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6章 半拉窗帘

我叫林溪,老家在云贵交界处一个叫牛角寨的山村里。那是九十年代末,我刚上小学二年级。我们寨子那时候还保持着完整的土葬习俗,人过世后要在堂屋停灵三天,亲戚朋友轮流守夜,直到第四天清晨才抬上山安葬。

那年秋天,寨子东头的李老奶过世了。李老奶是我们寨子里最年长的老人,据说已经九十三岁。按寨子里的规矩,这样的高寿老人过世算是“喜丧”,全寨子的人都要去吃“白事饭”,送老人最后一程。

那天下午放学,我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往家走。刚走到寨口,就看见大伯母站在我家院坝里跟我妈说话。

“小溪回来啦!”大伯母看见我,招了招手,“走,跟大伯母去李老奶家吃饭。”
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我妈。我妈正在晾衣服,头也不回地说:“去吧,我跟你爸晚点过去,你先跟大伯母去。”

我其实不太想去。李老奶家我去过几次,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竹椅上,眼睛浑浊地望着门外,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。但寨子里的孩子从小就被教育要听大人的话,我只能点点头,放下书包跟着大伯母走了。

李老奶家已经聚集了很多人。院子里搭起了临时灶台,几个婶婶正在忙碌地准备饭菜。堂屋的门大开着,里面传出阵阵诵经声和哭声。我们寨子有个说法,小孩子眼睛干净,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,所以白事场合一般不让小孩靠近灵堂。

但大伯母似乎忘了这个规矩,她拉着我的手径直穿过院子,进了堂屋侧边摆放桌椅的地方。那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都是寨子里的亲戚邻居。唐姐——大伯母的女儿,我的堂姐,正坐在角落里低头玩自己的辫子。

“唐姐也来啦!”我高兴地跑过去挨着她坐下。唐姐比我大两岁,平时总带我玩。

大伯母去帮忙端菜了,我和唐姐坐在一起等着开饭。堂屋正中停着李老奶的棺材,棺材盖还没盖上,但我坐的角度看不见里面。前来吊唁的人轮流走到棺材前鞠躬、烧纸,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燃烧的味道。

“你怕不怕?”唐姐小声问我。

我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有一点。”

“我也怕。”唐姐说,“但我妈说李老奶是好人,不会害我们的。”

正说着,外面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中年汉子走进来,为首的是李老奶的大儿子,我们都叫他李伯。他们围在棺材边低声商量着什么,然后有人喊:“时辰到了,盖棺了!”

堂屋里的女眷们顿时哭声大作。按照习俗,盖棺前亲属要最后看一眼逝者。李伯红着眼睛,示意大家排队上前。

大伯母匆匆走过来,一只手捂住唐姐的眼睛,另一只手似乎想捂我的,但迟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。我就那么愣愣地坐着,看着大人们一个个走到棺材前,鞠躬,哭泣,再退开。

轮到我们这些小孩了。大伯母拉着唐姐上前,手始终捂着她的眼睛。我跟在后面,没人注意到我。当我走到棺材前时,正好看见李老奶的脸。

那是一张蜡黄的脸,像陈年的宣纸,又像融化后又凝固的蜡。眼睛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,能看到里面黑乎乎的。寿帽戴得有些歪,几缕稀疏的白发从帽檐漏出来。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表情——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但又不像是在笑,倒像是面部肌肉僵硬后形成的奇怪模样。

我只看了两三秒钟,就被后面的人挤开了。但那张蜡黄色的脸已经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。

晚饭是八菜一汤,有腊肉、土鸡、豆花,都是寨子里办白事的标准菜式。大人们边吃边聊着李老奶的生平,说她年轻时多么能干,一个人能背一百斤的苞谷走十里山路;说她心肠好,困难时期偷偷接济过寨子里好几户揭不开锅的人家。

我埋头吃饭,不太敢插话。那张蜡黄色的脸总在我眼前晃。
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大伯母要留下来守夜,让唐姐的舅舅送我们回家。走到半路,唐姐突然问我:“你看见李老奶了吗?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啥样?”

