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铭扬把这种状态称为“脆弱共生”。

十二小时过去了，方舟号没有解体，但也没能“长出”新的能源系统。临时搭建的共生网络更像是一台靠胶带和祈祷维持运转的老旧机器，随时可能在任何一次震动中散架。

医疗室现在成了全船的能量核心。青囊的植物被移植到房间中央，根系缠绕在楚铭扬病床的金属支架上，茎秆向上延伸，在低重力下弯成一道优雅的弧线。第四片叶子上那些复杂的星图纹路持续发光，为整个房间提供着微弱但稳定的光源和热量——温度勉强维持在零下十五度。

植物的根系通过凯拉斯的手与楚铭扬的手臂连接。孩子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，右手握住楚铭扬的左手，左手按在植物茎秆上。她额头上的印记以缓慢的频率闪烁，像呼吸。

“电流回路建立。”楚铭扬盯着虚拟屏幕上滚动的数据，声音沙哑但专注，“植物吸收环境辐射，转化为生物电能。通过凯拉斯的意识共鸣进行初级整流，然后输入我的神经系统进行二次调控。”

他的右手手臂上贴着十几片临时制作的电极贴片，连接着各种改装过的医疗设备。园丁的生物纳米机器在他的血管里流动，记录着每一次能量脉冲的波形。

“输出功率：零点三千瓦。”墨影站在门口，捧着便携终端报告，“仅够维持医疗室的加热和基础照明。全船能源需求缺口：百分之九十七。”

“是零点三一。”楚铭扬纠正，“而且功率在缓慢上升。植物每小时的输出增加约百分之零点五。如果这个趋势保持……”

“我们需要四十七天才能恢复到最低维生标准。”墨影打断他，“而我们只有六天就会抵达能源站坐标，或者在那之前冻死。”

楚铭扬苦笑：“我只是工程师，不是魔法师。”

“但你是说能‘长’出办法的那个人。”雷厉靠在门框上，双臂抱胸。他没穿动力甲——那东西现在只是增加热损失的累赘。只穿着多层保暖衣的他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，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。

“我们在‘长’。”青囊轻声说，她正用镊子小心地检查植物新生的第五片嫩芽，“只是长得不够快。但有个好消息：果实稳定了。”

她指向角落的低温储存罐。里面，那颗紫色浆果状的果实悬浮在微重力中，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光纹——和岩石手臂上的符号相似。

“成分分析完成百分之八十二。”青囊调出数据，“含有高浓度的神经递质前体、意识能量稳定剂，以及……一种类似园丁生物纳米机器的、但更温和的修复因子。如果提炼得当，可能可以用于治疗苏黎和林南星的精神创伤，甚至加速楚铭扬的身体修复。”

“提炼需要设备。”墨影说，“而我们没有。”

“所以我们需要能源站。”司天辰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。他在舰桥，监控着飞船的漂流轨迹，“破烂王给的信息是我们唯一的希望。墨影，联系他。现在。”

墨影点头，转身走向舰桥。

通讯系统重启需要消耗珍贵的能源。墨影在控制台前站了五分钟，计算每一种可能的数据包压缩方案，最终选择了一种牺牲清晰度换取距离的窄频脉冲编码。

她按下发送键。

能量计数值跳动了一下，下降了0.7%。

“信息已发送。”她说，“以破烂王常用的几个隐蔽中继节点为目标。如果他还在这个区域活动，并且愿意回应，我们可能在两到四小时内收到回复。”

“如果不愿意呢？”司天辰问。

“那我们只能硬闯能源站，面对未知风险的概率提升至百分之七十九。”

司天辰沉默。他看向舷窗外，RXJ-1138星系的光环在黑暗中旋转，像一只巨大的、缓慢眨动的眼睛。黑洞“暗涌”在光环中央，看不见，但能感觉到——那是引力层面的压迫感，像深海底部的水压，无声地挤压着飞船的每一个分子。

两小时十七分钟后，回复来了。

不是语音，不是文字，是一段经过多重加密的、只有拾荒者网络内部人才懂的光信号编码。信号源来自小行星带深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岩石体——伪装成自然天体的中继站。

