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3章 计策

福州台江码头。

时近黄昏,码头却戒严森严。

一队队身着新式号衣的明军持矛肃立,当中簇拥着一员大将——正是福建总督刘中藻。

他已换下战甲,穿麒麟绯袍吉服,腰佩尚方剑,但眉宇间那股杀伐之气,却掩不住。

“总督,卢巡抚的船到了!”

亲兵指着江面。

三艘快船缓缓靠岸。

船刚泊稳,卢若腾便踏着跳板而下。

他虽年长,步履却稳,绯袍在晚风中拂动,自有一股雍容气度。

“可是闲之先生?”

刘中藻快步迎上,抱拳行礼,“晚辈刘中藻,恭候多时!”

卢若腾打量眼前这位名震闽地的总督——不过四十出头,面容清瘦,眼神锐利如鹰,确是一时豪杰。

他拱手还礼:

“刘总督亲迎,老夫愧不敢当。总督旬月之间,扫清奸佞,光复福州,才是真正的不世之功。”

“先生过誉。”

刘中藻侧身引路,“码头风大,请先生移步总督行辕,中藻已备薄宴,为先生接风。”

“且慢。”

卢若腾止步,看向码头外围——那里黑压压一片人,俱是身着旧式官袍的文吏士绅。

刘中藻会意,低声道:

“都是原鲁王政权留下的官员,还有福州本地士绅。郑彩伏诛后,他们人心惶惶,今日听说先生到任,特来迎候。”

卢若腾点点头,整了整衣冠,缓步走向人群。

跪在最前的是个六旬老者,须发皆白,见卢若腾走近,颤声道:

“罪官……原福建布政使司左参议李文奎,率阖城旧吏,恭迎巡抚大人!”

他身后众人齐声道:

“恭迎巡抚大人!”

声音参差不齐,透着惶恐。

卢若腾俯身,亲手扶起李文奎:

“李参议请起,诸位都请起。”

众人迟疑起身,不敢抬头。

卢若腾环视一周,朗声道:

“老夫卢若腾,金门人氏,崇祯四年进士。曾事鲁王,因抗郑彩被黜——这些,诸位想必知晓。”

人群中一阵骚动,不少旧吏抬头,眼中露出惊异——

他们知道卢若腾,却不知朝廷派来的巡抚竟是他!

“今日老夫奉旨巡抚福建,有三句话,请诸位听真。”

卢若腾声音渐沉,“第一,过往之事,朝廷概不追究!只要未曾附逆郑彩、残害百姓,一律留任原职!”

“第二,自即日起,各安其位,勤勉任事。凡有贪赃枉法、欺压百姓者——老夫认得你,尚方剑认不得你!”

“第三,闽地新复,百废待兴。需上下同心,共渡时艰。有功者赏,有才者用,老夫绝无门户之见!”

三句话,一句比一句重。

人群先是一静,继而爆发出欢呼:

“卢青天!”

“我等愿效死力!”

“……”

刘中藻在旁看得暗暗点头——

这位卢巡抚,果然深谙御下之道。

先以同僚身份拉近距离,再以朝廷威势震慑宵小,最后许以出路,顷刻间便收拢了人心。

待人群渐散,卢若腾才与刘中藻马车。

轿中,刘中藻低声道:“

先生方才那番话,可安定了大半人心。只是……郑彩虽死,其党羽尚有漏网。闽北清虏未平,各地匪患不绝。先生这巡抚,担子不轻啊。”

卢若腾苦笑:

“老夫岂不知?所以才要向总督讨教——当前最急之事为何?”

刘中藻伸出三根手指:

“钱粮、整军、北伐。”

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第一,钱粮。”

刘中藻神色凝重,“福州府库被郑彩挥霍一空,各县仓廪亦多空虚。我军现有兵马四万余,每日耗粮惊人。

朱成功水师数万人,粮饷亦是大宗。若无钱粮,军心必乱。”

“第二,整军。”

他继续道,“郑彩旧部降卒约两万,需汰弱留强,重新整编。各地义军、乡勇,亦需收束整顿。此事关乎闽地长治久安。”

“第三,北伐。”

刘中藻眼中寒光一闪。

“清虏陈泰率八旗主力围攻建宁,郧西王危在旦夕。陛下已旨令中藻率军北上,与刘文秀将军南北夹击,务必今秋歼敌于闽北!

此战,关乎福建能否全境光复!”

卢若腾听罢,沉吟良久:

“钱粮之事,老夫来想办法。整军、北伐,则需总督统筹。你我二人,当如陛下所期——一文一武,同心协力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

“老夫离厦门前,国姓爷已应允,水师粮饷可由巡抚衙门统筹,他绝不再自行征敛。这是一大善政,可安地方。”

刘中藻眼睛一亮:

“果真?那便太好了!朱成功若能恪守此约,闽地百姓可免多少苦楚!”

