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六月底,宁州已是暑热渐起,知了声声,平添了几分燥意。县衙内的公务虽仍繁忙,但相较于前段的惊心动魄,已算是恢复了往常的秩序。
叶明霄刚将一摞新整理好的田亩册子送去归档,回到值房,便见一名衙役引着个陌生面孔的汉子在等他。那汉子肤色黝黑,像是常在外奔波的模样,见到他,忙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可是韦州叶家少爷?小的受贵府叶老爷所托,特来送家书。”口音带着明显的河北路那边的腔调。
韦州?家书?还特地雇了专人送来?叶明霄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与知县叶靖安确是韦州同乡,论起来还是未出五服的远亲。父亲是郡中有名的乡绅,经营着粮行和布庄,家道殷实。母亲身子骨一向还算硬朗,家中若无紧要事,父亲断不会如此急切地派人千里送信。
他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不安,接过那封似乎还带着风尘仆仆气息的信:“有劳足下,还请先去歇息用些茶饭。”
打发走了信使,叶明霄站在值房窗边,夏日的热风吹进来,却让他觉得有些发冷。他拆开信,父亲那熟悉而略显急促的字迹映入眼帘。读着读着,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脸色也渐渐白了。
信中说,母亲自入夏以来便有些精神不济,食欲不振,起初只当时令不适,未曾在意。谁知端午后竟一病不起,起初是低烧不退,后来便转为时冷时热,伴有呕吐腹泻,近日更是添了心悸盗汗的症候,人眼看着就枯瘦了下去。韦州的郎中来了一拨又一拨,汤药吃了无数,却总是反反复复,不见根除。父亲言辞焦灼,说母亲病中时常思念他,精神恍惚。信末,父亲特地提及,眼看就要到七月中元节了,若公务能得脱身,望他务必尽快回家一趟,一则探望母亲,全其思念之情,二则中元祭祖乃是大事,他作为独子,也该在场。
他捏着信纸,指尖冰凉,呆呆地站在窗前,窗外的蝉鸣声变得异常刺耳,一声声仿佛都敲打在他紧绷的心弦上。母亲的音容笑貌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——总是温柔地笑着,在他离家时偷偷塞给他亲手做的点心,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添衣吃饭……如今却缠绵病榻,形容枯槁。为人子者,不能在病榻前侍奉汤药,已是极大的不孝,若真有万一……他简直不敢想下去。父亲信中虽未明言,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焦灼与无力感,几乎要透纸而出。
“暑热难当,堵着窗口是嫌不够热?”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,打断了他纷乱痛苦的思绪。
叶明霄猛地回神,像是被窥破了心事般,迅速深吸一口气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才转过慌忙身,将信纸攥紧藏在身后。陆清昭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几卷刚誊抄好的验尸格目,正看着他,那双深邃的眼眸在他苍白的脸色、微微泛红的眼角以及那只紧握在身后、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叶明霄下意识地想掩饰,声音却因方才心绪激荡而有些干涩发哑,底气不足。
陆清昭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,视线锐利如刀,落在他那欲盖弥彰的动作上:“家中来信?出了何事?”他的问话总是这般单刀直入,不留丝毫转圜余地,直指核心。
叶明霄知道在他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,也深知他心思之敏锐远超常人。他叹了口气,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,将那份几乎被汗水浸透的信纸从身后拿出,递了过去,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:“韦州老家来的信……我娘……病得厉害,时冷时热,呕吐心悸,当地郎中束手无策……父亲希望我尽快回去,正好……正好赶上中元祭祖。”最后一句,他说得格外艰难,仿佛那“祭祖”二字背后藏着不祥的预兆。
陆清昭接过信,目光快速而专注地扫过纸上的字迹,沉默了片刻,将信纸仔细折好递还给他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既是母亲病危,刻不容缓,即刻准备动身。叶知县那边,我去言明。”
这话让叶明霄怔了怔,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。陆清昭主动揽下向知县解释的差事,省去了他许多为难,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,在他此刻焦灼无助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安稳的磐石。
“我知道……”叶明霄低下头,声音哽咽,带着浓浓的自责和无力感,“可是这边公务……”
“宁州不缺你一个县丞尽忠,韦州却需你为人子尽孝。”陆清昭打断他,话语依旧简洁冷硬,却字字砸在理上,也砸在叶明霄的心上,“勿要耽搁,恐遗终生之憾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叶明霄重重地点了点头,喉头滚动,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,但眉宇间的忧虑与惶然依旧浓得化不开。
见他仍是失魂落魄、忧心如焚的模样,陆清昭沉默了一下,眸光微动,似乎犹豫了片刻,终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盒,盒身冰凉细腻,递到他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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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明昭诡簿请大家收藏:()明昭诡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这是……?”叶明霄疑惑接过,触手微凉,似乎能稍稍镇定他焦灼的心神。
“柳大爷前日新配的‘辟秽正气散’,”陆清昭语气平淡无波,仿佛只是随手给出一件寻常之物,“据他所言,针对南方暑湿瘴疠之气,对暑湿交攻、霍乱吐泻、邪扰心神所致之悸动不宁或有效用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柳当归惯常吹嘘的无奈,“他自诩能解百毒,虽不可尽信,但或可一试,聊胜于无。”
叶明霄紧紧握着那小小的瓷盒,冰凉的盒身仿佛渐渐被他的掌心焐热。他深知柳当归医术通神,其精心配置的药剂定然非同小可,绝非“聊胜于无”那么简单。这份看似随意、实则不知是陆清昭如何说动柳老头才得来的馈赠,在他焦灼一片的心头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他知道,这定是陆清昭察觉他情绪不对,特意去寻来的。
“……多谢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因感动而有些哽咽,抬起头,望向陆清昭。
“要谢便去谢柳大爷,他的宝贝。”陆清昭移开目光,语气依旧硬邦邦的,似乎不太习惯应对这种直白的情感流露,但耳根处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红晕,“速去准备行装,轻车简从,我即刻去见叶知县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便快步朝值房外走去,清瘦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。
叶明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家书和那盒更显情重的药散,深深吸了一口夏日午后燥热却充满生机的空气。归心早已似箭,母亲的病情像一块巨大的磐石重重压在他的心头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但此刻,紧握着这份冰凉的慰藉,他知道,自己并非独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风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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