墨影快速解码。

信息内容简短得近乎冷漠：

【破烂王：还活着？运气不错。】

【破烂王：暮光星系的数据？可以交易。我要完整的双生文明演化模型，包括意识网络拓扑图。】

【破烂王：报酬：1.安全通道坐标（绕过升华者主力集结点）。2.‘工匠之墓’废墟坐标及内部结构图（有能源，有零件，有医疗设备，但……有房客）。】

【破烂王：选择：要么交易，要么滚。回复窗口：五分钟。】

墨影将信息投射到主屏幕上。

“‘工匠之墓’。”司天辰念出这个名字，“什么来头？”

墨影已经在调取数据库。几秒后，信息呈现：

【工匠之墓：前代文明‘晶匠族’的最后一个大型空间站遗址。晶匠族以精工制造和能源技术闻名，于七万四千年前因内战毁灭。该空间站在战争后期被遗弃，内部可能保留有完整的制造车间、能源核心和医疗设施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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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逆鳞时序请大家收藏：()逆鳞时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【警告：该区域被至少三个势力标记：】

1.拾荒者网络（资源采集点，优先级：中等）

2.园丁协会（观察区，标记时间：三十年前）

3.未知第三方（信号特征类似……静默共鸣者遗物猎人）

“房客。”司天辰指着第三条，“破烂王没说是谁。”

“但他知道。”墨影说，“这是典型的拾荒者交易风格：给你足够诱人的饵，但隐瞒最关键的风险。如果你死在里面，是你自己不小心。如果你活着出来并带回好东西，他下次还会找你交易。”

“陷阱。”雷厉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，“但我们需要那个能源站。没有能源，我们活不过三天。”

“我们需要医疗设备。”青囊补充，“楚铭扬需要，苏黎和林南星也需要。如果‘工匠之墓’真有完整的医疗舱……”

“我们需要避开升华者主力。”岩石低沉地说，“刚才的侦察舰只是前锋。如果他们的主力舰队抵达，我们没有任何胜算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司天辰。
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
“墨影，”他问，“如果我们去‘工匠之墓’，成功率多少？如果我们绕过它直接去求救星系，成功率多少？”

墨影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，调出两组数据模型。

【方案A：前往工匠之墓，获取补给后前往求救星系】

成功率（获取足够补给）：51%

主要风险：

遭遇园丁观察者（概率67%）

遭遇未知第三方（概率未知，按45%预估）

废墟内部结构不稳定（概率38%）

预计耗时：4-6天

【方案B：直接前往求救星系（绕过升华者集结点）】

成功率（安全抵达）：22%

主要风险：

被升华者主力拦截（概率89%）

抵达时能源耗尽（概率100%）

无法提供任何援助（概率100%）

预计耗时：6天

数据冰冷地陈列着。

51%对22%。

“如果我们交易，需要付出什么代价？”司天辰问。

“暮光文明的数据。”墨影说，“破烂王要的是完整的演化模型。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将我们从进入暮光星系到离开的所有记录——包括园丁的攻击方式、信息风暴的参数、双生文明的意识网络结构——全部打包给他。”

苏黎的声音突然插入通讯，虚弱但清晰：“那等于把暮光文明的弱点也暴露了。如果有人用那些数据针对他们……”

“破烂王是情报贩子，不是战士。”墨影说，“他更可能把数据拆分开卖给多个买家，而不是亲自去攻击一个遥远的文明。而且暮光文明现在已经进入自主演化阶段，他们的‘双生之路’本身就在不断变化，静态数据很快就会过时。”

“但还是有风险。”林南星的声音加入，“我们播种是为了守护文明的自主权。如果把他们的数据卖掉，算不算背叛？”

沉默。

司天辰睁开眼睛。

“投票。”他说，“但这次不是匿名。每个人都说出自己的理由。”

他看向屏幕，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每个成员的脸。

“我先来。我赞成交易。原因：我们需要活下去，才能继续播种。而活下去需要资源。工匠之墓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
接下来是雷厉：“赞成。战士的底线是保护同伴。现在同伴快死了，任何能救他们的机会都得抓住。至于风险……我处理。”

岩石：“赞成。我的手臂在靠近工匠之墓坐标时，有微弱的共鸣反应。那里可能有静默共鸣者的遗物。我想知道更多。”

