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。
景昱站在城门外,仰头望着那座高大的城楼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离开不过数月,却像是过了半辈子。城墙上换了一批守军,没有一个认识的。城门洞里的石板被来来往往的车马磨得更光滑了,上面映着灰蒙蒙的天。进城的百姓排着长队,有挑担的,有推车的,有抱着孩子的,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。
他没有穿盔甲,只着一身灰蓝色的布衣,脸上还带着伤,左眉角有一道新结痂的疤痕,是那日被伏击时留下的。他身旁没有随从,只有一匹瘦马,马背上的褡裢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玄青山人给他的一包伤药。
玄青山人在桃止山替他治好了伤,又留他养了半个月。临走那天,玄青山人站在山门口,没有送他下山,只说了一句:“回去之后,凡事小心。你那个妹妹,比你想象的更惦记你。”
景昱知道他说的是少婈。他想起在桃止山那些日子,少婈一直昏迷着,他每天去她床前坐一会儿,跟她说说话。她听不听得见,他不知道,但他想说。他把边关的事说给她听,把朝堂的事说给她听,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也说给她听。后来她醒了,他只远远看了她一眼,没有上前。蘅汀说她失忆了,不记得很多事,不记得魏翊煊,也许也不记得他。他没有去求证,他怕她真的不记得了,他更怕她记得却装作不记得。
城门口的盘查很严。景昱把通关文牒递上去,守城的校尉看了好几遍,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,忽然瞪大了眼睛。
“您……您是车骑将军?”
景昱把食指竖在唇边,示意他噤声。校尉会意,压低声音:“将军,您可算回来了。朝里……朝里都以为您……”
“以为我死了?”景昱笑了笑,“命大,没死成。”
校尉眼眶有些红,把文牒双手递还,侧身让开。景昱牵着马走进城门,身后传来校尉压低了的命令:“快,去禀报上头,车骑将军回来了!”
景昱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这个消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长安城。他不在乎。他回来了,该面对的都要面对。
他没有直接回嘉顺王府,而是先去了竹闲馆。
上官浥旻不在。门房说他进宫了,新帝登基后,他被任命为翰林院侍读,每日都要入宫当值。景昱想了想,转身去了国师府。
国师府还是老样子,门前的两尊貔貅石像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。门房认得他,一路小跑进去通传。裴国师拄着拐杖迎出来,头发比几个月前白了许多,背也更驼了,可精神还好。
“三公子!”裴国师握住他的手,上下打量,“瘦了,但精神还好。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景昱扶着他往里走。“裴老,我父王母妃还好吗?”
裴国师叹了口气。“你失踪的消息传回来,王妃病了一场,王爷也急得嘴角起了泡。后来你大哥从昌南赶过来,日夜守着,才算稳住。再后来,少婈那丫头派人送了信来,说你平安,在山上养伤,他们才放下心来。”
景昱脚步顿了一下。“少婈送的信?”
“嗯。派人送来的,没有落款,但笔迹是她的。”裴国师看了他一眼,“三公子,少婈那丫头……她心里是惦记你们的。”
景昱没有说话。
在国师府坐了一会儿,喝了两盏茶,景昱便告辞了。他没有回嘉顺王府,而是先去了宫里。他知道,新帝魏岐一定在等他。
勤政殿还是那座勤政殿,可坐在龙椅上的人已经换了。魏岐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没有戴冕冠,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束着。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可眼神比从前更沉稳了。
“回来了?”魏岐的声音不高,可很清晰。
景昱跪下行礼。“臣景昱,参见陛下。”
魏岐走下来,亲手扶起他。“你我是表兄弟,私下不必如此。伤好了吗?”
“好了七八成。不碍事。”
魏岐点了点头,走回案后,拿起一份奏折递给他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景昱接过来,快速浏览了一遍,眉头渐渐皱起。那是北境送来的军报——匈奴人趁着魏翊煊驾崩、朝局不稳之际,再次集结大军,已攻破雁门关外的两座城池,兵锋直指雁门关。
“守将是谁?”景昱问。
“李呈安。”魏岐说,“你那个捕役司的旧部,自请去的北境。樊太后准了。”
景昱愣了一下。李呈安,那个在捕役司天天喊少婈“奶奶”的愣头青,居然去了北境。
“他打得怎么样?”
魏岐沉默了片刻。“守住了。但伤亡惨重。他上了三道折子,求朝廷派援军。”
景昱把奏折放下。“陛下打算派谁去?”
魏岐看着他。“朕打算派你去。”
景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当然想去,北境是他的战场,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那里的地形和敌情。可他刚从鬼门关回来,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。而且,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——樊氏还在朝中,景氏还在被排挤,他需要留在长安,替他父王和兄长撑住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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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”魏岐打断他,“樊氏的事,朕会处理。你只管去北境,把匈奴人打回去。朕要你活着回来。”
景昱抬起头,对上魏岐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猜忌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信任。
“臣遵旨。”景昱跪下来,郑重地叩首。
从勤政殿出来,景昱没有急着出宫。他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来来往往的宫人,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他想起上一次站在这里,是跟少婈一起,她带他认路,说“三哥哥,你以后常来”。那时候魏翊煊还在,那时候少婈还是圣安瑞嘉公主,那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“景昱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景昱转过身,看到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青年男子站在廊下,手里抱着一摞文书,正是上官浥旻。
“上官公子。”景昱拱手。
上官浥旻快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“活着就好。蘅汀要是知道你回来了,一定很高兴。”
景昱愣了一下。“蘅汀?她回山上了,你不知道吗?”
上官浥旻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她给我写过信。”他没有再说下去,可景昱看到他的手指在文书上轻轻摩挲,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她还会回来的。”景昱说。
上官浥旻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两人并肩往外走,穿过长长的宫道,穿过几道宫门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“听说你要去北境?”上官浥旻问。
“嗯。陛下刚下的旨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三日之后。”
上官浥旻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景昱。“这是蘅汀上次来信时夹带的,说是她师兄配的伤药,让我留着应急。我用不上,你带着吧。北境更需要这个。”
景昱接过布包,打开看了一眼。里面是几个小瓷瓶,瓶身上贴着标签,写着“止血”“解毒”“祛风寒”之类的字。字迹很秀气,不是蘅汀的,应该是泽杞的。
“谢了。”
上官浥旻摆了摆手,继续往前走。景昱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表面风光的康乐侯,其实也很孤独。
出了宫门,景昱终于回了嘉顺王府。
嘉顺王和嘉顺王妃已经在正厅等着了。王妃一看到他,眼泪就掉了下来,扑过来抱住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嘉顺王站在一旁,眼眶红红的,可他没有哭,只是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景昱的肩膀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抖。
景昱跪下来,给父母磕了三个头。“父王,母妃,儿子不孝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王妃把他拉起来,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“瘦了,脸上还有伤……那个天杀的樊氏,我饶不了他们……”
“母妃。”景昱握住她的手,“已经过去了。现在要紧的是北境的事。陛下让我三日之后带兵北上。”
王妃的哭声戛然而止。“三日之后?你才回来!”
“军情紧急,等不了。”
王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到景昱坚定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她擦了擦眼泪,转身吩咐下人:“去,把三公子的行装收拾出来。还有,把我那件貂皮大氅找出来,北境冷,他穿得上的。”
那天晚上,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。饭桌上没有人提朝堂的事,没有人提樊氏,没有人提那些生离死别。只有饭菜的香气,和偶尔响起的笑声。景昱看着父母花白的头发,看着大哥景显疲惫的面容,心里暗暗发誓:这一次,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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