沾满污血和烟灰,护心镜上有一道深刻的刀痕,猩红披风的下摆被火燎去大半。

他伏在马背上,脸色灰败,胸口因喘息而剧烈起伏,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昏暗的道路,闪烁着不甘与怨毒的光芒。

“王爷,前面是岔路!”

一名前哨尖兵滚鞍下马禀报,“大道继续向南通往耒阳,东侧有一条废弃的猎户小道,可迂回通往未阳东南,更为隐蔽!”

“走小道!”

多铎不假思索,嘶哑着下令。

他现在对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大道都充满恐惧。

“嗻!”

队伍匆忙转向,涌入东侧更为狭窄崎岖、林木掩映的小道。

这无疑进一步拖慢了速度,但也增加了隐蔽性。

“阿尔津,”

多铎喘息稍定,唤来心腹,“李定国追来多少兵马?可有确切消息?”

阿尔津面色凝重:

“突围时贺九仪部阻拦不及,李定国是后来才率军出城追击的。据最后断后的儿郎拼死回报,追兵约两三千骑,但……他们似乎一人双马,甚至三马!”

多铎瞳孔骤然收缩:

“一人多马……”

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
这意味着李定国可以轮换乘骑,保持极高的追击速度和耐力,而他们这些败逃之兵,战马力竭便只能丢弃。

“快!再快!”

多铎心中的恐慌加剧,厉声吼道。

然而,屋漏偏逢连夜雨。就在他们深入小道数里后,侧翼山林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呼哨声,紧接着箭矢从黑暗中零星射来!

不是李定国的大队追兵,而是溃散在山中的汉军旗、绿营败兵,以及少数闻讯而来、对清军恨之入骨的本地乡勇猎户!

他们不敢正面拦截,却像鬣狗一样尾随骚扰,抽冷子放箭,设置简易绊索,甚至推动石块滚木。

“有伏击!”

“保护王爷!”

队伍再次出现混乱。

疲敝不堪的满洲兵不得不分心应对这些恼人的袭扰。

虽然很快以精准的弓箭和凶狠的反扑驱散或杀死了大部分袭击者,但又有数十人伤亡或掉队,行军速度进一步被拖延。

更糟糕的是,这次袭击仿佛一个信号,让多铎意识到,在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土地上。

他们已不再是令人畏惧的征服者,而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。直到夜色完全吞没山野,身后的追兵声响似乎被复杂的山林地形暂时隔绝,多铎才敢下令在一片相对隐蔽的山谷洼地暂停休整。

清点人数,原本两千余精锐,此刻仅剩一千四百余骑,且几乎人人带伤,战马倒毙、失散超过三成。

剩余的坐骑也大多垂头丧气,急需饮水草料,但在这荒山野岭,根本无从补给。

没有粮草,仅有极少数人随身带着一点干硬的炒米。

没有干净的饮水,只能喝洼地里浑浊的泥浆水。

伤员的呻吟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,却得不到像样的救治。

多铎靠着一棵枯树坐下,阿尔津和尼堪护卫在侧。亲兵试图生火,被他厉声制止——火光会暴露他们的位置。

“王爷,接下来……如何是好?”

尼堪捂着肩头的箭伤,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。

他的问题,也是所有残存将士心中的问题。

多铎望着黑沉沉的四野,良久,才用干涩的声音道:

“衡州……不能去了。孙可望、李定国挟大胜之威,必直扑衡州。我们这点人马,守不住,也冲不进去。”

“那……回武昌?与勒克德浑贝勒会合?”

阿尔津燃起一丝希望。

多铎缓缓摇头,眼中是深深的无力:

“刘文秀在北线死守,勒克德浑能否突破尚未可知。即便能,等他到来,衡州恐已易手。届时我们夹在孙可望与勒克德浑之间,更为凶险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,声音低沉却清晰:

“向南,去郴州。若郴州亦不可守……便退入广东,与佟养甲汇合。”

去广东!这几乎等于承认彻底放弃湖广,甚至可能连带江西也守不住。

阿尔津和尼堪心中剧震,但他们看着眼前这支疲惫不堪、伤痕累累的残军,知道在明军主力挟大胜之势席卷而来的情况下,这或许是唯一能保存这最后一点八旗骨血的选择。

“传令,”

多铎挣扎着站起身,声音恢复了少许冷硬。

“休整一个时辰。喂马,饮水,处理伤口。将所有不必要的辋重、旗帜、显眼器物,全部丢弃。

一个时辰后,连夜出发,走最隐蔽的路径,绕过一切可能驻有明军的城镇,直趋郴州!”

“嗻!”阿尔津和尼堪领命,虽然前途未卜,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。

山谷中,残存的千余满洲精骑默默执行着命令。

他们拔下箭矢,用烧红的刀尖烙合伤口,给战马喂食最后一点豆料,将代表身份和荣耀的旗帜、多余的甲片忍痛丢弃。

耻辱、失败、迷茫,如同这山谷中的寒气,侵蚀着每个人的心。

他们曾是纵横天下的铁骑,如今却如丧家之犬,在黑暗的山林中惶惶奔逃。

多铎望着南方深邃的夜空,那里是广东的方向,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生路。

他握紧了拳,指甲掐入掌心。

“孙可望,李定国,卢鼎……还有朱由榔……”

他心中默念,怨毒如同毒蛇噬咬,“今日之败,他日……必百倍报之!”

但后方追击的李定国部丝毫没有放松。

“将军!前方三里,蹄印转向东侧山林小道!”前哨尖兵飞马回报。

李定国没有丝毫犹豫:

“分兵!贺铁枪,你带五百人,继续沿大道向南追出十里,多打旗帜,大声鼓噪,做出主力仍沿大道追击的态势!其余人,随我转入小道!”

“得令!”

队伍一分为二,主力在李定国带领下,毫不犹豫地拐入那条更窄、更崎岖的东向猎户小道。

小道林木茂密,严重影响了速度,但清军留下的痕迹同样明显——被踩踏折断的灌木、挂在枝头的破布条、还有新鲜的马粪。

“他们跑不远!”

李定国厉声喝道,“马匹已乏,又走这种路!追上去!”

追出约七八里,前方传来隐约的喊杀和兵刃撞击声!

“加速!”

李定国精神一振,马刺轻磕,战马加速。

很快,他们赶到一处林间稍阔地带。

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,有穿破烂清军号衣的,也有衣着杂乱像是本地百姓或溃兵的。

战斗显然刚刚结束不久,血迹尚未完全凝固。

“是溃兵和乡勇伏击了多铎的后队!”

一名老练的忠贞营哨总蹲下检查了尸体,“看伤口,满洲兵的反击很凶,但走得匆忙,连首级都没割。”

李定国扫视战场,目光落在那些清军尸体丢弃的箭囊和几把还算完好的顺刀上,冷笑道:

“多铎现在连收拾战场的时间都没有了。追!”

他们继续前进,沿途又发现了不止一处小规模遭遇战的痕迹。

多铎的溃兵俨然成了惊弓之鸟,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一场短暂而血腥的冲突,而每一次冲突都在消耗他们本已不多的体力和兵力。

李定国并不急于立刻追上大队,他就像最有耐心的猎手,驱使着狼群,不断从猎物体侧撕下血肉,使其流血,使其疲于奔命。

“将军,前方发现大队新鲜蹄印和粪便,他们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!”探马再次回报。

“好!”

李定国眼中寒光一闪,“传令,换马!准备接战!”

明末暴君:从流亡皇帝到碾碎天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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