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事,是温柔事。
余幼嘉有些忘了那日说完那句话之后,表哥到底回答了她什么。
她只记得自己哭得厉害,甚至于最后哭晕过去。
表哥仍一贯温柔,他将她抱上床,给她盖好被褥。
依稀朦胧间,她似乎感觉到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,表哥似乎是担心那些药材,将她哄睡后,又披着蓑衣出了趟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才感觉到身侧的床榻传来一点儿轻响,有人慢慢躺回到她的身旁。
表哥身上带着春雨丝丝密密的凉意,激得她一颤,想要醒来,却又有一只温柔的大手抚上她的眉眼,遮住她的不安,宽慰着她继续安睡:
“哭着回来,我还以为你受了什么欺负......”
“至于其他......都是小事,别害怕......”
他总是一贯的温柔,风吹不动,雨打不惊。
容色清隽,言语谆谆。
纵使天塌下来,余幼嘉只要躲在他的怀中,外头一切就好似都会被隔离在外,必定护佑她安然无恙。
外头风大雨大,可此间的天地,却好似只有他们二人。
余幼嘉那颗悬了许久的心,终于慢慢安定下去。
两人相拥而眠,而余幼嘉则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——
她梦到十数年前,家乡水患,亲生爹娘要将她卖掉的画面。
其实,当时被卖掉的也不只是她一人,还有两个妹妹。
阿爹挑着扁担,扁担两端挑着两个破竹筐,后头的竹筐里放着七岁的她,前头的竹筐里放着一个三岁,一个四岁的妹妹。
扁担晃悠,而有了她们三,才堪堪被压平。
饿呀。
那时候,是真饿呀。
阿爹挑着担子,把她们送上集市,他对她们说,若是能找到买她们的买家,就有活路。
可那年水患,到处都是卖儿卖女的老百姓,她们三个无论怎么哭求,也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。
这其实并不奇怪,若是家中生育不出孩子的买家,肯定先选襁褓中的男婴,不记事,也找不到亲生爹娘。
而若是想买些回去就能干活的奴婢,那满大街都是十几岁的流民,更犯不上买一个几岁的丫头,还得养人几年才能干活。
她们足足在集市上停留了好几日,从开集,一直待到机会即将散尽。
阿爹的眼神逐渐从炽热,变成失望,再到细看令人害怕......
家中小打小闹,偏心不疼爱,都早早被她抛在了脑后。
三姐妹脑子里唯一的念想,就是早早被卖出去,吃一顿饱饭,那死也值了。
然而,两个阿妹年纪本就小,第四天晌午就因饥寒交迫而咽了气。
阿爹终于失望,领着她的胳膊,草草将她塞进破竹筐里,寻了个山坳,准备将她扔下去......
这是不对的,这当然是不对的。
她害怕得厉害,玩了命地哭求,挣扎着想从竹筐里出来,可是没用。
她被沿着山坡丢下,滚了一小段路,可或许是天意怜她,她砰的一声,刚好就砸到了一个正在山坳中采药的少年。
少年清癯,隽秀,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,整个人逆着日光,却犹如渡了金身的菩萨一般。
他捉住了竹筐,也捉住了她的性命。
可山坳上将她丢下来的阿爹却有些不肯,大声向他讨回她,要再丢一次。
许是怕寻仇,许是怕没能干脆利落弄死她,往后化鬼后记恨......
或许是,又或许,都不是。
她只知道,那时的她,吃不饱穿不暖,容色可比如今差很多,说是一只瘦猴子精都不为过。
可那个少年将她牢牢护在身后,半步也不挪开。
阿爹许是看少年心善,张嘴便胡乱要钱,吵嚷声吸引来了不少路人,也吸引来了一对瞧着颇为宽厚的夫妻。
少年唤他们爹娘,说明原委,那对夫妻便想方设法,从身上凑了些值钱的东西,将她给‘买’了下来。
她的价,是二两三钱,一只草镰刀,一只银镯子,还有几斤尚未晒干的草药。
这个价,在大户人家眼中,肯定是算不上什么的。
然而,在小小的她眼中,那可绝对是比‘天’还要大的数。
更别提外头如今一两银钱已经能买到个很好看的小女娃娃。
她那时害怕得厉害,怕还不上这钱,也配不上这钱,不知怎么回事,如昏头一般,连磕头下跪,说几句好听话都不懂,只晓得缩在竹筐里面瑟瑟发抖,不敢说话。
可那一家子,又是如此温柔。
少年将竹筐背起,夫妻两人看出她害怕,不愿意见人,又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个小竹箩将的竹筐盖住,免得她受人窥探。
再然后......
她就到家了。
她小小的竹筐里,也逐渐多了些东西,被褥,新衣......
甚至连竹筐都被好心的夫妻修了一遍。
她一开始极少极少从竹筐里出来,大多数时候,都顶着竹箩盖,掀起一条缝隙往外看,她怕被人发现,可架不住,就是那么巧,每次都能被人捉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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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酿秋实请大家收藏:()酿秋实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若是夫妻二人捉到,会笑着问她饿不饿,冷不冷,然后将她搬到暖和一些的地方晒太阳,再给她取一些吃食放在竹筐前,然后继续切药晒药。
若是被少年捉到,少年则会一点点掰开糕点,从那条缝隙之中递进来给她......
糕点,真甜呀。
只要回想起那一口,余幼嘉都觉得那是一辈子当中最甜,最美的日子。
这样的日子,该怎么离开呢?
她不会离开的。
......
余幼嘉醒来时,眼角仍是尚未干透的泪水。
好在身旁已没有人,也瞧不见她狼狈的样子。
她赶忙洗漱,等料理完,才听到院子里似乎有些响动。
余幼嘉打开窗户循声望去,瞧见原是有一小段时日不见的童老大夫正和表哥说话。
童老大夫似乎对周遭已经湿透的药很痛心疾首,一边指着周遭,一边唉声叹气。
表哥素来脾气好,受了几句训斥,也不生气,只是缓声认错。
天上要下雨,哪里能怪得了表哥!
再说了,昨日表哥不是也努力收药了吗!
余幼嘉见不得表哥受委屈,挽起袖子便准备出门同童老大夫吵架,可谁知一出门,童老大夫见了她,便笑道:
“你这坏脾气的小泼皮来了?虽平日里总斗嘴,可不见你,倒也感觉缺些什么,前几日......”
表哥的声音清亮,打断道:
“阿妹,你醒了?”
“我正在和师父说,准备将此处宅院卖掉,往后去城里置办一处小医馆,不再四处游医,你觉得如何?”
? ?发现我自己写悲剧简直不要太顺手......
? (之前的存稿已经用完,接下来直接写的话就收着写,应该不需要来回修改啦!(*^▽^*)
? 下次再也不存那么多稿子啦......不然如果需要修改的话,改文比重写还麻烦QAQ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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