“脸黄黄的,像...像蜡做的。”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
唐姐打了个寒颤:“幸好我没看见。我妈说小孩看了要做噩梦的。”

那天晚上,我果然做了噩梦。梦见李老奶从棺材里坐起来,蜡黄的脸对着我笑,招手让我过去。我吓得转身就跑,却怎么也跑不快,眼看她的手就要碰到我的后背...

我尖叫着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爸妈中间。原来我妈半夜不放心,把我从自己房间的小床抱到了他们的大床上。月光从半开的窗户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白斑。我紧紧抱住妈妈的胳膊,过了好久才重新入睡。

李老奶是三天后下葬的。那天凌晨五点,天还没亮,寨子里就响起了鞭炮声和唢呐声。按照我们那里的习俗,抬棺上山必须在日出之前完成。

我爸妈都去送葬了,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睡觉。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,爸妈还没回来。我独自吃了早饭,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写作业。直到中午,送葬的队伍才陆陆续续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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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民间故事选集请大家收藏:()民间故事选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我妈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她告诉我,李老奶葬在了寨子后山的家族坟地,和她三十年前去世的丈夫合葬了。

“李老奶终于可以跟李爷爷团聚了。”我妈说着,又抹了抹眼角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寨子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李老奶的去世成了大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,但对我们小孩来说,很快就有了新的游戏和趣事,那张蜡黄色的脸也渐渐淡出了我的记忆。

直到一个星期后的那个晚上。

那是个异常闷热的夏夜,即使在山村里也感觉不到一丝凉风。我家那时还没装空调,只有一台老式电扇在屋里摇头晃脑地吹着热风。我睡的小房间朝西,下午被太阳晒得像个蒸笼,到了晚上墙壁还是热的。

“太热了,根本睡不着。”我爸光着膀子躺在竹沙发上,手里的蒲扇摇得哗哗响。

我妈在另一张沙发上翻来身:“要不把小溪叫出来,我们一起睡堂屋?那里通风好点。”

我们家的格局是典型的农村砖房,中间是堂屋,两边各有一个房间。堂屋前后都有门,打开后确实比房间通风。

于是那天晚上,我们一家三口在堂屋打地铺。爸妈各睡一张旧沙发,我从房间里抱出凉席铺在两沙发中间的水泥地上。堂屋的后门开着,前门虚掩着,穿堂风吹过,确实比房间里凉爽不少。

我躺下时,正好能看见堂屋后墙上的窗户。那是老式的木格窗,上面糊着报纸,后来报纸破了,我妈就缝了一块蓝布窗帘挂上。窗帘比窗户小,只能遮住一半,另一半就那么空着,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黑黢黢的夜。

“妈,窗帘怎么不拉满?”我问。

“那块布就那么大,将就着用吧。”我妈已经困了,声音含糊,“快睡,明天还要上学呢。”

我躺在凉席上,盯着那半拉的窗帘。月光很亮,透过没遮住的那半扇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个斜斜的光斑。窗外是家里的后院,种着几棵梨树,这个季节梨子还没熟,小小的青果挂在枝头。再往后就是山坡,长满了松树和灌木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,忽然听到窗外有动静。

像是脚步声,又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。

我一下子清醒了,竖起耳朵仔细听。声音又没了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
“爸...”我小声叫了一声。

我爸在沙发上打着鼾,没反应。

我又叫了一声“妈”,我妈翻了个身,也没醒。

可能是我听错了,或者是野猫。我这样安慰自己,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。

但就在我眼睛刚闭上时,那声音又响了。这次更清晰,确实是脚步声,缓慢而沉重,正从后院朝窗户走来。

我的心跳开始加速,眼睛死死盯着那半开的窗户。月光下,我看见一个黑影慢慢移动到窗前,停住了。

由于窗帘遮住了一半,我只能看到黑影的下半部分——深色的裤子,黑色的布鞋。那是我们寨子老人常穿的款式。

黑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敲窗户。不是急促的敲击,而是缓慢的,一下,两下,三下...