二人说话间,轿子已抵总督行辕。

宴席早已备好,虽不算奢华,却样样精致。

席间,刘中藻将闽地情势、各府县官员底细、钱粮库存、军力分布,一一详细道来。卢若腾凝神静听,不时发问。

直到亥时三刻,宴席方散。

卢若腾被安排在后院精舍歇息。

他推开窗,此时城中灯火稀疏。

“百废待兴啊……”

他轻叹一声,回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第一道巡抚手令:

“谕各府州县:自即日起,免本年秋粮三成。开仓赈济鳏寡孤独,设粥厂以济流民。严查胥吏贪墨,凡克扣赈粮者,立斩。”

写完,他沉吟片刻,又写第二道:

“召八闽士绅商贾,于十日内至福州,共议‘平闽捐输’事宜。凡捐粮百石、银千两者,赐匾褒奖;捐粮千石、银万两者,授九品散官。”

第三道:

“令各府县详报仓廪库存、田亩荒芜、丁口流失之数,限十日到省。隐瞒不报者,革职查办。”

写罢,他吹干墨迹,唤来随从:

“明日一早,发往各府县。”

窗外,梆子声传来——已是子时。

卢若腾毫无睡意。

他走到院中,仰头望天。

星斗满天,银河如练。

“陛下,老臣既受此任,必还八闽一个太平。”

他低声自语,袖中拳头悄然握紧。

同一日,浙江宁波府,舟山群岛

海上雾气蒙蒙,十余艘大战船泊在烈港码头。

最大的一艘福船上,“张”字帅旗高悬——正是张煌言的督师座舰。

舱室中,五人围坐。

上首者青衫方巾,面容清癯,目光如电,正是新晋东南督师张煌言。

左下首坐着一位黝黑精悍的将领,是浙东巡抚张名振;

右下首则是匆匆从福州赶来的刘中藻特使、副总兵林梦龙。

另外两人,一人水师打扮,是朱成功麾下大将甘辉;

另一人却是文士模样,乃是张煌言的幕僚罗纶。

“诸公,”

张煌言展开一份舆图。

“陛下擢煌言督师东南,实是勉为其难。然皇命不可违,北伐大业更不可怠。今日请诸位来,便是要议定东南抗清方略。”

他手指点向地图:

“当前形势,三线并立。西线,湖广督师堵胤锡公,正整军经武,准备北出襄阳,牵制清虏中原兵力。

中线,便是你我所在的东南——闽、浙、粤沿海。东线,则是海上。”

张名振接口道:

“督师,浙东情势不容乐观。某虽拥兵万余,据有舟山、象山等地,但清虏在杭州、绍兴驻有重兵,伪浙江总督张存仁更在浙西严加防范。

若无外援,恐难有大作为。”

“所以陛下调刘文秀将军入浙。”

张煌言道,“刘将军率精兵一万二千,已从广西出发,预计八月可达衢州。届时,浙西情势必将逆转。”

林梦龙起身拱手:

“督师,刘总督让末将禀报:闽北建宁被围已三月,郧西王困守孤城,粮草将尽。刘总督已整兵两万,准备六月北上。请督师协调刘文秀将军,南北夹击,解建宁之围!”

“此战关乎闽北全局,自然要打。”

张煌言点头,却话锋一转,“但建宁之战,只是开始。陛下授我督师之权,是要整合东南全力,谋划的是北伐江南,收复南京的大局!”
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句道:

“煌言深知清虏水师孱弱,江防空虚。若能以水师为主力,陆师为辅佐,溯江而上,直捣南京——江南半壁,可一鼓而下!”

甘辉精神一振:“督师所言极是!国姓爷常言,水师之利,在于机动。若得督师统筹陆师策应,水陆并进,取南京确有胜算!”

“然有三难。”

张煌言伸出三指,“第一,粮饷。数万大军远征,粮草辎重何其庞大?需福建、广东乃至江西全力筹措。”

“第二,内应。”

他继续道,“南京城高池深,强攻必伤亡惨重。需联络江南义士,里应外合。”

“第三,时机。”

张煌言手指在地图上划动,“必须与湖广战场呼应。当堵胤锡公在襄阳发动,吸引清虏中原主力时,我东南水师再大举入江——如此,清虏首尾难顾,方可成事。”

罗纶补充道:

“督师已派密使潜入南京,联络原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旧部、江南士绅。另在芜湖、镇江等地,亦有义军可作内应。”

张名振沉吟:

“如此说来,当前要务有二:一是解建宁之围,全复福建;二是筹措粮饷,整训大军,等待北伐时机。”

“正是。”

明末暴君:从流亡皇帝到碾碎天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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