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止山的清晨是从一声虎啸开始的。
玄珀蹲在山巅最高的那块岩石上,仰头望着东方泛白的天际,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云层中渗出的第一缕光。它的身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雪白的皮毛被露水打湿,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肌肉线条。额头上那簇白色的长毛在风中轻轻飘动,像一簇不灭的火焰。
蘅汀被啸声惊醒,从榻上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嘟囔了一句:“玄珀,你能不能小声点……”
可玄珀听不到,或者说听到了也不在意。它又啸了一声,这一次更响,震得桃树上的花瓣簌簌往下落。
少婈已经起来了。她穿着一身青色的短打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,赤脚踩在还带着露水的石阶上,手里握着那把鳞钧剑。剑身微微震颤,发出低低的嗡鸣,像是在回应玄珀的啸声。
“早。”她走到玄珀身边,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。玄珀的毛很厚,底下是滚烫的体温,像一团火。
玄珀低下头,用头蹭了蹭她的肩膀,然后跳下岩石,四爪落地,悄无声息。它回头看了少婈一眼,金黄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少婈越来越熟悉的神情——那不是猫的依赖,而是伙伴的默契。
“今天练什么?”蘅汀从屋里出来,揉着眼睛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粉色寝衣,脚上趿着木屐,走路啪嗒啪嗒响。
泽杞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他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,头发高高束起,露出清冷的眉目。他面前摆着三个木桩,每个木桩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——一个是金的,一个是木的,一个是水的。
“今天练配合。”泽杞说,“少婈主攻,蘅汀掩护,我压阵。”
蘅汀打了个哈欠。“大早上的,能不能先吃了饭再练?”
“不能。”泽杞面无表情,“空腹练,才能逼出潜力。”
蘅汀哀嚎一声,但还是乖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。她知道泽杞说得对。自从西荒回来之后,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术法有了突破——不是因为练得多了,而是因为在沙流中生死一线的那一刻,她的潜能被逼了出来。那莲叶不是她平时能变出来的,是本能,是绝境中的爆发。
少婈握紧鳞钧剑,深吸一口气。金之力在体内涌动,比从前更纯粹、更锋利。白虎神君的传承让她的金之力提升了一个层次,可也带来了新的问题——金之力太强了,压过了其他四种力量。她需要找到新的平衡。
“开始。”泽杞的声音刚落,少婈已经动了。
她的身形快如闪电,鳞钧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,直取木桩上的金符文。蘅汀双手掐诀,几根藤蔓从掌心飞出,缠向少婈的腰间——不是攻击,而是辅助。藤蔓带着少婈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个弯,避开木桩的反击,剑尖精准地刺入符文的中心。
木桩炸开,碎屑纷飞。
泽杞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下一个。”
玄珀蹲在一旁,看着她们练习,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。它的目光很专注,像是在学习,又像是在评估。它偶尔会发出一声低低的吼叫,像是在点评,又像是在鼓励。
练了一个时辰,三个人都大汗淋漓。蘅汀瘫在草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少婈也好不到哪里去,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虎口被剑柄磨得通红。泽杞的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,可他的呼吸还是那么稳,像是没有练过一样。
“师兄,你是铁打的吗?”蘅汀有气无力地问。
泽杞没有回答,转身走进厨房,端出三碗粥。粥是用山泉水熬的,加了桃花瓣和蜂蜜,清甜可口。还有一碟腌萝卜,脆生生的,咬一口嘎吱响。
三个人坐在廊下,就着晨光吃早饭。玄珀蹲在一旁,面前放着一只大碗,碗里装着生鱼片。它吃得很慢,一口一片,细嚼慢咽,像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食。
“少婈,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蘅汀一边喝粥一边问。
“上午去观星斋找父君议事。”少婈说,“下午去药庐帮师兄整理药材。傍晚……我想给长安写封信。”
蘅汀的动作顿了一下。“写给谁?”
