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2章 诏狱见旧督

盛大的封赏与血腥的处决余波尚未完全平息,桂林城内关于功臣的谈论与对虏酋的唾骂声仍萦绕于街巷。

然而,王城深处,一场更为微妙、关乎如何处理内部“罪臣”与平衡各方势力的会面,正在悄然进行。

诏狱深处,一间相对干净、甚至有微弱光线透入的单间牢房内,前湖广督师、太子太保何腾蛟,正枯坐于石榻之上。

他须发已然半白,面容憔悴,但身上囚衣整洁,并无受过刑讯的痕迹,甚至每日饭食也远比普通囚犯要强。

自长沙溃败、只身逃回桂林后,他便被直接送入诏狱看押,至今已有数月。

这数月间,外面天翻地覆。

湖广惨败又大胜,多铎被擒,粤赣归附,朝廷封赏……

一桩桩惊天动地的消息,即便在深牢之中,也断断续续传入他的耳中。

每听闻一件,他心中便五味杂陈,有对局势逆转的欣慰,有对同僚建功的羡慕,更有对自己铸成大错、沦为阶下囚的无限悔恨与羞惭。

他清楚地记得,清军大举南下前,朝廷连发数道严旨。

反复告诫他“岳州险要,然敌势未明,当依托坚城,稳固防线,万不可浪战分兵,致损精锐”。

甚至连具体的方略都替他谋划:

集结主力于长沙、衡州一带,深沟高垒,待敌疲惫或出现破绽,再寻机反击。

然而,当清军兵临岳州,守将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时,他终究没能忍住。

或许是觉得坐视岳州有失责任太大,或许是高估了己方野战能力,更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份“湖广督师”的矜持与立功心切压倒了理智。

他力排众议,或许也无人能真正劝住他,强行从本就不甚充裕的长沙守军中,分派了一万五千精锐,由心腹大将统领,紧急驰援岳州。

结果,这支匆忙出发的援军,在半途遭遇了清军主力前锋的迎头痛击,几乎全军覆没。

岳州随后失守,长沙门户洞开,军心士气遭到毁灭性打击,最终导致了长沙的迅速陷落和湖广战局的初期大崩坏。

若非孙可望、李定国等部在常宁、永州等地拼死血战扭转乾坤,整个湖广乃至桂林,恐怕都已易主。

他的错误,是战略性的,是致命的。

按律,丧师失地,贻误战机,违抗明旨,足够问斩,甚至族诛。

牢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、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,还有铁锁开启的哗啦声。

何腾蛟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,抬起头。

牢门打开,光线涌入。首先进来的是几名目光锐利、手按刀柄的锦衣卫,随后是几名同样精悍的皇帝亲卫。

最后,一个穿着寻常青色袍服、未戴冠冕的年轻人,缓步走了进来。

何腾蛟的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血液似乎都凝住了。

他挣扎着从石榻上滚落,扑倒在地,以头触地,颤声道:

“罪……罪臣何腾蛟,叩见……陛下!”

声音嘶哑干涩,充满了恐惧、羞愧与无尽的悔恨。

朱由榔挥了挥手,锦衣卫和亲卫退到牢门外,但门并未关上,保持着可见的距离。

他走到牢房中唯一一张简陋的木椅前坐下,静静地打量着伏在地上、不敢抬头的何腾蛟。

牢内寂静了片刻,只有何腾蛟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。

“何卿,起来说话吧。”

朱由榔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
“罪臣……罪臣不敢……”

何腾蛟涕泪横流。

“罪臣违抗圣命,丧师辱国,致使湖广险些尽丧,将士枉死,百姓遭难……罪该万死!万死不足以赎其罪!恳请陛下……赐臣一死,以正国法,以慰亡灵!”

他边说边重重叩头,额角很快青紫。

“朕若要你死,你不会活到今天。”

朱由榔的语气依然平淡,“锦衣卫未曾动你一指,这牢房,也算清净。”

何腾蛟的哭声戛然而止,身体微微发抖,不明白皇帝的意思。

“你可知,你错在何处?”

朱由榔问。

“罪臣……刚愎自用,不通军务,违抗朝廷方略,轻敌冒进……”

何腾蛟语无伦次地检讨。“对,也不对!”

朱由榔打断他。

“你最大的错,在于,你身为朝廷任命的湖广督师,天下抗清的一面旗帜,却因为你的错误,几乎折断了这面旗,动摇了无数坚持抗清之人的信心。

你可知道,长沙陷落的消息传来时,桂林城内,有多少人以为天塌了,准备再次收拾行囊逃亡?

又有多少暗地里观望的势力,差点就倒向了清廷?”

何腾蛟浑身剧震,如遭雷击。

这个角度,他从未深思过。

他只觉得愧对朝廷,愧对将士,却未想到自己的失败,对全局士气的打击如此致命。

“朕不杀你,”

朱由榔缓缓道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“并非念你昔日苦劳,也非因你抗清之名。

而是因为,你这面‘抗清’的旗,虽然染了污渍,破了边角,但暂时还不能彻底倒下。

天下还有很多人,记得你何腾蛟在湖广坚持抗清的日子。

杀了你,容易。但让这面旗继续立着,哪怕只是立在那里做个样子,对朝廷,对人心,暂时还有用处。”

何腾蛟听懂了,皇帝是要留他一条命。

但不再是那个手握重兵的督师,而是一个象征,一个摆设,一个用来凝聚部分人心、展示朝廷“不忘旧臣”姿态的工具。

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,但更多的是一种死里逃生的虚脱和终于明了的释然。

能活着,已是天恩。

“罪臣……明白。”

他再次叩首,声音苦涩而顺从。

“罪臣余生,愿为陛下、为朝廷,做一块警示后来者的碑石,一面……立在那里的旧旗。

绝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,唯愿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,赎罪于万一。”

“青灯古佛倒也不必。”

朱由榔站起身。

“朝廷会给你一个体面的安置。一个虚衔,一处宅院,一份足以养老的俸禄。

你可以见客,可以读书,甚至可以写写回忆、诗文。但,仅此而已。

朝廷军政大事,与你再无瓜葛。你需谨言慎行,安分守己。若再有任何不安分的举动,或被人利用……”

朱由榔没有说下去,但话中的寒意让何腾蛟不寒而栗。

“罪臣……叩谢陛下天恩!必当时刻铭记陛下教诲,闭门思过,绝不再给朝廷添任何麻烦!”

何腾蛟重重磕头,这次是真的感激,也是真的畏惧。
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
朱由榔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出了牢房。

牢门再次关闭,光线重新变得昏暗。

何腾蛟瘫坐在地,良久,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。

他知道,自己的政治生命,乃至作为一个有影响力人物的生涯,从踏入诏狱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结束了。

未来,他只是一个被圈养起来的“符号”,一个活着的历史教训。

但比起血溅法场、身败名裂,这已是最好的结局。

不久,一道旨意传出:

念前湖广督师何腾蛟,早年抗清,不无微劳,然丧师失地,其罪难赦。

今革去所有官职、爵位,保留太子太保虚衔,赐宅幽居,闭门思过,朝廷酌情供给米禄,以全君臣之谊。

无诏不得出,亦不得干预任何军政事务。

这道旨意,既明确了何腾蛟的罪责和惩罚,又给了他一个极其虚化的头衔和基本生活保障,显得朝廷“仁至义尽”。

明眼人都知道,这是将他高高挂起,当成了一个无害的摆设和某种意义上的“统战工具”。

既未杀他以快人心,也未赦他以乱法纪,分寸拿捏得极为巧妙。

明末暴君:从流亡皇帝到碾碎天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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