青囊：“赞成。楚铭扬需要医疗设备，苏黎和林南星需要治疗。那颗果实可能有效，但我需要专业的提炼装置。工匠之墓可能有。”

楚铭扬：“赞成。工程师的直觉告诉我，那个废墟里有能修好我们的东西。”

苏黎和林南星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，苏黎开口：“我……反对。不是因为不信任大家，是因为……我害怕。暮光文明托付给我们的不仅是初火水晶，还有信任。把他们的数据交出去，我觉得……像在出卖朋友。”

林南星轻声说：“我弃权。我能理解两边的理由。但我的直觉……很混乱。工匠之墓的方向传来很多‘声音’，有痛苦的，有愤怒的，还有……求救的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
凯拉斯小声说：“晶体哥哥说……去。那里有需要被听见的记忆。”

三票赞成，一票反对，一票弃权，还有墨影没表态。

所有人看向她。

墨影站在控制台前，手指轻轻敲击屏幕边缘。她的眼神聚焦在数据流上，但思维显然在别处。

“墨影？”司天辰问。

她抬起头。

“我赞成交易。”她说，“但不是因为相信破烂王，也不是因为工匠之墓有我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
她停顿，然后说出让所有人愣住的话：
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

喜欢逆鳞时序请大家收藏：()逆鳞时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因为这是一个机会，让我们反过来利用破烂王和园丁。”

墨影调出一张星图，在上面标记出几个关键点。

“破烂王给的安全通道坐标，确实绕开了升华者的主力集结点。”她用指尖划出一条弯曲的航线，“但这条航线会经过三个‘争议区’——分别是园丁、时序灯塔、还有一个叫‘谐律商团’的中立贸易势力经常发生摩擦的区域。”

她放大其中一个区域。

“如果我们走这里，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被其中一方扫描到。而根据破烂王的交易习惯，他很可能已经把‘有一艘重伤飞船携带珍贵数据经过此区域’的消息，同时卖给了这三方。”

雷厉皱眉：“他想让我们被劫？”

“不。”墨影摇头，“他想让我们选择被谁劫。如果我们被园丁抓到，暮光星系的数据对园丁有研究价值，他们可能会饶我们一命以换取数据。如果我们被灯塔抓到，纯净派会直接净化我们，但观测派可能会想研究我们。如果我们被谐律商团遇到……他们更可能直接买下数据，然后放我们走。”

“这是赌博。”司天辰说。

“而且是多重嵌套的赌博。”墨影继续，“破烂王赌的是：无论我们被哪一方拦截，他都能从那一方获得后续情报的购买权。他甚至可能已经和某些势力达成了‘引荐费’协议。”

她调出另一组数据。

“而工匠之墓的陷阱更深。园丁标记它为观察区已经三十年。为什么观察？因为那里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——可能是晶匠族的技术，可能是静默共鸣者的遗物，也可能是别的。但他们三十年没动手，说明要么东西太危险，要么他们在等待某个条件成熟。”

“我们的出现可能就是条件。”楚铭扬在医疗室里接话，“我们需要医疗设备，需要能源——这是完美的诱饵，诱使我们进入废墟深处，触发园丁想观察的事件。”

“正确。”墨影点头，“所以我的计划是：接受交易，但修改交易内容。”

她开始快速操作控制台，调出暮光星系的数据包。

“破烂王要完整的双生文明演化模型。我们可以给他……但要做一点‘编辑’。”

“编辑？”青囊问。

“加入误导信息。”墨影的眼睛在屏幕光芒下反射出冷静的光，“在意识网络拓扑图中，我会植入几个精心设计的‘脆弱节点’——理论上存在，但实际上暮光文明已经修复或加固的节点。如果有人想用这些数据攻击暮光文明，他们会攻击错误的目标，触发防御机制。”

“你还会这个？”雷厉惊讶。

墨影没有回答，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舞动的速度更快了。屏幕上，复杂的三维网络模型开始被修改，一些连接线被重新绘制，一些节点的参数被微妙调整。

“我在代达罗斯受训时，学过信息战基础。”她轻描淡写地说，“其中一项就是‘数据毒化’——给敌人看似正确实则致命的信息。”

十五分钟后，她完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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