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希 望

后半夜的风,像刀子,刮得人脸生疼。

守夜的是老张头和一个叫黑娃的年轻后生,两人缩在背风的断墙后头,靠着一小堆捡来的、半干不湿的破烂木头生起的火堆取暖。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,光线昏黄,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。

“这鬼天气……”老张头嘟囔着,把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棉袄又裹紧了些,眼皮子开始打架。连着几天没吃顿饱饭,又惊又怕,铁打的人也熬不住。

黑娃年轻,精神头稍好些,但也被瞌睡虫缠着,脑袋一点一点。

谁也没注意到,几条黑影,借着废墟和夜色的掩护,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片安置着苗子的区域附近。领头的,赫然是李伟手下的麻杆!他那天竟然命大,从塌陷坑里爬了出来,只是瘸了一条腿,脸上多了几道血口子,眼神比之前更加阴狠。

他盯着那片在微弱天光下依稀可见的、嫩生生的绿色,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狞笑。李老板说得对,不能让这玩意儿成了气候,一旦那些人真靠着这点绿色缓过劲,抱成团,就没他们什么事了。毁了它们,那些人的希望就断了,到时候,还不是得跪着来求李老板施舍粮食?

他打了个手势,身后两个跟班立刻从怀里掏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——是几块棱角尖锐的大石头,还有半截锈蚀的钢筋。

就在这时,黑娃迷迷糊糊觉得好像有个影子晃了一下,他猛地惊醒,揉了揉眼睛,低喝一声:“谁?!”

这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!

麻杆脸色一变,知道藏不住了,索性不再遮掩,恶狠狠地低吼:“动手!”

话音未落,他抢过同伙手里那半截钢筋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离他最近的一盆长得最好的苗子,狠狠捅了过去!

“哐当!”破瓦盆应声而碎!

几乎同时,另外两人也举起石头,朝着其他几个瓦罐猛砸下去!

“住手!”老张头也惊醒了,看到这情景,目眦欲裂,嘶哑着嗓子扑过去想阻拦。

黑娃年轻气盛,更是怒吼一声,抄起手边一根木棍就冲了上去:“王八蛋!敢毁苗子!”

场面瞬间混乱起来。呵斥声,打斗声,瓦盆碎裂声,在死寂的夜里炸开。

等到陈砚和王秀兰等人被惊醒,衣衫不整地冲过来时,战斗已经接近尾声。

麻杆瘸着腿,带着两个同样挂彩的同伙,已经趁机溜进了废墟的阴影里,消失不见。只留下一地狼藉。

火堆被踢散了,只剩下几点猩红的余烬在风里明灭。借着一丝微弱的天光,能看到那片原本寄托着希望的苗圃,此刻已是一片劫后惨状。至少一半的瓦盆和容器被砸得稀烂,刚刚破土不久的嫩苗被踩踏进泥土里,和碎瓦片、脏污的泥土混在一起,汁液横流。几株稍微大点的苗子,被石头砸得茎断叶裂,蔫搭搭地垂着,眼看是活不成了。

老张头额头被打破了,血糊了半张脸,坐在地上呼呼喘着粗气。黑娃手臂被钢筋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直流,他顾不上疼,只是看着那片被毁掉的苗子,眼睛通红,拳头攥得死死的。

“我的苗……苗子……”一个妇女看着自己那盆被钢筋捅穿、连根都露出来的土豆苗,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发出压抑不住的、绝望的呜咽。

这哭声像是会传染,很快,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。刚刚燃起没多久的那点微光,仿佛被这盆冷水兜头浇下,瞬间只剩下一缕青烟。

王秀兰站在那片狼藉前,身体僵直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喊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被摧毁的绿色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微微颤抖着。小斌紧紧抱着她的腿,把脸埋在她裤子上,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。

陈砚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他弯腰捡起半块碎砖,就想朝着麻杆他们消失的方向追过去。

“别追了。”王秀兰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,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,“追不上了。”

陈砚脚步一顿,砖头从手里滑落,砸在地上。他何尝不知道追不上?这黑灯瞎火的废墟,哪里去追?