“景昱哥哥。他应该已经回到长安了,我想知道他好不好。”少婈没有提魏翊煊,也没有提上官浥旻,可蘅汀知道,那封信里一定会有“代我向康乐侯问好”之类的话。
“我也写。”蘅汀说,声音轻得像风,“写给他。”
少婈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“他”是谁。她们都知道。
观星斋里,鬼帝郁垒正在看一幅舆图。舆图画的是四海八荒,山川河流,神族领地,凡人国都,标注得密密麻麻。他的手指停在东荒以东的那片海域上,那里标着两个字——“洯都”。龙庭所在。
“父君。”少婈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鬼帝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伤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少婈说,“父君,我想跟你商量龙族的事。”
鬼帝沉默了片刻,把舆图卷起来,放在一边。“你想怎么做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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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青鳞劫请大家收藏:()青鳞劫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少婈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——是直接杀上龙庭,找离榖算账?还是先暗中联络龙族中反对离榖的旧部,积蓄力量?还是等自己再强大一些,再去面对那个杀了她父亲的仇人?
“我想先弄清楚龙族现在的局势。”她说,“离榖在位快九百年了,他的根基很深。我不是他的对手,至少现在不是。我需要知道,龙族里还有多少人记得我父亲,还有多少人愿意支持我。”
鬼帝看着她,目光里有欣慰,也有心疼。这个丫头长大了,不再是那个只会横冲直撞的莽撞孩子了。她会思考,会权衡,会忍耐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鬼帝说,“离榖在龙族经营多年,他的势力盘根错节。你父亲当年的旧部,有的被贬,有的被杀,有的投靠了离榖。还忠于樗徽的,已经不多了。”
“不多,不代表没有。”少婈说,“织芸就是一个。她虽然伤了我的心,可她是站在我这边的。还有那个在淬云台的阿翁,他验过我的龙鳞,知道我的身世。他应该也会帮我。”
鬼帝点了点头。“我会派人去龙族打探消息。你不要急,一步一步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少婈站起来,“父君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魏岐……建业王,他手里那块‘风’字佩,是女娲族的信物。我想把它拿回来。不是现在,等时机成熟的时候。”
鬼帝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“那块玉佩在你手里,也在他手里。时空的因果让它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。等时机到了,它会合二为一。”
少婈没有听懂,可她点了点头。
下午,少婈去了药庐。
泽杞的药庐在桃止山的后山,是一间不大的竹屋,四面通风,阳光从竹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线。屋里摆满了架子,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瓷瓶,瓷瓶上贴着标签,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。屋外的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草药,有的开着花,有的结着果,有的只是一丛绿油油的叶子。
“把这些捣碎。”泽杞递给她一筐草药,“要捣成泥,不能太粗,也不能太细。”
少婈接过药臼,坐在门槛上,开始捣药。玄珀卧在她身边,头枕在她腿上,金黄色的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打盹。它的呼吸很轻,肚子一起一伏的,暖烘烘的。
“师兄。”少婈一边捣药一边问,“玄珀什么时候能化成人形?”
泽杞正在配制一味新药,头都没抬。“不知道。白虎神君的后裔,化形比普通妖类难得多。它需要的不是法力,是契机。”
“什么契机?”
“也许是战斗,也许是顿悟,也许是……遇到一个让它愿意化形的人。”泽杞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少婈低头看着玄珀。玄珀的眼睛睁开了,金黄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。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她的手背,那触感湿湿的,软软的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“不管你能不能化形,你都是我的玄珀。”少婈轻声说。
玄珀的尾巴甩了一下,像是在说“我知道”。
傍晚的时候,少婈坐在窗前写信。
她铺开一张宣纸,磨好墨,提起笔。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,墨汁滴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“景昱哥哥亲启:
见字如面。我已在桃止山安好,伤已痊愈,勿念。
听闻你已经回到长安,父王母妃一定很高兴。北境的事,陛下既然委你重任,定是信得过你。你只管去,家里的事,有大哥二哥在,不必太过挂心。
蘅汀让我代她向上官公子问好。她说长安的桃花开了,可惜她看不到。等明年春天,她一定会回去看的。
我一切都好,只是有时候会想起长安的夜市,想起一品居的蟹黄包子,想起贻味轩的杏仁酥。等事情了了,我会回去的。
保重身体,平安归来。
少婈”
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。信封上没有写地址,她把信封放在桌上,等明天让山上的信使送去。
蘅汀也写了信,比她写得更短,只有几行字。
“上官浥旻:
你的猫碗我看到了。等我回去,再给你做一碟桂花糕。
蘅汀”
她把信折成一只纸鹤,掐了个诀,纸鹤活了,扑扇着翅膀,朝长安的方向飞去。蘅汀看着它飞远,眼眶有些红。
“它会到的。”少婈说。
蘅汀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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