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止山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。桃树的叶子从深绿变成浅黄,又从浅黄变成金红,最后一片一片地飘落,铺满了山间的小路。风一吹,叶子就沙沙地响,像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。山涧里的水也凉了,不像夏天那样欢快地流淌,而是慢悠悠的,像是在积蓄过冬的力量。
少婈在桃止山上已经住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,她的剑术精进了许多,五行之力也趋于平衡。金之力不再像从前那样霸道,而是温顺地与其他四种力量和谐共处,像五个各司其职的臣子,共同辅佐一个君主。她每天清晨练剑,上午去药庐帮忙,下午跟蘅汀切磋术法,傍晚去观星斋陪父君说话,晚上一个人看书或写信。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,可她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织芸的信每隔半个月来一次,每一次都带来新的消息。离榖在龙庭的动作越来越频繁,他不仅调动了龙庭禁卫,还联络了几个上界的神官,似乎在谋划什么。织芸没有打听到具体的内容,可她提醒少婈:离榖可能要对桃止山动手了。
少婈把这封信给鬼帝看了。鬼帝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他不敢。桃止山不是他能动的。”可少婈从父君的眼睛里看到了担忧。不是担忧自己,是担忧她。
玄珀的变化也很大。它的体型又大了一圈,站起来比少婈还高,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。它的皮毛更加雪白,黑色的斑纹更加清晰,额头上那簇长毛已经长到了手掌那么长,在风中飘动时像一面小小的旗帜。它的眼睛还是金黄色的,可那金色更深了,像两团燃烧的火焰。
有一天傍晚,少婈在院子里练剑,玄珀蹲在一旁看着。忽然,它站了起来,走到少婈面前,用头蹭了蹭她的手,然后退后几步,张开嘴,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含混的声音。
“少……婈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很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。可那确实是声音,是人类的语言。
少婈的剑差点掉在地上。她瞪大了眼睛,看着玄珀,声音在发抖。“玄珀?是你在说话?”
玄珀的嘴又张了张,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一些。“少……婈……我……饿……”
蘅汀从屋里冲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块桂花糕,嘴巴张得比眼睛还大。“玄珀说话了!玄珀会说话了!”
泽杞也从药庐赶过来,站在门口,看着玄珀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“它快化形了。说话是第一步。等它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,化形就不远了。”
那天晚上,桃止山摆了一桌庆功宴。不是庆功,是庆祝玄珀会说话。鬼帝亲自给玄珀倒了一碗酒,玄珀低下头,舔了一口,然后抬起头,金黄色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在说“好喝”。蘅汀笑得前仰后合,少婈也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玄珀,再说一句。”蘅汀趴在桌上,凑到玄珀面前,“说‘蘅汀姐姐最美’。”
玄珀看了她一眼,张开嘴,吐出两个字:“胖了。”
蘅汀的笑容僵在脸上,然后炸了。“玄珀!你才胖了!你全家都胖了!”
少婈笑得趴在桌上,连泽杞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鬼帝端着酒杯,看着这一屋子闹腾的孩子们,眼底满是温柔。
可少婈知道,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。离榖不会让她一直安逸下去。她必须做好准备。
第二日清晨,少婈去找了鬼帝。
观星斋里,鬼帝正在看一幅舆图。舆图上画的是龙族的地盘——洯都、龙庭、各个水域的分布,标注得密密麻麻。少婈注意到,有几个地方被鬼帝用朱笔圈了出来。
“父君,这些是什么地方?”
“龙族中还有忠于你父亲的老臣被贬的地方。”鬼帝说,“离榖把他们贬到了偏远水域,有的在南海之滨,有的在北荒之北,有的在东海之东。离得很远,可他们还在。如果你要回去,你需要他们。”
少婈看着那些被朱笔圈出的地名,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遍。
“父君,我什么时候能回去?”
鬼帝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看着她。“等你足够强的时候。不是力量上的强,是心上的强。你能面对离榖,面对那些曾经背叛你父亲的人,面对那些可能不认你的人吗?”
少婈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过这个问题,很多次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对。可她知道自己必须面对。
“我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可很坚定。
鬼帝看着她,目光里有欣慰,也有心疼。“好。那就再等等。等时机成熟,我陪你去。”
少婈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桃止山的秋色正浓,金色的叶子在风中飘落,像一场无声的雨。她想起母亲在秘境中消散的样子,想起父亲在龙冢中安睡的面容,想起那些为了护她而死的先神们。她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“离榖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等着。”
玄珀蹲在院子里,仰头望着天空。天空中有一行大雁飞过,排成人字形,往南飞去。玄珀的尾巴甩了一下,张开嘴,发出一个清晰的字:“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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