一股深深的无力感,混合着愤怒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断墙上,粗糙的水泥墙面硌得他手背生疼。
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有人喃喃自语,声音里充满了死寂。

就在这时,王秀兰动了。

她轻轻推开儿子,一步一步,极其缓慢地,走进了那片被摧毁的苗圃废墟里。她蹲下身,无视那些泥泞和碎瓦,伸出手,极其小心地,轻轻拂去一株被石头砸倒、但根部似乎还连着一点点土的苗子上的尘土。

那株苗子叶子几乎全烂了,茎也断了大半,软塌塌地搭拉着,怎么看都是没救了。

所有人都看着她,不知道她要干什么。王秀兰维持着那个姿势,低着头,看着手心里那株濒死的苗子,很久,很久。久到周围的哭泣声都渐渐低了下去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夜色浓得化不开,只有风呜咽着穿过废墟。

突然,陈砚感觉胸口猛地一跳!

不是警示的灼热,而是一种……强烈的、带着某种悲怆和祈求意味的震动!震得他心口发麻!

他愕然低头,又猛地看向王秀兰。

只见王秀兰保持着那个姿势,肩膀开始微微颤抖,不是哭泣的那种抖,而是一种用尽全力般的、压抑的震颤。她低着头,人们看不到她的表情,只能看到她脖颈上绷紧的青筋,和那因为过度用力而死死抠进泥土里、指甲再次崩裂渗出血的手指。

一种无形的、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气场,以她为中心,弥漫开来。

陈砚感觉怀里的石头震动得越来越厉害,那股悲怆和祈求的感觉几乎要化为实质!

紧接着,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——

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淡金色的光芒,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,从王秀兰紧握着那株残苗的指缝间,渗了出来。

那光芒太弱了,仿佛随时都会熄灭。

但随着那光芒的出现,那株原本已经毫无生气的、烂叶断茎的苗子,顶端那一点点尚未完全干枯的嫩芽尖,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、极其缓慢的速度,艰难地、挣扎着,挺立了一点点!断口处,甚至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绿意!

与此同时,周围其他几株受伤不那么严重、只是被踩踏过的苗子,也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无形的力量,原本耷拉着的叶片,微微抬起了头,颜色似乎也润泽了那么一丝丝!

这变化细微到了极点,若非在这死寂的夜里,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,几乎无法察觉!

但就是这细微到了极点的变化,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闪电,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厚重绝望!

“活……活了?”捧着被毁苗子的那个妇女忘了哭泣,瞪大了眼睛,声音颤抖。

“是王姐!王姐在救它们!”

“老天爷……”

低低的惊呼声响起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。

王秀兰的身体摇晃了一下,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,那指缝间的微光瞬间熄灭。她整个人虚脱般地向前一倾,用手撑住了地面,才没有倒下。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,滴进泥土里。

她手中的那株残苗,虽然依旧残破,却不再是死气沉沉,那顶端的一丝绿意,顽强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。

陈砚快步上前,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。入手一片冰凉,她在不停地发抖。

王秀兰抬起头,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神却亮得吓人,那里面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,更有一种如同淬火钢铁般的坚定。

她看着周围那些震惊、激动、重新燃起希望的面孔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沙哑地、一字一顿地说:

“看、见、了、吗?”

“只、要、根、还、在……就、死、不、了!”
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这一次,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言,是几十双眼睛亲眼见证的、近乎神迹的景象!

希望,如同那石缝中挣扎出来的嫩芽,在被彻底摧毁的废墟上,以一种更加倔强、更加顽强的姿态,重新扎下了根!

陈砚扶着王秀兰,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虚弱和颤抖,也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尚未平息的、灼热的力量。他低头,看着怀里已经恢复平静的石头。

他好像……有点明白这“灵性”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了。

它不是什么轻飘飘的善意,是在绝境里,咬着牙,含着血,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那点不肯认命的东西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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