我想尖叫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我想起身叫醒爸妈,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凉席上,动弹不得。

这时,黑影说话了。声音很轻,透过窗户玻璃传进来,有些模糊,但我听清楚了每一个字:

“小溪...开窗...让我进来...我跟你睡...”

是李老奶的声音!那个沙哑得像破风箱的声音!

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我想闭上眼睛,但眼皮不听使唤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窗户。黑影又敲了几下,重复着那句话:“开窗...让我进来...我跟你睡...”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几分钟,也许只有几十秒,黑影慢慢移动,从窗前离开了。脚步声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夜色中。

我仍然动弹不得,眼睛死死盯着那半拉的窗帘。月光还是那么亮,照在同样的地方。一切都和我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,除了...

除了窗户玻璃上,似乎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手印。
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我妈叫醒的。

“小溪,醒醒,该上学了。”我妈轻轻摇着我。

我猛地坐起来,第一反应就是看向那扇窗户。蓝布窗帘还是半拉着,没遮住的那部分玻璃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手印。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
“怎么了?做噩梦了?”我妈摸摸我的额头,“一头冷汗。”

“我...我昨晚...”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昨晚的经历,听起来太像胡言乱语了。

“你昨晚睡得可沉了,打雷都醒不了。”我爸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拎着刚从鸡窝捡的鸡蛋,“快去洗脸吃饭,要迟到了。”

一整天,我在学校都心不在焉。老师讲什么完全没听进去,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黑影和那个沙哑的声音。放学后,我磨磨蹭蹭不想回家,直到最后一个同学都走了,才不得不背起书包往寨子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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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民间故事选集请大家收藏:()民间故事选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走到寨口,我看见唐姐和几个小孩在玩跳皮筋。我想绕过去,但唐姐看见了我,招手让我过去。

“小溪,你听说了吗?”唐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。

“听说什么?”

“李老奶家的事。”唐姐看了看四周,确定没有大人才继续说,“李伯昨晚梦见李老奶了,说她在下面冷,想要床厚被子。”

我打了个寒颤:“真...真的?”

“当然是真的,李伯今天一早就去坟上烧了一床纸被子。”唐姐说,“还有更奇怪的,寨子西头的王婆婆也梦见李老奶了,说她坟旁边有棵小树挡着阳光,让她白天睡不好觉。”

几个小孩都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听来的传闻。有的说李老奶托梦给女儿要双新鞋,有的说她抱怨坟头土太松,下雨会进水。

“大人说,这是因为李老奶走得不甘心。”一个稍大点的男孩严肃地说,“她还有心愿未了。”

“什么心愿?”我问。

男孩摇摇头:“不知道,大人们不肯说。”

那天晚上,我死活不敢再睡堂屋。无论爸妈怎么劝说,我都坚持要睡自己房间,即使热得浑身是汗也不肯出去。我妈没办法,只好把电扇搬到我房间,整夜对着我吹。

但半夜里,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
这次不是从窗外传来,而是直接在我房间里。声音很轻,像是耳语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:

“小溪...开窗...让我进来...”

我吓得用被子蒙住头,浑身发抖。声音持续了几分钟,然后消失了。我躲在被子里,直到天蒙蒙亮才敢探出头来。

这样持续了三个晚上。每天晚上,李老奶的声音都会出现,有时在窗外,有时在房间内。我精神越来越差,白天上课打瞌睡,晚上不敢睡觉。我妈以为我生病了,带我去寨子里的卫生所看,医生开了些安神的药,但一点用都没有。

第四天是周六,不用上学。我坐在院子里发呆,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。大伯母来我家借筛子,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。

“小溪这是咋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
我妈叹了口气:“不知道,这几天晚上老睡不好,像是吓着了。”

大伯母蹲下来看着我:“告诉大伯母,是不是看见什么了?”
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那天晚上在堂屋的经历说了出来。大伯母听得很认真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蜡黄的脸...半拉的窗帘...”大伯母喃喃自语,突然问,“小溪,你看清李老奶那天穿的什么衣服了吗?”

