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,噼啪噼啪的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颜朱的目光穿过窗户,穿过暮色,穿过千年的时光,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。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,淹没了她的思绪,淹没了她的理智,把她带回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。
那是近千年前的事了。
颜朱记得很清楚,那一年,西荒的雪下得特别大。雪花不是一片一片地飘,而是一团一团地砸,砸在屋顶上,砸在树梢上,砸在人的脸上,生疼。昆仑山被白雪覆盖,连瑶池的水都结了冰,冰层厚得能走马。她站在瑶池宫的窗前,望着漫天的飞雪,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,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来。
然后消息传来了。
龙族君主樗徽,出征讨伐梼杌,战死甘渊。
颜朱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看着指甲盖上那一点淡淡的粉色,很久没有动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的,落在她的手背上,凉凉的,很快就化了。
樗徽。她见过他。那是一个温厚仁善的男子,笑起来很好看,说话的声音很低很稳,像大提琴的弦音。他娶了女娲族宗女风青池,婚礼上,西王母派她送去了贺礼——一面昆仑镜的仿品。风青池很喜欢那面镜子,拉着她的手说,等以后有了孩子,要用这面镜子照照孩子的命数。说这话的时候,风青池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星星,笑容比春天的花还灿烂。
谁能想到,孩子还没有出生,樗徽就死了。
西王母派她再次出使龙族,这一次不是贺喜,而是吊唁。
颜朱到达龙庭的时候,整个洯都都笼罩在悲伤中。沧澜殿挂满了白幡,白幡在风中飘动,像无数只手在招魂。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和哀哭的声音,哭声此起彼伏,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的,永远不停。宫人们穿着白色的丧服,低着头,红着眼眶,走路都没有声音。
风青池穿着白色的丧服,头发散着,没有梳妆,没有戴任何首饰,连那支她最喜欢的碧玉簪子都没有插。她坐在沧澜殿的侧殿里,手里握着一把短剑,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那把剑颜朱认识——鳞钧剑,樗徽的佩剑。剑身上刻着龙纹,剑柄上镶着宝石,剑刃锋利得能吹毛断发。风青池把它从战场上带了回来,剑身上还沾着樗徽的血,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斑点,像一朵朵枯萎的花。她不肯让任何人碰那把剑,也不肯让任何人把它收走。她就那么握着它,一天又一天,一夜又一夜,连睡觉都不松手。
颜朱走进侧殿的时候,风青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那双眼睛曾经很亮,像星星一样,像宝石一样,像会说话一样。可那一刻,那双眼睛里没有光,没有希望,没有未来,只有一种空洞的、令人心碎的东西,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,掉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。
“青池。”颜朱轻声唤道,走到她身边,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风青池的手很凉,凉得像冰,凉得没有一丝温度,像握着一块从寒冬里挖出来的石头。
风青池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忍着不哭。
“颜朱。”风青池开口了,声音很沙哑,像很久没有喝过水,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他走了。他答应过我要回来的。他答应过我要给孩子取名字的。他骗我。”
颜朱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,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虚弱而缓慢。
风青池伏在她肩上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眼泪打湿了颜朱的衣领,打湿了她的肩头,可她一动不动,就那么抱着她,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龙族不能没有君主。樗徽没有留下成年的子嗣,他的遗腹子还没有出生。龙族的大臣们日夜争吵,吵得不可开交,有人主张让樗徽的族弟离榖暂代君位,有人主张等遗腹子出生后再定,有人主张从旁支中选一个年长的龙族继位。各说各的理,谁也不让谁,吵得沧澜殿的屋顶都要掀翻了。
风青池不想听这些,她只想安静地待着,握着那把剑,等她丈夫回来。可她不能。她是龙族的王后,是女娲族的宗女,她不能倒下。她必须站起来,必须面对,必须做出选择。
颜朱在龙庭住了七天。七天里,她看到风青池一点一点地从悲伤中站起来,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倒的树,慢慢地、艰难地、一点一点地重新挺直腰杆。她看到风青池穿上朝服,那朝服是玄色的,庄重而肃穆,穿在她身上,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她看到风青池梳起发髻,用那支碧玉簪子别住,簪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。她看到风青池走进沧澜殿,对满朝文武说:“王位,传给离榖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晰,像一颗一颗的钉子,钉在所有人的心里。
离榖跪在她面前,低着头,接过象征王权的龙印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接过龙印的时候,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不敢接,又像是在忍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青鳞劫请大家收藏:()青鳞劫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风青池看着他的头顶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离榖,我把他最信任的人交给你。你要善待龙族,善待他的子民,善待他的孩子。”
离榖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深,很黑,像两口井,看不到底。
“嫂嫂放心。”他说,“我会的。”
颜朱站在殿外,看着这一幕。她看到离榖的眼睛里有光,可那光不是感激,不是承诺,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野心,像是贪婪,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。她没有在意,她以为那是悲伤,是责任,是一个男人在接过重担时的紧张。
她错了。
她后来才知道,那光,叫杀意。
颜朱回到西荒后,本以为龙族的事就此了结。可第二年春天,不周山出现了异象。
那一天,她在瑶池宫整理古籍,古籍堆了满满一桌,有的已经泛黄,有的边角都卷起来了。她一本一本地翻,一页一页地看,用软布轻轻擦拭书页上的灰尘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书页上,照在她手上,暖洋洋的。
忽然,她感觉到大地在震动。那震动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水面,轻得像心跳,可她感觉到了。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,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窗外,不周山的方向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她放下书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,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。她眯起眼睛,望向不周山的方向。
不周山在西荒的西南方,是天地之间的支柱,是天和地连接的地方。平时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,像一个巨人,一动不动,像一个老人,沉默不语。可那一天,它不一样了。
金光从山脚下涌出,像泉水一样,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,越来越浓。那金光不是普通的金光,而是带着一种磅礴的、不可抗拒的力量的金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诞生,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觉醒。金光直冲云霄,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金色,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金粉。
方圆千里的生灵都看到了,都感觉到了那股力量。飞鸟从林中惊起,密密麻麻的,遮天蔽日。走兽在山间狂奔,蹄声如雷,震得大地都在抖。鱼从水里跃出,在水面上翻腾。所有的生灵都在朝拜,都在欢呼,都在庆祝。
西王母也感觉到了。她从寝宫中走出来,站在瑶池宫的台阶上,望着不周山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她的头发被风吹乱,她的衣裙在风中飘动,可她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“那是什么?”颜朱问。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。
西王母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。符光散去之后,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那笑意很轻,很淡,可那是笑。
“龙族的小王女出世了。”她说,“樗徽和风青池的女儿。”
颜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。
“去。”西王母说,“带上昆仑镜,去龙庭祝贺。顺便……照照那孩子的命数。”
颜朱领命,带着昆仑镜,再次前往龙庭。昆仑镜用一块锦缎包着,抱在怀里,沉甸甸的,压得她的胳膊发酸。可她的心更沉,沉得像灌了铅。
这一次,洯都的气氛和上次完全不同。上次是悲伤,是哀悼,是一片死寂,连空气都是灰的。这一次是喜悦,是庆祝,是一片欢腾,连风都是甜的。龙庭到处张灯结彩,红灯笼挂了一串一串的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宫人们脸上带着笑,走路都带着风,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。
风青池抱着孩子,坐在沧澜殿的王后位上。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,嘴唇还有些发干,可她的眼睛里有光了。那光很弱,像一盏刚刚点燃的灯,火苗小小的,摇摇晃晃的,可它在那里,在黑暗中亮着,在绝望中燃着。
颜朱走上前,行了一礼,然后取出昆仑镜。锦缎解开,昆仑镜露出来,镜面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,像一汪清水。
“西王母命我前来祝贺小王女出世。这是昆仑镜,可以照见一个人的命数。”
风青池点了点头,把孩子抱起来,放在镜前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,像怕惊醒孩子。
那是一个很小的婴儿,皱巴巴的,红通通的,脸上还有胎脂,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。她的哭声却很响亮,震得大殿的柱子都在抖,震得烛火都在晃。她的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色鳞片,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像一件用青金石打造的铠甲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可她的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,像在做梦,梦里有花,有草,有阳光。
昆仑镜亮了。
镜面开始发光,先是很淡很淡的银光,然后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亮得刺眼。银光变成金光,金光变成七彩的光,七彩的光在镜面上旋转,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。
颜朱低头看着镜面,镜中映出的不是婴儿的脸,而是八个字——
“御族之命,当承大统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青鳞劫请大家收藏:()青鳞劫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那八个字是金色的,一笔一画,遒劲有力,像刻在石头上一样,永远不会磨灭。
她抬起头,看向风青池。风青池也在看镜面,她的脸色变了,不是害怕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,像是释然,又像是担忧,像是高兴,又像是难过。她的嘴角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没有说出口,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。
颜朱又看向离榖。离榖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酒杯,酒杯是玉的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笑容很标准,不深不浅,不大不小,像画上去的。可他的眼睛没有笑。那双眼睛看着镜中的八个字,像一把刀,冷得刺骨,像一支箭,锐利无比。
颜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,像有一只手在揪她的心,一下一下的,揪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没有说什么,收起昆仑镜,向风青池道别,离开了龙庭。
回西荒的路上,她一直在想那八个字。“御族之命,当承大统”——这个孩子,将来会统御龙族,会成为龙族的君主。可龙族已经有了君主,离榖坐在那个位置上,他会怎么想?他会甘心吗?他会把王位还给她吗?
颜朱不敢往下想。她怕往下想,会想到一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。
后来的事,她是从传言中知道的。离榖散布谣言,说那孩子不是樗徽的骨肉,说风青池不贞,说那孩子是废神共工氏的孽种。谣言像瘟疫一样,在龙庭蔓延,在洯都蔓延,在整个龙族蔓延。他把樗徽旧部一个个调离龙庭,换上自己的人,换上对他忠心的人,换上不会反对他的人。风青池在龙庭待不下去了,带着孩子,趁夜离开了洯都,再也没有回来。
颜朱听到这些的时候,正在瑶池宫里浇花。她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,湿了她的鞋,湿了她的裙摆。她站在水洼里,很久没有动。
她没有去找风青池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西王母有令,西荒的仙使不得干涉龙族内务。她能做的,只是祈祷,祈祷风青池和孩子平安,祈祷她们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,祈祷她们能躲过离榖的追杀。
可她再也没有风青池的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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