我努力回忆:“好像是...深蓝色的上衣,黑色的裤子,黑色的布鞋。”

大伯母的脸色变了:“你确定是黑色的布鞋?”

我点点头。

大伯母站起身,对我妈说:“这事不对劲。李老奶入殓时穿的是绣花鞋,紫色的,我亲眼看见的,怎么可能是黑布鞋?”

我妈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:“你的意思是...”

“我得去找李伯问问。”大伯母说完,急匆匆地走了。

那天下午,大伯母带着李伯来到我家。李伯眼睛红肿,看起来这几天也没睡好。他详细询问了我看到的细节,特别是那双黑布鞋。

“我妈确实有一双黑布鞋,是她平时下地干活穿的。”李伯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但入殓时,我们按规矩给她换了寿衣寿鞋,那双黑布鞋...应该还在她房间的床底下。”

“去看看吧。”大伯母说。

一行人来到李老奶生前住的房间。房间保持着她生前的样子,简单而整洁。李伯跪在地上,伸手在床底下摸索,果然摸出了一双黑色的布鞋。

鞋子很旧,鞋底磨得薄薄的,鞋面上还有补丁。

“就是这双...”李伯捧着鞋子,手在发抖,“可这鞋子怎么会...”

“李伯,李老奶去世前,是不是有什么特别惦记的事?”大伯母问。

李伯想了想,突然想起了什么:“对了,我妈去世前三天,一直念叨着想见小溪。”

“见我?”我惊讶地问。

李伯点点头:“她说小溪这孩子心善,上学期她腿脚不便,小溪每天放学都帮她从井里打水。她总说,等梨子熟了,要给小溪留最大最甜的。可还没等到梨子熟,她就...”
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我看着那双黑布鞋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李老奶是不是...想跟我道别?”我小声说。

大伯母和李伯对视一眼,两人眼中都有恍然的神色。

“恐怕是这样。”大伯母说,“老人走得太突然,有些心愿未了,就会在头七前后回来看看。小溪那天看见了她的脸,又睡在堂屋——那是家里最不设防的地方,她就找来了。”

“那现在该怎么办?”我妈焦急地问。

李伯想了想:“既然我妈是想跟小溪道别,那就让她们好好道个别吧。”

那天晚上,在李老奶的坟前,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。李伯烧了纸钱和纸衣,我也学着大人的样子,给李老奶磕了三个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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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来也怪,从那以后,李老奶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。我能一觉睡到天亮,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。

梨子熟的时候,李伯果然送来了满满一篮,说是李老奶生前交代过的。我挑了一个最大最黄的,轻轻咬了一口,真甜。

多年后,我离开山村去城市读书工作,很少再回老家。但每年清明节,只要有机会,我都会回寨子给李老奶扫墓。她的墓碑旁,李伯后来又种了一棵梨树,如今已经亭亭如盖,春天开满白花,秋天结满金黄的果实。

去年回乡,我跟已经白发苍苍的大伯母聊起这件事。她笑着说:“老人有未了的心愿,就会回来看看。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,反而是有情有义的表现。”

“那晚我真的看见李老奶了吗?”我问出了藏在心中多年的疑问。

大伯母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指着我家老屋的堂屋窗户说:“你看,那窗帘还是半拉着呢。”
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那块蓝布窗帘还挂在那里,依旧只能遮住半扇窗。阳光透过没遮住的部分照进堂屋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,仿佛二十多年的时光从未流逝。

“有些事情,不需要分得太清楚。”大伯母缓缓地说,“你记得李老奶的好,她记得你的善,这就够了。”

我点点头,目光再次落在那半拉的窗帘上。忽然明白了,那个夏夜的经历,无论是梦是真,都已经成为我和这个寨子、和这片土地之间,一条看不见却坚韧的纽带。

有些牵挂,可以穿越生死的界限;有些善意,会在不经意间种下,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,以意想不到的方式,开花结果。

就像李老奶坟旁的那棵梨树,年年花开,年年结果,甜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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